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学生的麦假是一星期。
第六天晌午, 年年来送饭,春来说:“再有半晌麦就全部割完了,你别走了年年, 一会儿俺走的时候,你坐架子车上,我给咱妈您俩拉到家。”
“中中中。”年年举双手双脚同意, “那我去苹果园耍一会儿中吧?”
他们现在就在苹果园大门正对着的地方,离大门最多几十米, 这块地的麦子每年都是最晚成熟。
田素秋说:“树上这儿有小苹果儿子了, 苹果园的人不会叫你进, 你平常不是可待见去北沟薅草嘛, 说那儿的花最多最美,你去那儿耍吧。”
田素秋说的北沟, 是和南河沟对比的, 就在现在这块地的北边, 也是一条干涸的小河沟, 一直通到六角楼, 是年年薅草、扎树叶时最喜欢去的地方之一。
北沟里有大片的白茅, 还有蜜蜜罐和刺角芽, 刺角芽虽然薅的时候很扎手, 但花好看,嫩的时候熬稀饭放点,稀饭会特别好喝, 比放黑槐叶、柳叶、杨叶和水曲黄都好喝。
刺角芽还是猪和羊的最爱,如果薅的草里有刺角芽,猪和羊都会先挑着它们吃。
刺角芽还能当药,如果他们薅草时被蒺藜扎了脚, 流血了,就把刺角芽嚼碎糊上去。
年年看着北沟犹豫了一下下,还是没能抵挡牡丹和芍药的诱惑,他眼巴巴地看着苹果园,还是很想去。
春来看出了他的心思,说:“今儿苹果园好像是永贵哥值班,你等一下,我吃了饭跟你过去,跟永贵哥说说,叫你进去少耍会儿。”
高永贵是永顺的堂哥,春来跟永顺关系好,经常去找他玩,跟永贵的关系也比一般人更好一点。
年年立马高兴了,巴巴地等着春来吃完了饭,立马拉着他往苹果园跑。
高永贵看见春来领着年年,没等他开口就笑着说:“是年年想来耍不是?呵呵,来吧,只要别拽苹果树枝,随便耍。”
年年保证:“我不拽小苹果,更不会树枝,我就是老想看牡丹跟芍药花。”
高永贵笑道:“孩儿,牡丹跟芍药花都败了快一个月了。”
“昂?”年年傻了,“咋,咋会败咧?”
高永贵说:“是花就会败呀,牡丹跟芍药的花期都不长,错过去就得再等一年了。”
年年撅着嘴往种芍药和牡丹的地方看。
春来弹了他脑门一下:“花败了,你还去耍不去了?”
年年摇头:“我就想看芍药花,没,那我回去帮咱妈拧麦剂儿吧。”
春来冲高永贵笑笑:“那俺走吧永贵哥,你接着忙。”
年年已经撒腿往田素秋那边跑了。
高永贵冲着年年的背影笑道:“牡丹跟芍药花没了,还有别的花,你不来过几天就又看不着了啊。”
“嗯?”年年停住,想了想,“你肯定是哄我咧,我不听,我去帮俺妈拧麦剂儿咧。”说完就又跑了。
田素秋正好在拧麦剂儿,看见年年回来,用眼神问他怎么回事。
年年说:“牡丹跟芍药都败了,不美,我回来帮你拧麦剂儿。”他说着话,还伸手去拿镰刀想自己割麦。
田素秋慌忙夺过了镰,一边瞪着眼佯装生气,一边割了一把麦递给他:“给,试试,看你会拧成不会?”
一把有点多,年年的小手抓着很紧张,他分出去一点,把剩下的分成两份,看田素秋。
田素秋把自己手里拧好的麦剂儿拆开,重新用很慢的速度拧:“看,这样一搭,再使劲一拧……”
年年学的很像,只是他一松手,麦剂儿就散开了。
田素秋拿起镰弯腰割麦:“就剩最后一畦了,我给你教会,得耽误我割半畦,你到长大再学吧。”
年年不干:“我再学两回,肯定能学会。”
田素秋看看正好走过来的春来说:“那叫您哥教你吧,我再教一回你不会,就得挨打了。”
年年看春来。
春来随手割了两大把麦说:“可简单,一遍你就学会了。”
他跟田素秋一样,慢慢来了一遍,然后指指剩下的麦子:“练三遍,练会去帮咱妈拧。”
年年欢欢喜喜地蹲下,拿起麦子开始练,第三把,麦剂儿没散开,只是有点小而已。
他高兴地跑过去给田素秋看:“我拧成了,我给你拧,你今儿光管割。”
田素秋皱了下眉,还是答应了。
于是,专门负责拉麦子的人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一溜儿个头小小的麦个儿,三个不顶别人一个。
可年年十分有成就感,干得特别起劲,一直跟着大人们干到结束。
当最后一镰麦被田素秋割下,附近的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他们扶着腰,看着远处一块块只剩下麦茬、白得晃眼的地感叹:“啊——,可算是平平安安割完了。”
麦子全部割完,麦收就完成了一大半,心也可以放下一大半了。
最后这一趟,大部分拉麦的架子车都没有装成小山。
春来把年年提溜到高小五拉的架子车上,对一头碎麦颖的小五说:“五儿,这一趟我拉,你去找地方少睡会儿,我直接就回家了,把架子车还给三奶奶。”
祁家没有架子车,三奶奶家虽然现在没人在生产队干活,却各种农具齐全,春来把她的架子车拉来用,队里会给三奶奶算一点工分。
虽然两个儿子都是国家干部,有工资,但如果能有点工分,年底多分一点粮食,三奶奶还是很乐意。
高小五说:“我跟你一起拉回去,到场里再睡。”跟春来一样,他也是快两天了没合过眼,随便哪儿一歪就能睡着。
麦子割完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拉麦的队伍不再像前面几天那般奔命一样地跑,大家说说笑笑,悠悠闲闲往回走。
春来走在一溜儿架子车中间,田素秋和小五跟在车边。
年年趴在高高的车子上,陷在一堆麦个儿里,看看东,看看西,不时笑出几声。
小五说:“年年,咱这地成年累月都这样,你天天放学来地薅草,又不是没见过,高兴啥咧?”
“啥都高兴啊。”年年说,“麦一打完咱就该种蜀黍了吧,蜀黍一出来,地绿莹莹的,可美。
菜园的菜也快熟了,熟了就能分,一分就有炒菜吃了,也可美。
还有苹果园,等秋天苹果熟了,咱队里分完,俺进去遛,不定搁哪儿就能遛出个可大可黄的,那最美最美。”
小五笑:“咦,本来都是还没影的事,咋叫你一说,我就跟看见苹果熟了,我搁西南角那棵最大的黄香蕉上遛出了个大苹果样咧?”
前面扶着架子车走的刘老三笑道:“年年就是个开心果,看见他,就觉得啥都是好的,哪儿都是高兴的。”
田素秋说:“其实您保国也是,就是你看不见。”
刘老三嘿嘿笑。
回到麦场,卸了车,小五就在刚刚卸下的麦堆里一窝就睡了,田素秋让春来也赶紧回家睡。
麦子割完了,麦收并没有结束,打场,也就是把麦粒从麦棵子上打下来还需要好几天,完了就要准备交公粮,且有得忙呢。
可割麦是最累的,尤其今年的后三天还是不分白天黑夜的抢收,割麦的人必须好好睡一觉才能接着来场里忙。
春来说:“你也得回去歇歇,咱俩都到明儿再来吧。”
田素秋说:“我夜儿黑睡了好几个钟头,不使慌,你快拉着年年走吧,我跟您几个嫂子去割点麦秸条。”
田素秋说的麦秸条,是指麦秸秆最上面、和麦穗一体的那一节,这一节是整个麦秆上最长的,是编织草帽和提篮的材料。
祁家年年工分不够,欠粮,还能偶尔扯点布给孩子做件衣服,就是因为麦秸条编的辫能通过合作社换到一点现金。
田素秋是麦秸条掐辫的好手,她掐的辫这么多年都是一等。
风调八九岁就跟着田素秋学,现在掐出来的辫一点不逊色于她。
合作社收麦秸辫时,生产队会统一组织本队社员收取,派专门的人送去验等级,但生产队并不统一分配麦秸条,谁想掐辫挣钱,自己去麦秆上割。
不用担心因为麦秆不够发生纠纷,一个生产队几百上千亩麦子,就算队里所有女人上工之外的时间都去掐辫,麦秆也绰绰有余,何况还有时间限制,合作社收麦秸辫,也就是麦收后到秋收前这几个月,其他时间不收。
家里有两个掐辫高手,田素秋肯定要挑着好麦秆,多割点。
年年跑到田素秋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我想跟你去割麦秸条。”
田素秋无奈地看着他:“那是女的活儿,你个小子孩儿去干啥?”
年年抱着她的胳膊摇:“麦秸秆搁刮板上剌的时候,吱啦吱啦的可好听,我想去听。”
旁边的赵爱芝大笑:“我的天,还有人好听剌麦秸秆的声音?”
年年一本正经的点头:“嗯,我就好,我觉得可好听。”
“你这脑子就跟别人不一样。”田素秋使劲戳了一下年年的额头,完了,冲春来摆摆手,“那你走吧,叫他跟着我去耍会儿。”
“哦呵——”年年高兴的一声叫,拉着田素秋就往麦场西北角跑,那边,葛美芬、祁二嫂、祁三嫂、祁四嫂几个已经开始割了。
割麦秸条十分简单,就是拿着一把带秸秆的麦子,把麦穗先割下来,再把秸秆从第一节和第二节相连的地方截断就行了。
一根一根割肯定不行,那样割一年也割不出够三个月用的麦秸条。
田素秋她们是把锋利的刮板反过来,刃朝上固定好,再把一把麦子的麦穗根部比齐,然后放在刮板上用力一剌。
收谷子粒也是用这种方法,不过那就不是光女人们剌了,而是全队的劳力一起剌。
刮板是一种平整土地用的农具,也经常用于打畦和挖垄沟,它比锄短一点,宽很多,刃部锋利,在虚松的土地上十分好用。
田素秋他们坐在一个麦个儿堆起的小山前,说笑着割麦秸条。
年年趴在一堆麦个儿上,翘着两条腿,一会儿看看嫂子婶子们熟练地割麦秸条,一会儿看麦场中间偷懒的驴子被骂,一会儿看麦颖和尘土随风飘荡,一会儿翻个身,脸朝上,看成群的麻雀从远处飞来,又被麦场的人挥舞着木叉、扫帚或衣服给轰走。
太阳慢慢向西,终于落在了树梢,也从暖黄变成了殷红,并染红漫天的云彩。
又一群麻雀飞起,向西,飞进昏黄的暮色中,飞进年年的大山,飞到了老神仙家高高的院墙和漂亮结实的大瓦房上。
大院子像个花园,全都是盛开的牡丹和芍药,雪白、粉红、紫红,一株株都像小树一样,。
年年想走到大瓦房里去,他在牡丹花下跑,却怎么也跑不到,无论他跑多快,多久,大瓦房离他还是那么远。
他左钻右绕,在牡丹和芍药棵之间穿行,累得一身是汗,踮起脚往前看,大瓦房还在花园的那一头……
作者有话要说: 方言注释:
刺角芽:小蓟。全株入药,清凉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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