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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巴洛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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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黑影一个接一个摇摇晃晃站起,孜青贡布反应飞快,马上将九眼骨玉箫吹得呜呜作响。

由于先前的短暂休息,这回的箫声有了更多的变化,孜青贡布按动所有的音律调节孔,箫音自骨玉箫中飘逸而出,虽不成什么曲调,却高低起伏抑扬顿挫。

那几团人立起来的黑影愣了愣神,孜青贡布看清楚了,竟然是几头巨大的棕熊,难怪乎狼群撤得那么快。

棕熊是棕熊是陆地上食肉目体形最大的哺乳动物之一,适应力比较强,从荒漠边缘至高山森林,甚至冰原地带都能顽强生活。它们主要在白天活动,性情孤独,除了繁殖期和抚幼期外,都是单独活动的。冬天它们也有冬眠的习惯,但随时会受惊醒来。

“一、二、三、……六!”孜青贡布默数了一遍棕熊的数量,总共六只。

眼下的棕熊竟然聚集了六只之多,和它们平时只单独行动的习性完全相反。在这冰天雪地中,它们本该冬眠的,不知是箫声还是狼的嚎叫惊醒了它们。和狼群搏斗,本来在形体上占据了极大的优势,现在六只聚集在一起,把狼群从左边山头驱逐到右边山头去了。

它们下一步会不会对我和巴洛下口?想到这里,孜青贡布心中又涌起了一阵恐惧。

听说熊是不吃死人肉的,孜青贡布想起了母亲斯琴梅朵讲的故事。

那是孜青贡布小时候的事儿。

一个夏夜,母亲斯琴梅朵抱着孜青贡布在自家天井中乘凉,母亲讲起从前有两个要好的朋友进山打猎回来,途中遇上了一头大黑熊,两人由于子弹用光了,无法和大黑熊拼命,只得没命地逃跑。但人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大黑熊,二人眼看就要被大黑熊追上了,这时路旁出现了一棵大树,跑在前面的朋友便蹭蹭蹭爬到了树上去,落在后面的朋友由于身体肥胖爬不上树,只能躺倒在地屏住呼吸装死,没想到这一招还真管用,大黑熊用鼻子嗅了一会装死的朋友,就转身离开了。

想到这个故事中的情景,孜青贡布不再起身,只快速换了一口气,按下所有的箫孔,继续吹奏九眼骨玉箫。

箫声变得低沉而忧伤,浑厚中带着苍凉,在山谷中回荡,似在倾诉一个古老而悲壮的故事。

两只形体最大的棕熊俯下身来围着巴洛嗅了嗅,然后站起身,走到孜青贡布这边来,一只在左,一只在右,俯下身来开始嗅孜青贡布的脚,其他四只形体稍小的棕熊则呆立原地不动。

见箫声没能让棕熊退却,反而将他们引至身边来,孜青贡布不敢再吹奏了。他握牢九眼骨玉箫,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同时屏住呼吸,睁着眼睛伏在雪地上一动不动,他那被狼咬中的脖颈再次渗出碧色的血液来,带着身体的余温,流过脸颊,流过下颌,再滴落到雪地里去。

两只大棕熊的鼻孔从孜青贡布的脚开始一直往上嗅。当嗅到孜青贡布的脖颈时,两只大棕熊似乎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下,同时向后方侧倒下去。

难道两个家伙是害怕自己的碧色血液?先前的狼群对自己也似乎有所忌惮,也害怕的是自己的血液?孜青贡布的脑袋飞速运转起来。

两只棕熊翻转了身子,摇晃着站起来远远地退了开去。

接着两只棕熊发出了一声低吼,另外四只棕熊马上分左右站到巴洛和孜青贡布周围,把二人围了起来,只是孜青贡布一旁的棕熊忌惮碧色血液,离孜青贡布的距离稍远些。

和先前的狼群一样,六只棕熊围着巴洛和孜青贡布开始按逆时针方向转圈,那圈子由慢而快。只是棕熊身形笨拙了些,快的程度赶不上狼群。饶是这样,孜青贡布仍感到眼花缭乱。

妈的,这些家伙也学狼了!它们到底又要干啥?等它们转够了是不是自己的末日就到了?

孜青贡布不再去看棕熊转圈子,闭上眼睛开始想对付它们的办法。

“九眼骨玉箫是一支魔箫,只在一种情况下才吹奏,那种情况就是在野外碰上猛兽攻击。”孜青贡布又想起了先祖在札记中说的话。

难道是自己吹奏的方法不对?先前吹奏时,狼群骤然停止运动,如痴如醉,自己是怎么吹奏的?

对了,放开所有的音律调节孔!只是不知道这招对棕熊是否有作用?

呼啸的风越来越狂野,搅得雪片不停坠落,砸得孜青贡布脸颊生疼。砸在雪野的,发出刷刷刷的声音,短促而有力。

再这样耗下去,即使不被棕熊吃掉,也会被雪暴掩埋掉,横竖都是一个死,与其这样睡以待毙,不如奋起反抗。

对,死,也要死得悲壮,不能这么窝窝囊囊稀里糊涂地死去!

吹响骨玉箫吧,不管有效无效,先责任尽到。

想到这里,孜青贡布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骨玉箫凑到唇边,放开所有的音律调节孔,徐徐将气流贯入半月形的吹奏口。

可这次的箫声却起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那声音不再是尖锐刺耳的破空声,而是一种高亢的嘹亮的声音,旋律激越,似冲锋的号角,似战斗的进行曲。

孜青贡布凭着手指的触摸感,知道那是音律调节孔和出气孔被冻结了一些冰雪的缘故,心下想到如果此时不吹,再呆一会恐怕骨玉箫的所有孔洞都将被冰雪冻住,那时要想再吹就难了。

箫声连绵不断,顺风往山谷上头传去。

棕熊停止了绕圈,先是往伏在熊圈中的孜青贡布和巴洛看了一眼,然后马上转过身子一致对外,将前爪着地,不停地刨动冰雪。

与此同时,山谷上头传来一声尖锐凄厉的狼嚎:“吽--”

狼嚎声逆风而来,断断续续,很快被淹没在呼啸的风声中。

一只面朝山谷上头的棕熊低嗥了一声,其余几只马上调转身形,全部面朝山谷上方。接着形体最大的两只粽熊并排站在一起,率先绕过冰陷坑朝着山谷上方跑去,其余四只陆续尾随其后。

此时山谷上头的狼嚎声时远时近,此起彼伏,逆着呼啸的风声传入孜青贡布的耳朵。

孜青贡布已换了两三次气,不敢让箫声停下。

魔箫魔箫,原来竟然这么神奇,引发了狼群与棕熊的角逐。

孜青贡布一边想着,一边试着动了动,想要站起身来,却发现全身被冰雪冻得几近麻木,加上风雪正猛,看来是无法直起身子了。

不知大胡子怎么样了?想到巴洛,孜青贡布便一手持箫吹奏一手撑地,向巴洛爬去。

箫声戛然而止。

“大胡子,醒醒,醒醒!”孜青贡布按住巴洛的肩头用力摇晃。

摇了半天没有动静。孜青贡布把骨玉箫放到一旁,双手捧过巴洛的脸一看,见他面色苍白,牙关紧咬,双目紧闭。

孜青贡布伸出拇指指甲狠劲掐巴洛的人中:“大胡子,醒醒,你给我醒醒!”

巴洛终于微微翕动嘴唇哼了一声:“老爷……”声音微弱,孜青贡布无法听得清楚,只是根据自己的猜测知道巴洛在叫自己。

孜青贡布想到了九灵丹,侧了侧身,准备卸下背包取丹药。

巴洛似乎早有觉察,闭着眼睛,声音稍微高了些,孜青贡布也能听清楚了,只听巴洛断断续续道:“老……爷,别……别操……心了,血……血流尽了,大……大胡子……命该……如此……如此,老爷带好……带好地图和……和其他……重要的……的东西,从……从山谷下头……离……离开吧,那是……是神指出的……唯一的……生路!”

巴洛说完,脖颈猝然往雪地歪了下去。

孜青贡布把手探向巴洛的鼻孔,发现巴洛已经没有一丝气息。再把手探到巴洛的胸口,巴洛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巴洛死了!他的脖颈上留着四个拇指般大的狼牙洞,血液早已流到身下的雪地里,雪地被染得殷红殷红的。

回想到昨夜巴洛大口喝酒的姿态,还有那眼中一闪即逝的忧伤,孜青贡布终于读懂了巴洛。

一路走来,从辨识机关到找到出路,大胡子总是对所有的事情保持着清醒,能够做出准确的判断,有的甚至是超出理性的判断,要是没有他,自己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到今日。

孜青贡布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从直贡梯寺回家时,那个坐在财务柜台后面的比自己小三四岁的年轻后生,想起了那一字形浓眉下深黑有神的目光,想起了那刚修过不久的络腮胡脸庞,那是多么俊俏的一个年轻后生啊!

后来大伙去了梅里雪山,在那艰苦的训练中,年轻后生变成了大胡子;再后来大胡子随自己去了直贡梯寺学习古藏文,为贡布家族记录了那些可贵的古藏文资料;再后来就是随自己奔走于藏地各处的丛林深谷、雪山神庙,寻找解除自己家族苦难的《阻生咒》经书及解盘。十余年的奔波,重要的东西没找到,苦却不曾少吃,直至今日生命终结。

往事如一部记录生命从诞生到终结的经书,一页页翻过,所有的情节历历在目。

孜青贡布又想起父亲觉坚老爷札记里话:

人的生命多么脆弱,就像一只蚂蚁一样。

在阳光下自由自在地爬行,本来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可巨型动物可能会随意地踏上蚂蚁的身躯,让蚂蚁瞬间化为齑粉。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在天灾人祸面前,一个人的命运,和一只蚂蚁面对巨型动物何其相似!

我们显得多么渺小,多么不值一提。

有限年光,爱自己,爱家人,爱拥有的一切。

是啊,生命多么脆弱,一条生龙活虎的汉子,昨夜还在豪情饮酒,此时却已魂归西天,生命多么脆弱,人生多么无常!

多么坚强的大胡子啊,昨夜的豪情饮酒,醉里唱歌,原来是为这个已经预知但不能明言的结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一直陪伴着自己这个头人……

孜青贡布悲从中来,泪水涌动,在心中默默念起《往生大悲咒》,拖着僵直的身子,努力把巴洛的遗体推到冰陷坑中,免得遭受狼群啮咬。

大胡子,你能在冈仁波齐神山的冰窟窿中葬身,也算是一条好的归宿,你的肉身会得到神山的庇佑,你的灵魂会得到山神的引渡。

孜青贡布噙着泪水挪动身躯,朝着神山顶部的方向,额头着地,为巴洛虔诚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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