『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对于忙碌的人来说,时间通常是没有概念的,他们一眨眼就过了饭点,再一眨眼,天就黑了。
窦天骁还没怎么咂摸出假期的味道来呢,就已经到了八月中旬。
这个夏天他们家甚至连冰棍都没来得及批。
这天一早,窦天骁吃过早饭准备去医院看看舅舅,临出门前看见叶晞从外公的房间里出来,手上拎着条长裤。
窦天骁愣了一下,他记得早上洗衣服的时候明明已经把外公昨天换下来的衣服都洗过了,顺嘴一问:“这前天没洗吗?”
叶晞把外公的房门关上,拉着窦天骁走到一边才小声说:“他刚刚尿裤子了。”
“啊!?”窦天骁瞪大了眼睛,第一瞬间还以为他是开玩笑呢,但低头的确看到裤子上有一片湿湿的痕迹,“怎么回事啊?”
“我不知道啊,我本来是进去给他倒杯水,聊着聊着天,忽然就这样了……”叶晞小声说。
窦天骁看了一眼紧闭着的房门,大概能想象得出外公当时该有多窘迫。
外公从发病到现在一直坚持配合治疗,还经常说自己的腿脚没有刚出院那会那么疼了,大家都以为他的病情在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可忽然开始尿失禁,这显然不是一个好征兆。
“他在床上尿的吗?”窦天骁问。
“嗯,你帮我去把外公抱轮椅上吧,我把床单被套换一下。”
几个月前的那一跤,终究还是剥夺了外公重新站立的权利,西药,中药,推拿,各种康复治疗都能没让他从轮椅上重新站起来。
右腿变得越来越肿,越来越麻木,站久了就开始疼。
他说话时就像含着几块冰块似的,口齿不清,半边身子没有任何反应,有时候说着话,还会流口水。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而且最近发现自己的思维不再活跃,记性变得很差,有时候前一秒想做的事情,后一秒就忘记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儿媳妇和两个小孙子为了他的事情奔波劳累,眼睁睁地看着大把大把的钞票往外扔,眼睁睁地看着窗外的鸟语花香,却仍然觉得自己活在冰窖里。
一个人的时候,他总在想,要是当时一跤摔死了,那就没有这么多事情了。
可是孩子们的关怀又让他无比留恋这个世界,每当有了死亡的念头,心里总是会有个声音在提醒他,你走了,就再也看不见他们了。
“爷爷,发什么呆呢?”窦天骁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西瓜要吃吗,我去切两块。”
“不吃了吧,我挺饱的,推我去医院看看文涛吧。”外公说。
舅舅现在在进行第三次化疗,癌细胞没有继续扩散,但是他的抵抗力变得很弱,最严重的一次高烧持续了一周多时间,把舅妈都给急坏了,整天整夜睡不着觉,生怕他烧坏脑子。
这两天烧是退了,但元气大不如从前,身子虚得根本没办法下床。
窦天骁被叶晞叫回去帮忙发货,舅妈又要干活,病房里只剩下了病恹恹的父子两,显得空空荡荡,没什么生气。
“文涛,我这几天仔细想了想,决定把乡下的那套房子留给骁骁。”老爷子现在口齿不清,语速放得很慢。
舅舅的心头一惊,“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了?”
老爷子费力地把轮椅转到床头,提了口气,“我最近的记性变得很差,我不知道我这脑子还能记住多少事情,我怕哪天我忽然走了,很多事情来不及交代。”
医院的病房孤寂冷清,似乎更容易让人变得伤感,舅舅一听这话,眼眶立刻就红了,“爸,你在瞎说些什么呢。”
“不是的,你听我说。”老爷子一着急,话都说不利索,缓了好一会才慢慢悠悠地开口,“市里那套房子写了你们小夫妻名字,到时候肯定传给小晞,但是骁骁这孩子从小命苦啊,没过上什么好日子,性格又倔得很,将来小晞一成家,他肯定不乐意跟着住在家里,觉得自己是外人了,我很担心他。”
叶文涛也不是没想过分家的这些问题,只是之前一家人健健康康的,顺其自然就行,而现在看来,命运特别爱捉弄人,有些事情若是不提前准备,可能真的会来不及。
老爷子拿出兜里的小方巾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又含含糊糊地开口:“我听说乡下那片房子全部都要拆掉建什么高铁,政府已经在规划了,到时候要么换套面积差不多的房子,要么换钱。这些到时候你帮衬着看,怎么选好。就算我们家轮不到拆迁,也可以租给打工的,一个月怎么说也得有个一千多的租金吧,最基本的吃喝是有了,这样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放心地什么,叶文涛心知肚明。
看着父亲满头白发,一天比一天苍老,自己却不能站起来帮忙做点什么,他的鼻尖酸涩,眼泪直往下淌。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我知道,骁骁就是我的小儿子,房子的事情我肯定会安排好的。”
“好,好……那就好。”老爷子终于欣慰地点点头,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
两人沉默良久,老爷子很平静地笑了笑,“我哪天要是走了,你们千万别难过啊,我活了好几十年了,看够了,也活够了,有点累,想好好休息休息了……”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祈愿,就这样活着,压抑,痛苦,对家人来说也是种折磨。
临走前,想要得到家人的原谅,他走得也放心些。
叶文涛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反驳,可到头来还是堵在了喉咙口。
如果他此刻没有躺在病床上,没有接受各种治疗,他肯定会劝着老爸,做人哪能想不开啊,活着总比死了好啊,活着看看这个世界也挺好不是?
可他现在和老爸同病相怜,深刻地理解老爸此时此刻的心情。
活着,那可不就是拖累家人吗?
事实上,他也无数次地想要离开,可每当他一有这样的念头,他的媳妇儿就会哭得梨花带雨,抱着他说不许这样。
“结婚的时候,说要同甘共苦,结果轮到苦的时候,你就准备甩甩袖子走人了?你让我怎么办?”
媳妇儿害怕得就连晚上都不敢回家睡觉,两个人就这样挤在一张窄小的病床上。
媳妇儿就这么拽着他,不让他走。
“爸,你再坚持坚持……日子么,总会好起来的。”叶文涛说这话的时候,挺没底气,毕竟他自己也觉得生活黯淡无光。
他们这样拖着……
日子,就真的能好起来吗?
“哥,我觉得咱们下次应该带俩女生过来,我们喜欢的这些款式她们未必喜欢,家里还有好些库存压箱底了都。”窦天骁付完钱,背着一大包七零八碎的东西往江燃的电动车后座上捆。
“倒也是,那下回我喊上我们班女同学一起过来。”叶晞说。
“哎,别,”江燃一挥手,“你们班那帮女同学叽里呱啦的太聒噪了,上回让帮忙折点小礼盒,黑了我一顿必胜客外加一顿烧烤自助,合起来小一千了,我哪儿那么多资金请她们吃饭啊。”
“谁让你那么要面子非要说请客。”窦天骁说。
“那我哪知道她们一帮小女生居然那么能吃。”江燃说。
“那要不你带个回来?”叶晞看着江燃。
“你疯了吧,”江燃瞥了一眼自家男朋友,“回头搓衣板都给跪弯了。”
窦天骁噗嗤一笑,“我让你跪过搓衣板吗你就瞎造谣。”
搓衣板是没跪过,但是天天把“我去找清霁哥玩了”这种话挂嘴边,也够他酸的了。
“我不行,我跟女的一靠近他就去找老于搞暧昧,容易造成我心理创伤。”江燃说。
“滚滚滚,你才和女的搞暧昧,那微信里100个好友80个都女的。”窦天骁白了他一眼。
“我妈把我生得好,这有什么办法。”
“要点儿脸吧。”
小两口你一言我一语就从小声逼逼变成了大声嚷嚷。
最后还是叶晞冒出来稳住事态,“瞎嚷嚷什么啊,有本事吵吵怎么没本事带个女人回来!”
“这话应该问你自己吧!”
“这话应该问你自己吧!”
江燃和窦天骁同时说。
关键时刻,小两口总是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叶晞一甩手,跨上自行车,“得得得,不跟你们说了,我还得回去发货呢。”
网店正如江燃当初所预料的那样,有了一定的投入和积累,生意越做越大,暑假一天最多能接到六七十笔订单,这可把叶晞这个发货的给忙坏了。
他们没有面单打印机,快递单和发货单纯手写,几十笔单子写下来都需要不少时间。
网店也不像摆地摊,库存得经常盘点,不然缺货的东西被买家拍下了就头疼了。
如果批发市场能淘得到现货还好说,就是时间问题,淘不到就得打电话跟买家商量,各种各样的售后问题也随之而来,弄得不好还会来个差评。
叶晞每天凌晨起来煮个早饭,然后就开始写面单,伺候完爷爷就开始接待客户,打包发货,偶尔还要处理售后问题,刷牙洗脸的时间几乎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窦天骁抽空会去批发市场淘新货。
正常小情侣的约会模式是吃饭逛街看电影,他和江燃则是吃饭进货写作业。
日子虽然过得乏善可陈,但窦天骁挺享受这种平淡的生活,而且就是在日复一日的平淡里,江燃也总能给他变出各种各样的小惊喜。
最厉害的一次是把厨房的锅底铲出了个拳头大的洞。
当时,窦天骁正在卧室写卷子,嘴里叨叨着肚子饿,江燃就兴冲冲地说要做一顿特别的下午茶。
“我从网上学来的,特色蔬菜饼。”
“蔬菜饼就好,不要特色。”因为在医院的那段时光,窦天骁对于那些多余的前缀多少有些恐惧。
蔬菜饼的制作流程特别简单,各种乱七八糟的蔬菜洗一洗切一切,和牛奶面粉糊糊搅一搅,放点盐,倒锅里慢慢煎。
“这根本没什么难度。”江燃自信满满。
“嗯。”窦天骁用眼神表示很信任他,接着又列出了至少五个有可能出现的问题,虽然那些问题看起来都不是人干事,但他总觉得江燃干得出来。
例如牛奶倒多了发现煎不成饼,最后发现忘记放盐什么的……
“你当我是傻子吗!?”江燃很不服气。
然而意外就是来得那么突然,窦天骁起身去上厕所,脚趾不小心撞到了床脚,一声哀嚎吸走了江燃的全部注意力。
“上个厕所你急什么啊,怎么那么不小心。”江燃十分温柔地帮男朋友揉着小脚趾,“还疼吗?”
“恐怕要一个亲亲才能好起来……”窦天骁闭着眼睛撅了噘嘴。
待江食神重新回到厨房时,蔬菜饼已经变成了一块黑炭,而且成功地与锅底融为一体,倒着甩都甩不下来。
“闪开,让我来。”
江燃抄起锅铲用力那么一戳,蔬菜饼带着锅底一起掉在了地上。
粉身碎骨。
窦天骁那天笑得岔了气,胸口疼了好几天。
学校开学之后,白天就没人接待网店顾客了,叶晞家的电脑一直开着,设置了自动回复,让买家自主下单,晚上回家再发货。
好在店铺里都是些小东西,不像卖服装的还得问尺寸,接不接待的也影响不了多少生意,订单量还和放假那会差不多,就是发货时间变少了。
江燃平常在学校帮不上忙,但一到周末就风雨无阻地赶回家,要是周五下午没课,干脆周五就回家了。
江爸爸看这孩子跑得这么勤快,还以为他是急着和小姑娘约会,偷偷摸摸地跟踪了两回,结果发现都是去窦天骁家。
真没劲。
他这个儿子,做事谨慎,恋爱低调,平常在家也从不听见他跟小姑娘打电话,双休要不出门就是跟窦天骁在家写作业。
乖得很,好像谈恋爱的事情根本不存在一样。
王迎松留意了一阵,没查到什么线索,就打算放弃了,毕竟小孩子嘛,谈个恋爱分个手很正常。
一直到国庆放假,他才终于从儿子异常的举动里发现了点端倪。
那天晚上他西瓜吃多了,半夜被尿憋醒了想要上个厕所,正准备开门,听见外面客厅一阵窸窸窣窣走路的声音。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家里遭小偷了,正准备出去把那小贼捶一顿铐上,就听见“咔哒”一下,关门落锁的声音。
这小贼还有家里的钥匙?
王迎松顿时就明白过来了,到儿子房间一敲门,果然没有人应声。
难怪这么久了一点风声都没有,合着每次都是大半夜的偷偷溜出去约会啊……
夜半三更,月黑风高,还能做什么好事!?
岂有此理!
这臭小子简直太不像话了!
但是光推理,没证据也不行。
王迎松咬着后槽牙和媳妇儿分析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他不会是去酒店开房了吧?”江晴的心里既难受又有点想笑。
难受是因为儿子长大不由娘,什么都不会跟她这个做妈妈的分享了,但一想到儿子都学会处对象了又忍不住高兴。
“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孩,要真心相爱到那地步了,得把那女孩娶回家,不能辜负人家。”江晴扭头看着老公,“要不你去查查看儿子的开房记录?”
王迎松几乎一宿没合眼,隔天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听见儿子偷偷摸摸地溜回房间的动静。
好嘛,过夜了,“偷情罪名”落实了。
开房记录他自然是找不到的。
王迎松觉得要么是那小姑娘掏的身份证,要么就是儿子趁人家长不在,偷偷跑去人家家里住了。
两者可能性都挺高。
具体有没有做什么,他这个当爸爸的也不好意思直接去问,反正十有**是做了什么,哪个男人三更半夜偷偷溜出去一晚上就为了和姑娘盖棉被聊天儿?
儿子要面子,如果当面讨论这事儿的话,肯定下不来台。
如何将“不要和女生乱搞关系,如果搞了就得对人家负责”这么尴尬的要求,用严肃而不失礼貌地表达出来,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
于是乎,王迎松就决定从儿子最好的兄弟身上找到突破口,打听打听到底是哪家小姑娘,他心里也好有个底。
这天上午,骄阳似火,蝉鸣阵阵,窦天骁端着家里刚做好的绿豆汤来到了男朋友家里准备一起享用。
这刚一进门就被江爸爸拉到了一边,勾肩搭背地聊了会关于学习和梦想的事情,特别高深莫测,慷慨激昂,振奋人心。
最后冒出来一句:“骁骁啊,我们家江燃最近找了个对象这事儿你知道不?”
窦天骁嘴里的绿豆汤喷了未来公公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