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解凌遇熊辛 > 57 云螭使者

我的书架

57 云螭使者

『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你醒了!”

解凌遇正出神,忽然听见这么一声,接着他才确认眼前这一切不是幻觉——天色半明半暗,他坐在一张竹床上,竹床外面罩了间石头垒成的小房子,小房子外淅沥声不止,细雨如烟。

剑还在。

而解钏不在。

把解凌遇叫回魂来的是个黄发小儿,十岁出头的模样,粗布短衫麻利地挽至手肘,目光里透着股早早当家的伶俐劲儿。

他把水盆放上床尾旁的竹架,又摘下滴水的笠帽,回头道:“阿爷嘱咐我给你烧了热水,先洗漱一下吧。”

棉被下的左手仍握着无双剑柄,解凌遇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我跟阿爷住在这里,你可以叫我小环,”小儿见他如此警惕,便解释道,“云螭使者与阿爷方才出去了,他们去村西买蜜烤饼子,晚去就买不到了哦!不过路都被冲垮了,得过一会儿才能回来。”

解凌遇问:“云螭使者是谁?”

“就是那个个子高高的,眼睛大大的,为人冷冷的,总是穿青衣的解公子,”小环露出疑惑表情,“你们不相识?夜半就是他带你来的呀,他还说他会尽快,不是不声不响地走,要你放心。”

解凌遇悬起的心确实放下了一半。

他点点头道:“谢谢。”

“不用客气啦,”小环把漂雨的窗子合上,又道,“你是云螭使者的故人,云螭使者又是我们的大恩人,那你就是我们的半个恩人,这点小事算什么。”

解凌遇默默听着,敏锐地捕捉到那个词。

故人?

却并无多言。他拎剑下床,俯身在水盆前单手撩水,随意抹了把脸,之后就抱剑倚于石屋门口,兀自看着一院之隔的柴扉。

那小环到底年少,一刻也静不下来,追问道:“你在等使者大人?”

解凌遇道:“是。”

小环又道:“那个……我该怎么叫你?”

解凌遇侧目看他一眼:“随便。”

小环往矮炉里添了两块柴禾,拍拍手上灰尘:“唉,你比使者大人还难相处,我就叫你凶巴巴吧。”

解凌遇:“……”

见那小环走近身后,他便凶巴巴地问:“你说解公子对你们有恩,是怎么回事?”

“嗯?那,那个——”

“怎么?”

“既然是故人,你们应该很早相识……为何会不知道呢?”

对于自己也弄不明白的问题,解凌遇无心解释。他干脆道:“一次重伤后我丢了记忆,过往一切,什么都记不住。”

小环非但信以为真,还把眼角耷拉下来,满脸都是同情:“怪不得使者大人对你那么小心翼翼,轻拿轻放。至于他怎么帮了我们……说来话长咯,我今日也是第一次亲眼见他,故事都是听阿爷讲的。当年若不是使者出手相救,我太爷的太爷的太爷的太爷连三十岁都活不过,他的朋友们也是,那我们这个村子也就不存在了。”

在解凌遇直直的盯视下,他接着道:“使者总是行踪不定,说是百年一见也不夸张。第一次现身是在魏晋时,两百多年以前呢!那时节,九州分崩,天下大乱,我们祖上还住在青州城里,代代依河傍海而渔,信奉龙神。”

“龙神?”

“行云布雨之神,乃是万鳞之长,上至风雷,下至江海,全都由他来主宰,他能护佑我们出海平安,”阿环认真地说,“你要不要去我们村子中心的龙王庙看看?”

想到夜中自己“行云布雨”时的感觉,解凌遇心生古怪。他从没想过要去主宰什么,只是想把解钏与解钏的青丘挡在身后;那海水对他更称不上俯首帖耳,相比统治,那更像是一场搏斗。

他以雷电沸血,绷紧每一片龙鳞,才能挑破巨浪中的千钧暗涌,把它往天上拔去。

更古怪的是,当他此刻开始回忆,那时的感觉便如流沙般消逝,那种模糊漫延得悄无声息,抓都抓不住。

“不必了。”他最终说。

小环似有失望,叹口气道:“你真应该去看看。当时佛道相争,中原人不是拜天尊,就是拜菩萨,可我们渔人只信龙神,信了上百年,青州城里的龙王庙年年有家军把守。谁知道后来冒出来个外乡人,高头大马,华冠丽服,带着一群教众在青州住下,说自己是真龙转世,人称山不老。他能让枯树长出新叶,能让腐坏的死鱼重新活蹦乱跳,而且当真几十年不见衰老,渐渐地,许多百姓都信了他,一打仗,一出海,全都跑到他门前送金银。到我太爷的太爷的太爷的太爷那一代,只有他跟几位朋友不肯相信了,他们在龙王庙前搭起高台,说那山不老是个江湖骗子,用金银供奉真龙是玷污,结果高台被推了,龙王庙也被推了,我们几家的船都被烧了,还被赶出青州城,无处可居。”

解凌遇打断道:“解公子给你们找了居所?”

小环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在说什么振奋人心的传奇:“正是!我祖上流落山野数月,正是雨季,族里发了瘟疫,人人吃不饱肚子,只能在山洞里穴居,小孩和老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一天半夜,我太爷的太爷的太爷的太爷忽然梦见一个白发青年,乘云而来,落在山洞外的一棵酸橘树下,惊醒后他往洞外去,那里果然有一棵酸橘,树下也的确站着一个仙人似的青年。他自称是云螭使者,代真龙而来,是为赠予信徒一线生机。”

解凌遇脑海中浮现解钏独立于橘树之下的模样。

二百余年前。应是龙族陨落昆仑山隙后,也是解钏刚刚脱离火狱时。

他却代替“真龙”,来行善事。

又见小环双手合十,虔诚说道:“使者大人带我们来到此处,这里有比青州更好的海岸,还有更肥沃的土壤,却因为狐妖横行的传说而无人涉足。我祖上说,到达后他们忽然昏睡了一阵,醒时天亮了,平地上立着石头房子,村里的路平平整整,海边也停了一排排渔船,锅碗瓢盆、粮食菜肉,家家户户应有尽有,村子中央还有座龙王庙,打碎的神像又重新立在了神台上,却是剔透白玉雕成,身着绛红披风。这一切就像是一夜之间从地面长了出来,祖上跪在滩上叩拜东海,使者大人却说龙神不在海中,世间起风落雨的任意一处,都是龙神所在。”

解凌遇凝望门外细雨,仰起脸来,看见满天白蒙蒙的云浪渗出些许亮光。解钏有没有带伞?他忽然起了这个念想,没头没尾,却绞缠心间。那人夜中冰冻吐血,又把他带到此处,再用避水诀都能感到劳累吧。

那人又到底做过多少事,一句也不曾对他提及。

他不觉打湿了脸颊。

“凶巴巴,你在哭吗?”小环问。

“是雨。”解凌遇瞪着他。

“但是你的眼眶红了。”

解凌遇冷着张脸,不再声辩,只是说:“快把故事说完,我要去接解公子。”

小环被他吓得发了蔫,低着脑袋瘪了瘪嘴,不情愿道:“使者大人留了三日,布下防妖防强盗的结界,治好族人的病,教给我们炼铁耕地晒盐的技术,要我们从此自给自足,之后就走了,”说到此处,他又再次露出那般幸福神情,就像在叙述一场美梦,“他趁夜色走,不想惊动别人,族人们却都自发立于村口,为他送别。据我太爷的太爷的太爷的太爷说,云螭使者一身青衣,就像从青山里走出的,又回到青山中去,全部月光都聚在那一人身上,是他一生见过最美的光景。”

解凌遇闭上眼,只觉身临其境。

却不悦道:“用‘美’字形容神明,有失庄重。”

小环顶起嘴来:“但就是很美啊。我祖上繁衍生息几代,再加上别处和我们一样流离失所的信徒,一拨拨被使者带来此地,村子里就渐渐住不下了,有不少村民被使者大人带去西域,那里也有一座可供安居的城池。可是无论东西南北,凡是有幸见过使者大人真容的,都会用这个字来形容他,我今日见了,也只能想到这个词。”

原来如此,那些灵犀城里放灯的人会把东海岸边当作故乡。解凌遇这样想着,睁开眼睛,随着天光渐明,目中所见更加清晰了些,心中却依然不爽,他又在心中默念,随你们怎么形容,最美的时候只有我一人见过。

或许还有别人……

但那位,应该已经死了。

活人不可能与死人决斗,去争一个高下,所以活人也不该为死人斤斤计较。这是不需要父母教授就该懂得的道理。

也不知这般思虑起的作用究竟是宽慰还是刺激,总之,解凌遇不愿再待在这里。他摘下门口挂的油纸伞,跳上泥中石块,几步就跨到了院墙正中的柴门前。

用力一推,这门却纹丝不动。

解凌遇又走向半人多高的篱笆,手扶矮柱,灵巧一翻,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回院中,多亏功底扎实,才没有脚下一滑坐入淤泥。

他立在一块小石头上,回头看小环。

那小子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使者大人布了结界,他要你好好待在这里,不得四处乱跑!”

解凌遇不理会,静静走回屋前。

随后才严肃问道:“厨房在哪儿?”

小环指指屋后:“绕过去便是。你要做什么?”

解凌遇依旧严肃,递给他一块碎银:“借来做饭。”

见对方颇有些瞠目结舌的意味,他又字字清晰地说了一句:“给解公子做,他受了寒,应当吃些热的。”

小环悬在半空的手落了下去,收了碎银,他又把袖子挽高了些:“我给你打下手?”

“我自己便好!”解凌遇撂下这么一句,掀开竹帘,钻进了热气氤氲的厨房。

灶火还烧着,锅里煮着番薯与菱角,按一按,已经绵软。解凌遇直接把它们从沸水中拿出,洗锅换上新水,又清洗好三把稻米,一把干贝,一把青菜,一把笋干,将后三者剁碎了备用一旁,待到米粒煮得稍稍圆润,就把它们依次倒入锅中。

曾经住在山上时,每逢寒冬腊月觉得孤单凄冷,解凌遇就会给自己煮些粥喝。不过没有这么多配料,他只会加砂糖,一锅倒进去满满一小碗,甜得舌根发麻,心里好像就能多些快活。解钏大概是不爱吃甜的,长安那只青团吃得心不在焉,陪他摘野果时,还要去找溪水漱口。那咸的应该还不错吧?就算解钏有条可供他上百年不吃不喝的尾巴,应该也不会拒绝这扑鼻的鲜味。

解凌遇以功法加持灶火,不消半刻就把那米粥煮得粘稠,尝上一勺,入口细嫩顺滑,粒粒沁满他的真气,并无任何失误。

他一定会喜欢的。解凌遇告诉自己。

然而这般自信却在竹帘被掀开时险些烟消云散——解凌遇的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他听见声响才回头看,解钏已经踏入门中,衣发干燥,只有眉目泛了些潮,在浓白水汽中依旧鲜明。

解凌遇怕他皱眉,因为自己没有老老实实休息,也怕他提问,比如“你在做什么”,他现在舌头打结,回答得一定很傻。

这是他化龙后的第一个早晨,也是他睁眼后与解钏见的第一面,仅是这一件事就足够让解凌遇忐忑难安了。

解钏显然看出了他的紧张,把门帘从肩上拍落,还掩上了厨房的木门。他走向解凌遇,手里拎着一提纸包绳捆的蜜烤圆饼,两只狐狸眼如往常那般上挑,格外明亮。

他好像刚刚发现什么令人惊喜的事。

“这是给我煮的?”他停在灶前,笑眯眯地问。

明知故问。

解凌遇喜欢他明知故问。

如果只回答一个“是”字,舌头就不会打结了。

可惜这舌头根本就不听他自己的话,哪管打不打结,见着解钏就把不住边。他磕磕绊绊道:“是,是给师父煮的,可以暖暖身子。”

解钏放下烤饼,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给我盛一碗吧?”

“哦,”解凌遇端起刚刚就洗净备好的陶碗,盛得满满的,捧在手里往解钏面前递,“是咸粥,我放了干贝,笋干,还有青菜。”

手掌贴着热烫的碗壁,他发觉自己很难抬起头来。

一人买饼,一人煮粥,看来看去,这怎么都像是夫妻之间会做的事。

心猿意马时,解钏认真地嗅了嗅,说道:“很香。”

接着又是半开玩笑的语气:“既然是凌遇亲手为我做的,我就应该喝完。”

解凌遇斜睨着那一大锅,心说这还了得,连忙抬起头道:“我可以帮师父喝几碗!”

解钏接过他手中的碗,又道:“再帮我吃些饼吧,青团野果尚可接受,这种蜜饼恐怕要把我甜得头痛。”

解凌遇心知自己方才的胡思乱想又没能藏住,他的脸色也藏不住了,再开口时,他甚至放任它烧得更红了些:“所以师父是专门为我去买的。”

“当然。”解钏说道,一撩衣摆坐上板凳,端碗喝粥。

解凌遇挪了挪另一只板凳,乖乖坐在他一旁,把烤饼放在腿上,抽出一张慢慢地啃。

这大概是第一次,他的吃相比解钏“文雅”。

“真的那么好喝吗?”眼见着解钏痛饮大半碗,他忍不住问。

“你尝尝?”解钏把碗递到他嘴边。

解凌遇刚咬了一嘴蜜糖,满心甜蜜地扶着解钏的手腕,喝了一大口。

“这粥不能留给别人,”他得寸进尺道,“凡人喝了说不定能活两百岁,师父得说话算话,多喝几碗。”

“好啊。”解钏看着他笑。

“我本以为你会睡到下午,”喝尽一碗,解钏又说,“你的根骨比我想的更强硬。”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解凌遇又往他身边靠近了些,“如果不是师父每次都摸一摸我,一直陪在水柱边,我可能坚持不来。”

“当时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解凌遇回忆道,把声音放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我感觉到师父在哪儿,就只剩冲过去这一个念头了,后来我进了水墙,一道雷突然劈上我的剑,我浑身的血都沸腾了,再出水时,我就成了龙。”

解钏抬手抹去他嘴角糖渣,对他说:“你一直是龙。对我的担心是一个引子。”

解凌遇不想让那手再离开,就歪过脑袋轻轻蹭了蹭:“可是不担心师父时,比如现在,我就是一个只会化出半截身子的笨蛋。”

解钏笑了,似乎对此并不心急,转而问道:“云螭使者的故事都听完了?”

解凌遇点头:“我猜此处曾是青丘的属地。”

解钏放下手来,目光仍然专心致志地笼罩解凌遇的眼睛:“确实。”

解凌遇一时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做善事,做许多善事,哪怕对与自己无亲无故的人,这固然都是好的。可是解钏似乎不懂珍惜自己。

他心烦意乱,又给解钏盛了碗粥,站着问道:“那个假龙还活着?”

“活得风生水起。”

“他是个妖精。”

“一条水蟒。”

解凌遇沉思片刻,犹豫道:“我以为师父会教训他。”

“为什么?”

“因为他坑蒙拐骗,做了许多坏事,把他赶走比帮人建村容易得多。”

“那我是不是还要去教训信他的愚民?”解钏看着他,“若是没有他们,那蟒精也成不了气候。”

解凌遇忽然坐回板凳,剑鞘触地,当啷一声,他自己也像一把抽出一寸的剑:“那就让愚民看看他的真面目,看看让他们同类相残的‘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解钏的目光冷冷钉入噼啪作响的灶火,他沉声问:“想去会会他吗?”

解凌遇道:“想!”

解钏瞳中的凶煞转瞬即逝,再看回解凌遇时,那股笑意又懒洋洋地弥漫开来,他又把陶碗递回解凌遇嘴边:“先陪我把粥喝完。”

解凌遇喝得一心一意,烤饼都顾不上吃,几乎风卷残云,最后一口喝下去时还是烫的,而他早已迫不及待。

踏过院中石块,与那爷孙匆匆道别,夫诸竟已立在院外。

解凌遇跳起来拥抱解钏,用真气围住他,不让他自己避水。两人在长鞍上坐稳时,雨仍在下,远方忽然传来钟声。

夫诸便往这钟声去。

晨钟响了一路,三十六通过后,又是三十六通,如此响了三遍,回荡四方群山之间,更衬得天地静肃。夫诸踏着这叠唱,轻盈越过云雾,眼见着灰墙掩映山中,便化作白马落下。

复又朝宽阔驿道前行数十步,排在等待入城的商队后。两只握缰的手叠在一起。

最后三声钟鸣响毕,一群翠色小鸟疾雨般掠过石匾,青州城门开。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