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周亭提起笔,手却是悬在半空中迟迟未落下。日光下,些许微尘在空中飞扬,他盯着一片虚无,好似在悟道。良久,他轻轻叹息声,手指捻紧,抬腕欲落笔,忽听得檐上瓦片响,心念一动,他眉目突然舒缓了,平静地等着那人来。可等来的不是她。
“死和尚,快去救李暮。”曼娘利索地跳下来,往窗前扔了个纸团,便不见身影。
周亭摊开那张纸,神色变,旋即出门,正撞上赵琛。
暗室里阴冷无比,李暮双手被锁链吊起,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她被关在这里已经一夜了,极度寒冷催得蛊毒开始发作,痛苦愈来愈烈,在身体里腾做一团,绞得她生不如死。
“这苦头是你自己讨得来的。”宋意站在上面,俯视着她。
“我知道错了。”李暮脸色惨败,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面在痛苦中煎熬,一面又分外清醒。于是,她永远在清醒地痛苦着。
“你好不听话啊。”宋意看着她,话里虽然惋惜,可李暮知道,全是惺惺作态,他这样的人,没有半分好心。
“那小和尚长得如何?我把他捉来,同你囚一块好不好。”宋意说。
李暮闭着眼睛,她努力去想些美好的事,譬如春日的阳光,譬如消融的初雪,譬如儿时那些欢乐时光……只是那些太虚渺了,空飘到她无论如何都抽离不出刺骨的痛苦,无论如何都不得一丝慰藉。
耳边传来哗啦声,宋意走下来,捏住她的下巴,将她脸上的青丝拨开,又一点一滴细细去擦干冷汗。李暮眯缝起眼睛,她从这个人脸上看到了最恶毒的笑。“李暮,我知道,你有个弟弟。”他说。
李暮脱力的身子骤然紧绷起来,她恶狠狠地瞪着宋意:“你若敢动他半分,我定教你不得好死。”
宋意笑着说:“我的小姑娘,你的命,他的命,都捏在我手里。”
泪水不住下流,李暮在苦海里沉浮,她哀求着:“你不要动他,求求你,你不要动他。”一股猛烈的浪打下来,将李暮沉到海底。
“李暮姑娘,李暮姑娘。”李暮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极力想睁开眼,却又睁不开,嘴里只是不住喃喃:“求你不要动他,不要动他。”她双手攀上那人的脖颈,讨好似地去一点一点细细啄,她知道他要什么。
“李暮姑娘。”周亭想要将她推开几分,可念她伤势又不敢胡乱动作,只得任由她来。衣裳被水打湿,粘腻在身上,两人能清晰地感知对方的体温。李暮冰冷的躯体无甚么生机,周亭微弯下身子,挽过她膝窝,将人横抱起来。
李暮将脑袋埋在周亭脖颈处,周亭抱着她趟过深水,他能感觉到李暮的动作,她的唇在肌肤上流连,忽地,他呼吸一滞,因为李暮张开嘴,咬住了他。李暮咬的力气很大,周亭停下步子,微微挪动脑袋,忍着痛喊:“李暮姑娘。”
李暮慢慢松开嘴,仰起头,眼神迷离,好似在辨认真假。她挣扎着脱身站了起来,手却依然环在周亭脖颈上。“小师傅。”她憨憨笑着,“小师傅你怎么来了?”
周亭要张口说话,她却又继续说:“你怎么也下地狱了,该下地狱的只有坏人啊,只有我啊。”
“姑娘,我说过,要劝你向善。”周亭说。
“现在还来得及么?我都下地狱了。”李暮垂着眼睛,看见他胸膛前一片湿。
“来得及。”周亭沉稳着声音告诉她,他的话,莫名给了李暮一份心安。
“小师傅,你真好。”李暮笑嘻嘻望着周亭,她揽着他脖颈的手愈发收紧,蓦地,她将周亭身子往下带,周亭下意识环住她的腰,两人呼吸交缠在一起。
“这姑娘中的是蛊毒,毒发时疼痛难忍,若无解药,怕是捱不过两年。”太子府上的医官微弯着腰,向赵琛说。
“解药是何?”周亭问。
“这,”医官迟疑片刻,望了眼赵琛的神色,随后道,“豆蔻。”
“豆蔻?”周亭知道这豆蔻必然不是寻常豆蔻,在太平山上时,他便听师傅说过,这豆蔻极其稀贵。
“孤手上有一颗。”赵琛在一旁说。
周亭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赵琛最会窥人心,他接着道:“宋意乱党本就是孤一大心患,此番剿灭,献言进策,师傅也多有功劳,孤今日便将这颗豆蔻赠与师傅,以作谢礼。”
“多谢殿下。”周亭道,他俯下身子,行的是君臣之礼。
赵琛望着他弯下的脖颈,眸中泛着冷意,不过是个女人,便能教他如此肯屈服。他那好父皇的眼光,真是不怎么好啊。先太子是如此,周亭是如此,他们皆耽于情和爱,赵琛想,要对付他们,易如反掌。若是从前,他能想到的报复一个人的方法,便是杀了他。如今,他知道,这没什么用,这不能让他从父皇那分得半分赞许。
他明白了,那便毁灭吧,让那人坠入泥潭万劫不复,为天下所有人唾弃。他要在父皇面前,将这块璞玉毁掉,他要告诉父皇,他那套“评判准则”是多么荒唐可笑。
“周亭师傅可是喜欢李暮姑娘?”赵琛笑着问。
周亭答:“是。”没有含糊,没有过多解释,他承认得坦然。这倒教赵琛有些出乎意料,他本以为依着周亭性子,他会支支吾吾不肯应答。教周亭难堪的期许落了空,赵琛又说:“师傅既入红尘,应当尝尝红尘的滋味。封官进爵,美人在怀,岂不乐哉?这世上的乐事,多得很,往后,师傅便会明白得更多。”
“我不贪乐,只愿行善事,只愿世人皆行善事。”周亭说。
赵琛在心里嗤笑,面上却仍然是温和模样:“周亭师傅心善,那孤便做那助师傅行善事之人。”
“殿下慈悲。”
慈悲,赵琛转过脸,看着李暮的脸,这便是让那和尚心动的人吗,慈悲,他才不慈悲,这是对他最大的嘲讽,周亭,你且看看,日后你还会不会这么说。
李暮醒来时,已是黄昏。从塌上能看到院里景色,夕阳斜铺下来,落到树上,漫过竹帘窗,再余几分到床榻前。恍恍惚惚中,她见到周亭走近。
“宋意已经伏诛,乱党悉数平定,你身上的蛊毒也已解,李暮姑娘,”周亭站在她面前,问她,重复一句,“李暮姑娘,你如今可愿向善?”
李暮看那和尚立在黄昏日头里,像是镀上层金光,好似是真佛下凡。她怔怔半刻,道:“好。”她神色认真,眉梢眼角都抚着层温顺,那一瞬,周亭觉得,李暮是真的“迷途知返”了。只是,她这般安静,竟让他有些心生不宁。
“周亭,我可要判罪?”李暮忽然问。
“我替你同殿下求过情。”周亭说。
“那江笙呢?”她继续问。
周亭脸上有些迷惑,李暮想起来,是她忘了,这和尚不知道江笙的名字,她解释道:“之前同我一道走的人。”
周亭记起来了,他说:“我没见过他。”
那家伙向来跑得快,想必是早跑掉了,李暮想,可她觉得一颗心沉坠坠的,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经此大变,你好些休息。往事皆成过往,做下错事皆非你所愿,”周亭说,李暮的心猛地被扎一下,她盯着他,周亭缓缓说,“日后但行善事,洗赎旧孽。”
李暮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竟追着问了一句:“师傅如何知道皆非我愿?”
周亭目光如水,沉沉望着她。李暮错过头去,望着窗外树上落下的一只黑乌鸦。等她转过头时,周亭已不知到何处去了。
日后但行善事,洗赎旧孽。在从前的许多个日夜里,李暮曾无数次向往过若一切还是原样,生活当如何?她该是在乡野下,有一对要侍奉的年迈父母,有一个调皮又可爱的弟弟,有一个呵护她的丈夫,她该是个朴实善良的好心人。
只是一场意外将所有的事都扰乱了,她用了几年的时间接受习惯这场混乱,她很熟练地装着坏人做着坏事,现下,你教她推回到正轨,其实,这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另一场意外。
李暮想,她需要缓一缓,去适应那往后的日子。
“傻了?”江笙从窗户里探进头来,看着呆愣的李暮,拿扇柄敲敲她脑袋。
李暮皱眉摸着脑袋,却不同他闹,好安静啊,江笙在心里叹,这女娃娃真是傻了。
“走不走?”江笙问。
“嗯?”李暮闷闷说一声,不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江笙单手撑着窗,跃身跳进来。李暮往旁边挪几分,担心他踩到自己身上。“鞋脏,下去。”李暮皱眉道。
江笙啧啧几句,跳到床畔,又在屋里环走一圈,轻摇白玉扇,单手背在后头,好一个贵家公子哥,逛罢,他合起扇子,“郑重其事”地同李暮说:“看来这太子待你不错,我瞧他对你好像有几分情意,宋意覆灭,他非但没追你的责,反而好吃好住将你供起来。
我说,李暮啊,不如你就留在太子府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哥哥我也跟着沾沾光。”
“不是他。”李暮下意识反驳,是那和尚替自己求了情,他曾说过定要让自己知错就改,他当真未曾食言。待说完这句话,她才明白过来江笙这家伙是有多欠揍,卖友求荣的死家伙。她轻轻踹了站在床边的他一脚:“你喜欢便你自己去嫁,我瞧他对你也有几分意思。”
江笙咂舌,道:“那怎么行,我看他是恨不得将我抽筋扒皮。那太子殿下记仇得很,当日我险些要了他的命,他非得追回来不可。”
“那他便不记我的仇不要我的命了?”李暮恨恨问。
江笙嘿嘿笑着,他脑袋灵,立马接口道:“所以啊,此地不宜久留,该逃!”
“嘁——”李暮“鄙夷”看着他,可她脸上始终藏着心事。
江笙早瞧出她的不对劲了,哪个正经人一双眼睛会直勾勾盯着树上那只秃毛的丑乌鸦挪都不挪半分。
“愁什么呢?”江笙又拿扇柄敲了她一脑袋,这回李暮不白挨打了,她从江笙手里夺过扇子狠狠敲了他一记,才又病怏怏躺了回去。
“哎呦喂,姑奶奶,您高兴都来不及呢,愁什么呢?”江笙在她身边喊。
其实,江笙这一来,她堵着的满腹情怨才有些发泄的出口,李暮翻个身,将脑袋埋在枕头里,瓮瓮道:“都做了这么久的坏人,现在变了,谁习惯呢?”
“呦。”江笙将脸凑过去,坏笑着扳过李暮的肩膀道,“这还不容易,继续做恶人呗,同从前一样,我砍人你收钱。”
“去你的。”李暮踢开他。那和尚好心好意将她扳回正途,她总归是不能教他失望的。
“那便不做坏事了。”江笙哄她。
李暮哼哼唧唧一阵子,才觉得满腔愁怨消解了些,可还是有些东西没解开,解不开。
“姑奶奶啊,您还有什么烦的啊。小日子照样过,照样潇洒,还没有人压着你。”江笙说,突然,他好像猜到了什么,神色陡然正经,沉沉道:“你莫不是真的舍不得那小和尚。”
李暮又埋了回去,不作答。当初在宋意面前,她没有否认,谎话连篇的她不肯在这事上扯谎,江笙便知道,她是动真情了。
“唉,”江笙叹一声,替她分析,“那和尚是好,可你与他,不是同路人,你们没有好结果的。”说完这句话,江笙轻轻一哆嗦,这话出口,他怎么觉得自己有些像话本里那些棒打鸳鸯的恶婆婆。
“可他还俗了。”李暮抬起脸看着江笙。
“还俗了又如何,这和尚能渡你,他也能渡众人。他劝你向善,他也劝世人向善。在他眼里,你与众人没什么分别。”江笙说。
“不,不一样。”李暮想说,他或许喜欢自己,可这话,她自己都不相信,都没有底气说出口,旋即又苦闷起来。
“我的姑奶奶啊,你难不成要赖在这里一辈子不成。这生活,可不单单只有男人啊。”江笙说,其实他还担心赵琛,那太子可与那和尚不同,他不是什么大好人。
“不,我当然要走。”李暮坐起身来,她当然要走,还有李鸣等着他,她现下脱了身,要好好照顾他,带他去好多地方,带他好好养着身子。
“这就对了嘛。”江笙像哄孩子一样夸赞她,说完又在房间里溜一圈,顺手拿了几件搁在架上的贵重玩意儿。
“你做什么?”李暮将他“当场抓获”。
“要走便早些走。”江笙脸皮厚,一面将小玩意儿放入兜中,一面对她说。
李暮草草收拾一番,她身上的伤还未完全养好,身子有些虚。
“其实呢,你同那和尚也不是没可能。他若欢喜你,便是两情相悦,成一桩好姻缘。这便叫两全法。既不负如来,也,”江笙说得头头是道,可李暮不想听他说,她打断他,道:“要走便早些走,若被人发现的,捉的是你不是我。”
“走走走。”江笙拉着她就往屋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