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李暮在兴头上,对周亭这回答,也未多在意,只当他是在虚情假意的“客套”。
“走,和尚,我说过,要带你好好逛逛的。”李暮正要拉住周亭的手,想想不合适,又放下了。
两人走在路上,不知是李暮打眼,还是周亭生得俊俏,擦肩而过的人总是频频侧目。李暮真古怪,这回好像脸皮又薄了,她扯来一块头巾,扔给周亭:“遮一遮。”
周亭有些错愕,拿住那块青灰色头巾,一动未动。
“我不想被旁人当成妖女,勾了圣僧的妖女。”李暮大大方方说,此话一出,更引旁人注目。
在众人的注视下,周亭神情自若地将头巾裹在了脑袋上。李暮看着他,这和尚光头时好看,裹上头巾也好看。李暮正想调笑他几句,周亭却是面无表情地绕过她,走到面前去了。
李暮挑衅似的哼一句,却又是低头抿嘴一笑,慢慢跟了上去。她脸皮厚,她不怕被别人指指点点,她不怕被人当成妖女,她巴不得做一个妖精,要是真能勾得了这和尚的魂魄,她愿在菩萨面前跪上三天三夜。
罪过罪过,李暮唾弃自己这荒诞下流的想法,那时,菩萨怕是会开眼劈了自己。其实,她让周亭裹上头巾,不过是念着周亭脸皮薄,她不想给他惹是非和流言罢了。
这和尚有圣心,是要成佛渡世人的神。
李暮快走几步,追上了周亭,又买了旁边摊子上的一个小泥人,那是个八面威风的威武大将军。李暮用手捏着小泥人,一摇一摆走到周亭面前,大将军转了个身,背后插着的小旌旗摆动起来。
“本将军大人不计小人过,命你这小兵速速摆个笑,便不同你计较了。”她捏着嗓音,低低喊。
周亭却不正眼瞧她,继续往前走。李暮一步一步追在后头:“周亭,周亭,你是头一次入城,别走这么急,瞧瞧两边的新鲜玩意儿啊。”
“喏,糖葫芦。”
“喏,素菜包子。”
“喏,干捞面。”
李暮边追着他,边顺手买了许多小吃,献到这大佛面前,可周亭未看一眼。
“周亭,你慢些走。我追不上了”李暮边嚼着包子,边在后头喊。她追得急,一口将面皮咽下去,噎个半死。
缓过劲儿来时,周亭已走了好远。李暮喘着气,喊:“周亭,你若再走这么快,我便跑了。”
那人顿住脚,在那里等她。
李暮不紧不慢走了上去,到他面前,一股脑将那些玩意儿都扔到他怀里,愤愤道:“为着追你,我差点噎死了。”话音刚落,便打了个嗝。
“我慢些走。”周亭道。
“呵,慢些走。”李暮冷笑,甩脸色给他看。
他果真慢下了脚步,两人并肩走着。李暮喜欢四处看,偏偏这和尚只是目不转睛盯着正前方,他一直都在认认真真地赶路。
“和尚,你看看旁边,这么多新鲜玩意儿,你不觉得稀奇吗?”李暮气消得快,又同他说话。忽然,她脸上神情变了,没了欢快,隐隐还藏着丝杀意。
“瞧,这又是甚么东西?”李暮将刹那的杀意收起来,绕到周亭另一边,挤开他几分,周亭往边上挪了几步。
“这是什么呢?”李暮话里语气渐冷,她目光与边上迎面婀娜走来的曼妙女子对上,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狠意。
那女子冲她盈盈一笑,李暮恨死了她的笑,神情里带些警告意味,警告那女子莫要生是非。
曼娘怎么会听她的话,怎么会顺她的意,她就是要李暮不痛快,她就是要在李暮心口上插几刀。
“哎呦。”只见曼绣鞋一撇,跌在地上,她后头的人见着了正要去扶,她却朝周亭方向伸出玉手,娇媚喊:“公子,可否扶我一把?”
她后头的人看了看周亭,深深叹口气,这小娘子是瞧上了那俊俏公子,自己还往前瞎凑什么热闹,摇摇头便走了。
“不要。”李暮气坏了,她拦在周亭面前,周亭这傻瓜,看样子是打算上前去扶一把。
周亭当她在胡闹,绕开她,往前走。
李暮在他身后哎呀一声叫,学着曼娘的样子,坐在地上,朝周亭伸出手:“公子,可否扶我一把?”
周亭回头看她一眼,就像是瞧自家顽皮的小孩,他如何看不穿她的把戏。
旁边围观的人看着两个姑娘争一个俊俏公子,都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他们想看看,这公子到底中意哪个姑娘。
傻子,傻子……李暮看着周亭走向曼娘,在心中骂了他许多遍。周围人都能瞧得出曼娘是故意的,可偏偏周亭这傻子被蒙了眼,看不出真假好坏。
曼娘娇滴滴看着周亭,眼波流转,咦呀,旁人称奇,好一段佳缘。就在那公子与妙人咫尺近处时,李暮气呼呼坐起来,几步上前横在两人中间,一把抓过曼娘的手,将她拉了起来。
咦——看客唏嘘,这小姑娘沉不住气,输了还耍赖,胡搅蛮缠毁了一桩姻缘。
李暮手下用力,将曼娘拉向自己身侧,她贴在她耳侧,轻声威胁:“你别在这搅场。”
“我不搅场,难道你想让门主亲自来瞧瞧么?”曼娘贴在她脸颊边,慢慢吐着气。她从李暮手里脱身,掩住红唇,莺莺道,“谢过姑娘。”李暮并不领她的谢意。
“谢过公子。”临走前,曼娘一双含情眸望向周亭,情意绵绵,欲断又连。
李暮推着周亭往前走,将他带进了一间客栈,要了两间房。她在周亭房门口对他说:“你喜欢打坐,便在这屋里好生坐着,不要到处跑。”
末了,她不放心,“恐吓”他:“你若是赶跑,我,我,”他若是要跑,她也不能拿他怎么着。
“是姑娘你莫要乱跑。”周亭反驳她。
“我乱跑什么。”李暮脱口说,话出口,便自觉落人把柄。她板着脸将门重重合上,不再看这讨厌的人。
她回到自己房中,狂饮几盏茶,才将那肚子火压下去。打开窗,正见对面窗前,站着个玄衣少年郎。
砰一声,李暮重重将窗户合上,坐在凳子上,发了好一阵呆,眉头紧锁好似在思忖什么,最终她走出门,在周亭房门前停几秒,终是转身下楼。
“你来做甚么?”李暮低头拨弄着江笙房中放的一盆绿萝。
江笙冷冷笑一声,故作薄怒:“我来做甚么?姑奶奶您日子过得好快活,怕是要干什么都忘了。”
“我没忘。”
“还跟着那和尚做甚么?”江笙问。
“是他总跟着我。”
“那好办。”江笙走到她跟前,说,“我替你解决了他。”
“你打不过他。”李暮说。
“那和尚傻,使些小手段,就能送他去见佛祖。”江笙勾起唇,嘲讽道。
“你不许动他。”李暮背对着江笙,她当真藏不住任何心事。
江笙扳过她身子,收起了一贯的玩笑意,认真严肃地同她说:“李暮,那些该有的不该有的心思,都收好了。你我的身份,你别忘了。”
李暮神色一滞,江笙的话是一记警醒,她跟在那和尚身边快活了许多日子,差点忘了自己本来是甚么样子,差点忘了自己同他之间隔着的那道永远跨不过的沟堑。
“我说过,我都记着。”李暮打开江笙的手。
“你记着便好。”江笙神色缓和了些,或许是觉得方才自己神情过于凝重,他想缓和些气氛,伸出手要去拨弄李暮右耳戴着的那个耳坠子,却教李暮躲开了。
李暮这一躲,让江笙有些尴尬,他哂笑一声,道:“你就喜欢这么些玩意。当初我还以为你转了性子,改换素衣裳了呢。”
李暮坐在桌前,双手撑着脑袋,问:“曼娘来做甚么?”
江笙并不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提醒道:“你要断便尽早断了,对所有人都好,这是最好的一个结果。”
“哦。”李暮踢了一脚桌腿。
傍晚,封城亮起好多点灯火。她回客栈时,周亭的房门依然紧闭,她靠在门前好久,终于扮好了表情,敲了敲门,便径直推开:“周亭。”
周亭正在换衣裳,李暮瞥见了他劲瘦的腰身,随后背过身,道:“你在换衣裳也不知会我一身,搞得我好似要占你便宜似的。”
“我未来得及应答,姑娘便推开了门。”周亭慢条斯理地穿着衣裳,李暮只听得簌簌衣裳抖动声。
过了半晌,仍然未见周亭说话,她问:“好了没?”
“好了。”
她转身时,周亭已端正坐在桌前,看那架势是早已换好了衣裳,晾了她好久。好你个和尚,还会耍小心眼了,李暮腹诽,但又转念想,机灵些也好,倒不会轻易被人骗了。
“去看星星吗?”李暮问。
“不去。”
“为何?”
“天色已晚。”
“就这一次。”
“不去。”
“真的,和尚,就这一次。”李暮看着周亭,烛火就在他面前跳动,他的脸被烛火映照,忽明忽暗,她在很认真很认真同他讲,甚至有些巴巴可怜的乞求。
周亭好像是感知到了甚么,他抬起头来,答应了她,但又提醒:“姑娘切莫再要逗弄我,也切莫再骗我。”
“我几时逗过你,几时骗过你。”李暮哈哈大笑起来,她在讲谎话,她在讲笑话,真的好好笑啊,她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她拎了一壶酒,领着周亭出了城,寻处开阔地,生一簇火。
“周亭,那是甚么星?”李暮指着天上问。
天上繁星点点,那么多颗,她这么一指,周亭如何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她闷一口酒,手往后撑着,仰头望天,又问:“周亭,你为什么这么傻?”
她这话,周亭又不好如何答,又是沉默。
“周亭,你个大傻瓜,你个大笨蛋!”李暮喊。
“若没有那块玉佩,你会去哪?”她问。
“跟着姑娘。”现下他真没想好要去哪,原本他下山是打算去太子府,替师傅还恩情,入仕途济百姓,进红尘悟大道。这一切都是早早便盘算好的,只是,他没想到,李暮成了他下山后的第一道劫。
李暮乐哈哈笑着,又开始逗他:“周亭,你要跟着我,不如,咱俩凑一对,你也别做和尚了,我同你,去浪迹天涯!”
她喝了酒,说起话来更加不着边际。
周亭微怔片刻,有刹那出神,他想告诉她些什么,最终又都咽了回去。回过神来时,正见李暮凑到了近处,单手撑住下巴盯着自己,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染着醺红,像是春日初升的太阳落进了水里,教一汪水给烫得怪好看的。
刹那间,周亭白皙的脸红得像煮沸的虾子,漆黑的眼珠左右不定。他旋即闭上眼睛,将身子后倾,拉开了同封宁的距离,双手合十,极力压下慌张,清冷淡定地说:“姑娘勿要妄言。”
李暮咯咯笑着,身上散发出淡淡酒酿香,下一秒,她便转身飞腾到树上,靠着树干,又开始灌酒。
周亭坐在地上,她靠在树上,当初周亭追上她时,便是这般情景。李暮突然怀旧起来,她真是病得不轻,居然怀念起那些日子。念旧易伤感,不出意料,她开始伤心了。
有病啊,她一面骂自己,一面却又不可抑制地伤感。周亭还坐在下头念经,李暮轻轻啧一声,喊他名字。
不知这和尚是故意不理她,还是真入定了,李暮从上头跳下来,蹲在他面前,单膝跪住,又将脸凑近了。
她凑这么近,好像在数周亭的眼睫毛,一根,两根……她病了,病得不轻,疯了,她想要将周亭的睫毛数清。
“周亭。”她俯在周亭耳边呢喃,酒意将她嗓音酝酿得有些沉,又有些魅惑。
周亭神色不变,好似有一层结界,将他与她,隔离开来。
李暮的目光从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滑,落在了那薄薄一张唇上,她好想偷偷亲他一口啊,这荒诞大胆的念头一出,李暮都吓了一跳,果然,酒壮人胆,不是唬人的。
酒壮人胆,壮的只是李暮胡思乱想漫天开的脑洞,她还是不敢,最终又瑟瑟缩了回去,蹲在近处,看周亭。
“周亭。”李暮喃喃喊了他一句,像是在确定他是否真的入定。
周亭不答话,她下定心思要干一件坏事了,一件小小的坏事。李暮凑近来,唇贴上了周亭的手背。她的唇温软温软的,周亭的手背却很凉。
她的心擂得很快,只贴一秒,便分开了。
周亭喉头,微微滑动。师傅说,自己佛心不稳,尘缘未断。他想,现下他大抵是明白师傅所说之意了。
李暮缠绵的呼吸好像还贴在面上,耳边和手背,他不敢睁开眼,不敢大力呼吸。
终于,在他鼓起莫大勇气睁开眼的那瞬,却只见到个空酒瓶,还有一团猛烈燃烧的火。
李暮像是个落荒而逃的败将,与那和尚断得一干二净了不是吗,该去太子府了不是吗。李暮顺手拿了串糖葫芦,因为心不在焉,忘了给钱,教那大爷逮住好一顿骂。放在往常,她定会与那大爷对战几百回合,可今夜,她什么都不想说。
“李暮。”
她蹲在河边,好像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抬头一看,正是那和尚,站在桥头。
跑,她撒腿便跑,周亭在后头追着她。灯火摇曳,穿过人群,她与他,隔着“迢迢千里”。
前头是烟花柳巷,李暮一个纵身,便绕开了门前老妈子招揽的手,入了大堂。
周亭止住了脚步,她在大堂里看着他,拿出那串玉佩,冲他晃了晃,得意一笑。
“再见了,和尚。”
周亭觉得,一颗心像被刀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