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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章窃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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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光剑碎掉的那一刻,整个太阳系的时间线打了个喷嚏。
不是比喻。是真的打了个喷嚏。
远在富士山的天皇突然觉得鼻子一痒,“阿嚏”一声,喷出的气浪把面前的樱花树连根拔起,巨大的树干翻滚着飞出了富士山的重力圈,撞穿了月球表面的一艘巡逻舰,最后卡在了火星的奥林匹斯山上,像一根插进蛋糕里的牙签。
“什么情况?”天皇揉了揉鼻子,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他活了五千年——不对,等一下,他刚才还说自己活了一千年,怎么现在变成五千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手上多了一圈皱纹,少了两根手指,指甲盖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屎绿。
“我的天。”天皇说。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说中文。
不,不只是中文。他在说一种比中文更古老的语言,一种他从来没学过但莫名其妙就会说的语言。那种语言里没有“我”和“你”的区别,没有“是”和“不是”的区别,甚至没有“现在”和“以前”的区别。每一个词都同时指向所有时间和所有可能,像一把钥匙能开一万把锁。
“这不对。”天皇又说,但这次他说的是日语,因为他发现刚才那句中文从他嘴里说出来之后,他的舌头就变成了一个三角形的、会发光的、像变色龙一样的器官,在嘴里转了三圈,然后缩回了喉咙深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五官还在,位置没变,但质感变了——皮肤不再是皮肤,是一种介于果冻和水泥之间的物质,按下去一个坑,松开手坑还在,要过好几秒才能慢慢弹回来。
“我的舰队呢?”天皇抬头看天。
天上的飞船还在,但样子变了。那些刻着十六瓣八重菊纹样的战舰现在全都变成了透明的,像巨大的水母漂浮在大气层外,船体内部漂浮着无数发光的符号——不是文字,不是数字,是乐谱。每一艘飞船都在演奏一首不同的曲子,几千首曲子同时响起,在太空中交织成一首震耳欲聋的、难听得要命的交响乐。
天皇捂住了耳朵。他的耳朵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跑到了后脑勺上,像两个小小的雷达在旋转扫描。
“够了!”他大喊一声,声音震碎了富士山顶的积雪,引发了巨大的雪崩。雪崩翻滚着冲下山坡,淹没了山脚下的几个小村庄,但那些村庄里早就没人住了——或者说,从来就没有人住过。那些房子只是画在石头上的涂鸦,三维的、会动的、像gif动画一样的涂鸦。
梅小E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不,不是走。是“变成存在”。就像一束光打在墙上,墙就亮了。没有过程,没有过渡,前一秒他不在,后一秒他在了。
他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普通人了。不是说变成了什么怪物——他的脸还是那张脸,衣服还是那身衣服,口袋里还是揣着钥匙和纸巾残角。但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会同时产生两种感觉:第一,这个人我认识;第二,这个人我永远不可能真正认识。
像一首你听过但永远不会唱的歌。
“你好啊,天皇。”梅小E说。
天皇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件任何活了五千年、统治了整个太阳系的帝王都不会做的事——他转身就跑。
不是战术性撤退,不是战略性转移,是撒丫子就跑。两只腿甩得像风车,后脑勺上的耳朵转得像直升机的旋翼,整个人在富士山顶的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朝着东方狂奔而去。
梅小E没有追。他只是站在原地,伸出一只手,像在空气中捏住什么东西一样,轻轻一捏。
天皇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他的身体和富士山顶之间的空间被压缩了。他跑了一百米,但那一百米被压缩成了一厘米,所以他实际上只移动了一厘米。不管他跑多快、跑多远,他和梅小E之间的距离永远是那一步。
“你跑什么?”梅小E问。
天皇转过身来,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不是那种面对强敌的恐惧,是那种面对一个你欠了五千年债的人的恐惧。
“你不明白,”天皇说,声音在发抖,“我不是故意要背叛你的。是那条时间线——它自己长出来的。我管不了它。你把它交给我,说‘管好它’,但我不知道怎么管。它像一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坏,最后它变成了一个怪物。我只是想——”
“想什么?”
“想让你回来。”
梅小E歪了一下头。
“你觉得把我记忆删了,把我变成一个普通人,丢进我自己的故事里,让我一遍又一遍地受苦,我就会想回来?”
天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舌头已经变回了正常形状,但颜色还是屎绿色。
“我不是那个意思,”天皇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是想让你体验一下普通人的生活。你创造了一切,但你从没体验过任何东西。你不知道咖啡是什么味道,不知道钥匙在口袋里的感觉,不知道一张纸巾上写满了字是什么样子。我想让你——”
“让我怀念当人的感觉?”
“对。”
“然后呢?”
“然后你就会选择留在故事里,而不是回到虚空里。”天皇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如果你回到了虚空里,你就又会变得无聊,又会创造新的时间线,又会让我来管,又会重来一遍。我不想重来了。五千年,我累了。”
梅小E看着天皇。
他忽然发现天皇的脸在变。不是变老或变年轻,是变得透明。透过那张屎绿色的、介于果冻和水泥之间的脸,他看见了里面的东西——不是血肉,不是骨头,是一本书。一本很厚很厚的书,封面是皮的,边角磨损了,书脊上烫着金色的字。
《窃运指南》,作者:张纵横。
“你就是那本书?”梅小E问。
天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也看见了那本书。他的脸——或者说书的封面——浮现出一个苦笑。
“女娲创造我的时候,给了我一本书当身体。她说,‘把这本书读透了,你就知道怎么管理太阳系了。’但书里什么都没写。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你说的‘读透’,是让我自己去写。”
女娲创造了人类,也创造了鼠类。
“所以你写(窃)了五千年。”
“写了五千年,写满了五千年。”天皇翻开自己的胸口,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你看,第一页:第一天,窃天之运正常,无异常。第二天,窃地之运正常,无异常。第三天,时间线正常——不对,第三天出事了。有人在天皇的梦里出现,告诉他紫光剑的事,告诉他炼丹的事,告诉他征服太阳系的事。”
梅小E凑近看了一眼。
那页纸上写的不是日文,不是中文,是一种他见过但想不起来的文字。他盯着看了三秒钟,那些字忽然开始移动,重新排列,变成了他能读懂的语言。
“那个在梦里出现的人,不是我。”梅小E说。
“我知道。”天皇说,“我写了五千年,写了三千页,每一页都在试图找出那个人是谁。但我找不到。因为那个人不存在于任何一条时间线上。他不是我创造的,不是你创造的,不是任何人创造的。他是从外面来的。”
“外面?”
“时间线外面。故事外面。宇宙外面。”天皇合上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女娲创造了时间线,创造了故事,创造了宇宙。但你没创造外面。外面有什么,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个人从外面进来,在我的梦里留下了一句话,然后就走了。那句话是——”
“‘紫光剑能斩开时间线’。”梅小E接过话头。
“对。但这不是真的。紫光剑不能斩开时间线,紫光剑就是你的记忆。你把自己的记忆做成了剑的形状,用来当镇纸,压住那些不安分的时间线。那个人说紫光剑能斩开时间线,是为了让你来斩,让你发现剑里藏着的记忆,让你记起来你是谁。”
“然后呢?”
“然后你就会回到虚空里,重新成为故事的主人。而那个从外面进来的人——”天皇的声音发抖了,“就能接手你留下的位置。”
梅小E沉默了。
他不是在思考。他是在感受。感受口袋里那串铜钥匙的重量,感受那张纸巾残角的触感,感受那些被他遗忘了几千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他的身体里——不是记忆,是更本质的东西。是那种“坐在虚空里、拿着铅笔、画出第一条线”时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做创造。
“那个人想要我的位置。”梅小E说。
“对。”
“那你为什么要阻止我记起来?”
天皇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恐惧和疲惫之外的东西——愧疚。
“因为如果你记起来了,你就会回到虚空里,拿起铅笔,重新开始。你会画出新的时间线,创造新的故事,也许会比以前更好,也许会更差。但不管怎样,那个人都会在外面等着你。等你画完,等你累了,等你再创造一个天皇来替你管,然后他就会再次出现,再次煽动叛乱,再次让你失忆,再次把你丢进故事里。这是一个循环。我用了五千年,三千页,终于看懂了。”
“这是一个陷阱。”
“对。一个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陷阱。你不是第一个掉进来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是唯一一个——”天皇顿了一下,“唯一一个在陷阱里找到了出口的人。”
“出口在哪里?”
天皇指了指梅小E的口袋。
梅小E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串铜钥匙和那张纸巾残角。他把纸巾残角掏出来,展开。残角上只剩两个字:“大哥。”
“就这个?”梅小E问。
“就这个。”天皇说,“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到王熙凤的时候,她给了你这串钥匙,然后说了一句话?”
梅小E想了想。王熙凤说:“这串钥匙能打开荣国府里所有的门。但有一扇门,不要开。”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是你。”天皇说,“不是你这个人,是你的位置。那扇门后面是虚空,是铅笔,是你坐在那里画时间线的地方。王熙凤知道你是谁,她一直在保护你。她给你钥匙,是让你可以选择;她告诉你不要开那扇门,是让你可以选择不开。”
“殷兰呢?”
“殷兰是我派去的。”天皇低下了头,“我让她守护你,确保你不会记起来。但她——”他的声音变得更小了,“她爱上了你。不是任务,是真的。所以她给你热咖啡,告诉你趁热喝,是在提醒你活在当下,不要去想过去和未来。她在用一杯咖啡的温度,对抗那个从外面进来的人的整个计划。”
梅小E站在富士山顶,手里捏着纸巾残角,口袋里揣着铜钥匙,后脑勺上没长耳朵,舌头是正常颜色,皮肤没变成果冻。他还是他。梅小E。一个曾经是张纵横、曾经是时间线创造者、曾经是宇宙之主、现在是荣国府里一个普通房客的人。
风吹过来,带着雪和灰烬的味道。富士山还在,但那些透明的飞船已经消失了,变成了一群飞鸟,排成人字形朝南飞去。天皇的舰队变成了候鸟。这很合理。
“我选好了。”梅小E说。
天皇紧张地看着他。
梅小E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铜钥匙,选了一把最小的、最不起眼的、从来没开过任何门的钥匙,插进了空气中——不是插进富士山顶的雪地里,是插进他面前的那片空白里。
咔嗒。
一扇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虚空,不是铅笔,不是他画时间线的那个地方。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厨房,厨房里有一个女人正在煮咖啡。
王熙凤。
她转过身来,看见梅小E站在门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管家对房客的笑,不是母亲对儿子的笑,不是朋友对朋友的笑。那个笑容是“我等你很久了”和“你终于来了”和“咖啡快煮好了”三种东西混在一起的笑。
“进来吧,”王熙凤说,“咖啡好了。这次不用趁热喝,慢慢喝也行。你想坐多久就坐多久。”
梅小E跨过门槛,走进厨房。
身后的门关上了。
富士山顶,天皇一个人站在那棵被吹跑的樱花树留下的坑旁边,看着那扇消失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翻开自己的胸口,翻到第3001页,拿起一支看不见的笔,开始写。
“第3001天:他选了厨房。他没选虚空,没选铅笔,没选时间线。他选了一杯咖啡。我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但这是三千页以来,唯一一个不是由那个‘外面的人’设计的选择。”
他合上胸口,抬头看着天空。那些变成了候鸟的飞船已经飞远了,消失在云层后面。富士山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撕碎一本很厚的书。
天皇忽然笑了。
“有趣。”他说。
他的舌头又变成了屎绿色,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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