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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祝麟(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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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晔君送祝麟出断麟崖时严肃的对他说:“你要活下去,我们一定会来接你的。”

因此在祝麟小小的心目中,无妄宗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地方。

来接他的人更是冰冷得骇人,恶鬼凶煞一般,祝麟有些怵他,路上也没听他说过几句话,说了也是“休息”,“吃饭”之类。

祝麟并不主动跟他搭话,就连因为个子矮小跟不上他的步伐也绝不出声。

大小两个闷葫芦身后跟着几名弟子走走停停十日有余,终于到了传说中领军一举覆灭烛龙教的无妄宗。

“到了。”

祝麟闻声抬起头,眼前是条一眼望不到头的石梯,顺着石梯走到头,只见一座巍峨的石碑矗立在山林之巅,上以草书笔走龙蛇地写了“无妄”两个大字。

这字写得实在是好,像是马上要跳脱出石碑飞上云端的灵动飘逸,不知是何人所书。

一左一右两座两人高的异兽石雕驻守在石梯尽头两侧,时值金秋,石梯上没有一片落叶,显然时时有人打扫,偶尔林中有不知名的飞鸟啼鸣几声,乍一眼望去,此处自有一股遗世独立的悠闲之意。

这就是无妄宗。

凉风吹过,隋简被自己身上冷却的汗水激得打了个哆嗦,等他回过神宋笑唅已经走出老远,他急忙快跑两步跟上。

宋笑唅听到凌乱的脚步声,嘴角稍稍提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依然用那副高深莫测的语气道:“先带你去拜见掌门,之后再做安排。

祝麟小声喘着气,谨慎应道:“好。”

宋笑唅垂下眼瞄了他一下,见他因为跑得太急小脸憋的通红,心里好笑,脚步稍稍放缓了些。

进了无妄宗大门,眼前是一条康庄大道,宽敞的道路两旁依然有不少树木,相比外面已经少了很多。

祝麟不免想起断麟崖,那里可没什么花草树木,净是些嶙峋怪石,他也就没见过这般自然气息浓郁的景色。

走了一会,大路开始分出几条岔路,祝麟跟随宋笑唅走上其中一条曲径通幽的小路,迎面偶尔走过几个弟子,见到宋笑唅都恭谨地向他行弟子礼,宋笑唅都只是微微颔首。

行至掌门所在的乾坤堂,宋笑唅停在门前,回过头对祝麟说:“你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祝麟立马乖巧的站住。

稍显厚重的门被打开,他一眼瞥见里面有个面带微笑的男人,随即眼前大门一关,挡住了他的视线。

那大概就是无妄宗的掌门吧,看起来不似想象般的阴险狡诈,还有这个无妄宗,还以为是什么阴森之地,到了才发现,景色居然还不错。

祝麟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

“嘿。”

祝麟被突然传出的声音惊得抬起头,四下找了找,没看见一个人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肩膀就被一颗小石子打中。

藏在矮杉后面的隋简咧嘴一笑,心道这小孩真有趣。

他和唐一书一路从门前跟着他们到了乾坤堂,其他弟子进了无妄宗就自行解散了,终于等到宋笑唅也进了门,只剩下小孩自己。

两人正躲在一侧的矮杉丛中,无妄宗各个院落里多多少少都有些植物,掌门这里刚好是一簇簇茂密的矮杉丛,倒是方便了他俩隐匿身形。

等不及想跟小孩说话,隋简迫不及待的压低嗓音打了声招呼,把人吓了一跳。

他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似乎自己和师父初次相遇就是这种情况,现在情况颠倒,自己倒成了吓唬人的一方。

祝麟终于看见了他们,只见两道人影鬼鬼祟祟躲在矮杉丛里,一高一矮,高的那个一身青衫,一身书卷气,此刻有些无奈的伸手扶额。

矮的穿着一身靛蓝衣衫,长着一张让人心生亲近的脸,杏眼弯弯,正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

祝麟警惕的蹙眉,不明白他笑什么,甚至觉得此人颇有些莫名其妙。

隋简让唐一书盯着点门里的动静,唐一书也不知他哪里来的一股兴致,非要在这种时候逗逗那魔教来的质子。

唐一书向来自诩好脾气,面对隋简这个相见恨晚的小伙伴更是来者不拒,他们二人现在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得紧张地盯着点门那边的动静。

隋简对小孩招招手,小孩犹豫了片刻,还是好奇的走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祝麟。”

“竹林?哈哈哈,谁给你起的名字,倒比我的‘随拣’还要随便。”

祝麟眉心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一本正经的解释道:“祝愿的祝,麒麟的麟,我娘起的。”

唐一书听的好笑,伸手捂住嘴,小声的提醒隋简,“你有话快说,他们很快就出来了。”

隋简“啊”了一声,仿佛才想起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连忙正色对祝麟道:“我叫隋简,比你早来了几天,住在清风居,就是谢寒子长老的院子,你随便找个人打听一下都会有人给你指路,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随时到那里去找我。”

祝麟一脸平静地听他颇自来熟的自我介绍,在听到谢寒子三个字时神情稍变。

唐一书陡然扯了下隋简的袖子,示意里面的人快出来了。

隋简快速道:“有麻烦了记得来找我……没有也可以来!我会帮你的,记住了!”

两人一溜烟儿跑走了。

宋笑唅稍显冷漠的声音响起:“你在那里做什么。”

祝麟回头,宋笑唅和那个笑眯眯的男子一道从门内走了出来。

“有小松鼠。”

他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隐瞒了事实,许是一切都过于莫名其妙,一个陌生人突然蹦出来对他笑,还说有了麻烦可以去找他,简直莫名其妙的有些不可思议。

汪珏笑得一脸深意,“小松鼠啊。”

宋笑唅不置一词。

隋简和唐一书跑了老远才停下来,唐一书等这口气喘匀了才道:“你做什么让那孩子有麻烦了去找你,他若真来找你,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添了负担。”

隋简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嘟囔着:“我还怕他不来找我呢。”

他眼里没什么焦距的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斟酌着解释道:“看着他能让我想到自己,就当是我想帮自己吧。”

唐一书理解不能,反正隋简的思维时常这般跳脱,耸耸肩表示揭过这茬。

隋简回到清风居时,谢寒子不在,院落中关玉箫正拿着把小木剑像模像样的练着,隋简见过,这是无妄宗的入门剑法。

关玉箫见他回来,嚣张的脸颊如包子般鼓起,挑衅道:“喂!敢不敢与我比试比试。”

这小孩还挺张狂,隋简淡定道:“我记得门规上有说禁止弟子私斗。”

隋简毕竟比他多吃一年盐,一眼就看出他打得什么主意,定是觉得自己一个新入门弟子的没什么本事,想借机“教训”一下自己。

“那就切磋!切磋你敢不敢!”

真麻烦,今天不跟他打,早晚也会被找茬。正巧隋简也想看看自己与习过武的人差距有多大,点点头,无所谓道:“那就来吧。”

话音未落,小木剑以破风之势向他脸上刺来。

隋简身体后仰,翻了个跟头躲了过去,也不计较关玉箫有武器而自己没有,就当自己让着他。

清风居院中有棵百年老槐树,巨大树冠上的叶子洋洋洒洒飘落下来,铺满了整个院子,人踩在上面发出窸窣的声响,很好听。

隋简一味躲闪,有意地退到老槐树那里,关玉箫自负习过两年武,又一门心思让他吃些苦头,根本没注意他打算干什么。

直到隋简的后背完全靠在槐树上,气喘吁吁的狼狈样让关玉箫有些得意,心想,到底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小叫花子,今天就让你尝尝厉害。

他使出全力将手中木剑刺向隋简面庞!

隋简眸中精光一闪而过,气势陡然一变,极快的把身体撇向一旁,木剑笔直地刺入老槐树,力道大的一时竟拔不出来。

隋简趁机制住他手腕,脚下留情,只踢向关玉箫的脚踝破坏他身体的平衡性,让他摔在满地金黄的树叶上。

隋简神色轻松地往身后的槐树上一靠,单手拔下耳边刺进槐树的木剑,扔到关玉箫手边,垂眸看着他在树叶堆里打滚的模样,痞笑道:“还来吗?”

关玉箫狼狈起身,清秀白净的小脸因为气愤涨的通红,刚要动作,只听一声轻喝道:“还不住手。”

谢寒子从一开始就在院子里,他惯喜欢藏身于高处,这次也是躲在屋顶,托着腮穷极无聊的看完了小孩子打架的全过程,才道貌岸然地批评道:“玉箫,你轻敌太甚,又目无尊长,对待同门杀招毕露,罚你晚上不许吃饭。”

“至于你,”谢寒子看隋简吊儿郎当的模样心里就来气,“跟野孩子打架有何区别。”

隋简一顿,盯着脚边的树叶无所谓道:“我本来就是野孩子。”

谢寒子被他噎了一下,蹙眉道:“你现在不是了。”他看着隋简的头顶,轻声道:“也罚你不许吃饭。”

隋简的心里随着谢寒子的这句话轻轻泛起一层涟漪,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滑过心头,很陌生,但不讨厌。

他才发现自己方才竟有些得意忘形,不自然地站直身体,慌慌张张的收敛起自己一身的市井气,回应道:“是。”

谢寒子转念一想,提醒道:“还有五十遍弟子规,明早交给我。”

隋简:“……”

罚抄写是一码事,不吃饭是万万不可能,他过了将近半个月衣食无忧的日子,绝对不能再饿肚子了。

当天傍晚,遂心堂。

“所以你就跑来我这里蹭吃蹭喝?”看着隋简大口往嘴里塞饭的模样,姜洋接受不能道:“冤有头债有主,你合该去熊你那少爷师弟去啊。”

“咱俩关系好嘛。”隋简十分厚脸皮,手疾眼快地从姜洋碗里又抢出一块肉。

姜洋连忙捍卫起自己的肉,把碗端到另一边,怒道:“扯淡!唐一书呢!你怎么不去抢他的!”

同样是玩的比较好的师兄弟,隋简对待他与唐一书的态度可谓天壤之别。

对唐一书就一口一个唐师兄,像个跟屁虫一样跟他四下转悠。对自己有时还会没规矩的直呼名讳,半点师门礼仪都不讲。

虽说他也不在乎,但好事没想过自己也就算了,被师父罚不许吃晚饭还敢来抢他的!

还敢抢肉!

隋简艰难地咽下嘴里的一大口饭,“他是要动脑子的,我抢他会良心不安的。”

姜洋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道:“我不用脑子吗?”

他咬牙切齿地守护着碗里所剩无几的肉,隋简吃饭速度极快,三言两语间,桌上的肉菜已如风卷残云。

“但他比你瘦。”隋简打了个饱嗝,随意地用袖子抹了抹嘴。

姜洋嘴角抽搐地看着他豪迈地吃相,不耐烦道:“吃完了赶紧滚蛋,我现在看见你就烦。”

于是隋简心满意足地滚了。

姜洋是毛云飞的亲传弟子,比他大上一岁,浓眉大眼,透着几分稚嫩的英气,人很仗义,习武也早,据说五岁就被毛云飞带上无妄宗了。

隋简慢悠悠的往清风居溜达,顺道消消食。

他双手撑在脑后,在黑夜中漫无边际地任思绪发散。

从未想过自己会过上现在这种不愁吃穿的日子,爷爷的死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就是昨天发生的事,他甚至还来不及适应这种惊天巨变,就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继续前行。

一切都显得太过虚幻了。

他换了个身份,不再是小叫花,而是江湖名门正派长老的弟子,交到了很好的朋友,也不再需要去乞讨或是偷东西才能填饱肚子。

即便他的师弟讨厌他,但这种程度的讨厌跟他过往的苦难相比简直不值一提,而且今天师父还对他说,他再也不是野孩子了。

隋简砸吧砸吧嘴,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越是美好,他越是害怕。

他总是下意识地去讨好那些无忧无虑的弟子们,又忍不住在一些琐事上惹怒谢寒子,带着几分试探,想看他是否真的不会丢下自己。

自己本是一无所有,突然被天上的馅饼砸了个正着,只能一边囫囵塞进嘴里,一边还得提防有人突然跳出来抢走他的馅饼。

这些日子以来他都这么患得患失,面上看起来没心没肺,心里却时刻压着一座大山,压得他呼吸困难。

隋简长长舒了口气,拐了一个弯,抬眼发现前面高高的假山上坐着一个人。

他定睛一看,下意识笑了出来,暗道真是有缘,假山上的正是下午才见过面的漂亮小孩,祝麟。

祝麟似乎没注意到他,以一个双手环抱住膝盖的姿势蜷缩着,仰起小脸抿着唇,似乎在看头顶并不圆满的月亮。

这里地势偏高,又没什么人经过,让祝麟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神能得到片刻的放松。

秋天的晚风吹起来还是很冷的,祝麟穿的不多,微微发着抖。

隋简不知被他激起了哪门子的保护欲,三下两下攀上假山,祝麟听到动静回头,就被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衫从头罩到脚,包了个严严实实。

他挣扎着从大他一些的外衫里露出脸,就见到一张熟悉的笑脸。

许是对会做这种事的人有所预料,除去一开始,祝麟并未表现多少惊讶,隋简撇嘴,有些失望的紧挨着他坐下。

隋简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吹风。”

祝麟不知他想做什么,斟酌道:“宋长老说我可以在无妄宗境内随意走动。”

他实在不擅长应付隋简这样自来熟的人,只求说话不会被旁人挑了错,连累到已经受不起任何打击的烛龙教。

隋简听出他的紧张,自己也不自觉地被带的有些紧张,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闲聊道:“说起来,我也是最近才成为无妄宗弟子的。”

祝麟垂眸盯着自己的纠结在一起的手指,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正神经质的扭在一起,缓声道:“我并不是无妄宗的弟子。”

隋简有些尴尬的发出意义不明的一个音节,突然不明白自己继续在这里赖着不走有什么意义,烦躁地揉乱自己的头发。

祝麟偷瞄他一眼,见他有些沮丧的顶着一头乱发,差点笑出来。

他的手指终于不再纠结的搅在一起,轻轻抚摸身上暖和的外衫,犹豫着开口道:“谢谢隋师兄。”

祝麟此刻心想,别纠结啦,你想听什么,大不了我说给你听。

隋简虽然已经听过不少人喊他师兄,但都没有祝麟这声师兄顺耳。

他“嗯”了一声当做回应,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热,烦闷的心情神奇般的一扫而空。

二人不再说话,一起安静地看起月亮。

这晚的月亮虽然没有满月好看,但清辉依旧毫不吝啬地洒向大地,似乎也悄悄照进了谁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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