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周一，发改委的例会，气氛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张德彪倒台，龙腾项目和阳光项目两个大雷被接连拆除，整个发改委的风气为之一肃。
但这种肃清，也带来了一种副产品——人人自危。
尤其是林度推行的“串联责任制”开始试行后，各个业务处室的负责人都变得谨小慎微，生怕自己签下的哪个字，在未来成为套在脖子上的绞索。
会议进行到一半，周源的秘书敲门进来，将一份文件径直递到了周源面前。
文件袋上，盖着一个鲜红的“特急”戳印，分外扎眼。
周源拆开文件，只看了一眼标题，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关于提请审批“东州市老旧小区综合改造一期工程”项目建议书的函》。
落款单位：东州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
“住建局的动作倒是快。”周源心里嘀咕了一句，将文件递给了分管固定资产投资的投资处处长，老张。
老张接过文件，翻开一看，额头上的冷汗就下来了。
项目很大，涉及全市范围内三十多个八十年代建成的老旧小区，总投资预估五个亿。
这本是改善民生的好事，但问题出在资金来源上。
住建局在项目书里，把所有能想到的资金渠道都写了上去：申请上级补助、争取省级专项债、市级财政配套、引导社会资本参与……
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翻译过来其实就四个字——现在没钱。
更要命的是，住建局在函件里明确要求，发改委必须在三天之内，出具“同意立项的批复意见”。
他们要拿着发改委的批文，去市里开会，向市领导汇报工作成果。
老张捧着这份文件，感觉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批？
财政局那边上周开会还哭穷，说今年地卖不出去，税收也欠佳，裤腰带都得勒紧三圈。一分钱的配套资金都别想。
这种情况下要是批了，住建局那边大张旗鼓地搞起来，最后资金不到位，项目烂尾，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这个签字的发改委投资处。
不批？
住建局那位孙局长，是出了名的霸道。这又是市里挂了号的民生工程，真要顶回去，部门之间的梁子就结下了。
老张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游移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安静得像一尊雕像的年轻人身上。
他想起了龙腾项目时，林度那份二十页的补正通知书。
想起了阳光项目时，林度直接把经侦支队给叫了过来。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冒了出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
不，是甩锅要找专业人。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周主任，住建局这个项目，我看了一下，涉及面广，政策关联度高，特别是资金来源这一块，合规性审查的要求非常专业。”
老张的语气，充满了对工作的认真和负责。
“我们投资处主要负责的是投资估算和效益分析，对于这种复杂的合规性审查，坦白说，我们心里没底。”
他话锋一转，目光诚恳地看向周源。
“我建议，还是先请法规处的林处长，从法律和政策层面，为我们把把关。林处长业务精湛，眼光独到，他看过的项目，我们才放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林度，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处长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这么大的项目，让林处长先审一遍，大家都踏实。”
“程序上，也应该法规处先走预审。”
周源看了一眼林度，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帮老油条打的什么算盘。
这是要把林度当成挡箭牌，当成专门用来得罪人的“枪”来使。
他沉吟片刻，也好。
住建局那个孙立德，作风一向强硬，也该有人去碰一碰他了。
“好。”周源点了点头，看向林度。
“小林，这个项目，就由你来牵头预审。”
林度站起身，走到会议桌前，从老张手里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为难。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周源，问了一句。
“周主任，如果查出硬伤，是退回去，还是……碎掉？”
这个问题，问得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碎掉”，是林度在处理龙腾化工那堆伪造材料时，创造出的一个新词。
它意味着，不仅项目要黄，背后的人，也要出事。
周源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看着林度那清澈而又冰冷的眼神，感到一股寒意。
他苦笑着摆了摆手。
“按规矩办。”
“好。”
林度得到答复，便拿着文件，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他回到自己那间位于西北角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翻开了项目书的第一页，目光直接落在了“项目资金来源及构成”那一栏。
那一行“拟申请省级专项债券及财政配套”的字眼，在他的视网膜上，被迅速放大、解析。
下一秒，他的大脑数据库中，关于地方政府债务管理的所有文件，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被检索、比对。
《关于进一步规范地方政府举债融资行为的通知》（财预〔2009〕88号）。
《地方政府专项债券发行管理暂行办法》。
《省级财政专项资金管理办法》。
……
最终，他的检索，锁定在了一份刚刚下发不到一个月，甚至很多基层单位都还没来得及组织学习的文件上。
《关于调整地方政府专项债券资金投向领域的补充通知（2009年版）》。
文件的附件二，《专项债券资金投向领域禁止类项目清单》。
清单第六条，赫然写着：
“……除国家明确支持的棚户区改造外，其他不具备自身稳定现金流收益的单纯老旧小区改造、市政景观提升等项目，不得列入专项债券支持范围……”
住建局，这是在用一本过期的黄历，来发改委这里，骗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
林度合上了文件。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想拿发改委的章，去骗财政局的钱？”
“这流程，走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