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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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驺虞的确是想催促他们赶紧离开,可李泉答应得爽快,倒让她有些奇怪了——竟然这么好说话吗?她按下狐疑,点点头:“事不宜迟,我们现在走吧。攸伏林凶险,各位一定要跟好我。我叫许眉,要是走散了,你们就向神兽报我的名字,祂们会带路找到我的。”

许眉。还是个和神兽关系亲切的许眉。

李泉脸色古怪,依然镇定地向她介绍了另外两人:何公子叫作何云夷,是李泉的随从;芷娘原叫周芷,是李泉的护卫。许眉才不信他这狗屁话,他们打算杀狴犴时的话她躲在林子里听得一清二楚,这仨人关系紧张,绝不可能是什么随从或者护卫。她心里腹诽,脸上依然挂着假笑。不管他们来意为何,攸伏林自有灵气,绝不会被伤害到。她倒想看看他们打算闹出什么水花来。

许眉轻轻抚摸白马的鬃毛,白马似有感悟,调转方向沿着大路走去。她真想现在就把这几个人甩给自己的顶头上司,但她绝不可以露出半分急不可耐的样子。不知李泉打了什么主意,明明年迈体衰,还偏要赶在最前面,和她并肩闲聊:“许大人年轻有为,如此年纪便任驺虞一职,想来与这攸伏林中的神兽缘分不浅。”

许眉没有兴趣打官腔,敷衍道:“神兽们心善,才让我在攸伏林有一立足之地。我初来乍到,自然比不上其他的同僚。”

她目光笔直地望着前往的道路。驺虞在攸伏林的作用很快显现了出来:那些躁动不安的动物此时陷入了沉寂;那些诡异地纠缠在一起的树木主动散开,为他们开辟了一条新路;就连穿过森林的光线,也仿佛灿烂了一点。

“下官已经许久不曾听到邵明王的消息,多年前与他谈笑风生的画面,至今历历在目。不知他近况如何?”

谈到邵明王,许眉才给了李泉一个眼神。她看起来在林子里轻松熟稔,实际上一直紧绷着神经,根本不敢走神。她心里推测着三人的来意,可李泉像只乌鸦一样聒噪,不停地打断她的思绪。她只好回答:“承蒙大人关心,殿下身体康健,攸伏林的奇珍异果有延年益寿的奇效,不必担忧。”

她上次见那老不死的东西还是一年前,谁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王宫里的奴仆换了一批又一批,就连邵明王的儿子都在几个月前病死,可邵明王依然稳稳当当地坐在王位上。都说人越老越懦弱,有这样的偏见,邵明王受之无愧。自打太初帝灭商建晟后,邵明王便对他言听计从、有求必应。不管是财富还是美人,只要是太初帝要的,邵明王通通奉送。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太初帝真有这么个圣旨,邵明王怎么不会提前告诉他们驺虞,要“热情”招待大晟客人?要是他们急着带走狴犴,又为何答应一同去见邵王?而且皇帝只派了三个人来杀狴犴,这怎么可能做得到?狴犴可是龙之子!难不成李泉的官凭是假造的?但这厚脸皮和拍马屁的功夫,不混迹官场大约也练不出来。

“李大人莫非与殿下是至交?”许眉试探着问。

“至交算不上,”李泉谦逊一笑,“多年前有机会得见殿下,受过提携,因此一直记挂在心。”

“原来如此,殿下果然是慈悲心肠。”

为了多从李泉的嘴里套出点话,许眉刻意绕了点路,还放慢了速度。反正李泉上了年纪,骑马也不能太快,走得慢一点,还能迟几天再见到邵王。万一那个墙头草真要杀了狴犴献给太初帝,她非得手刃了这群人不可。

许眉越想越后悔。驺虞能够知晓攸伏林发生的一切事情,几天前她就知道有人踏进了森林,她以为他们图省事才不走官道,想直接穿越攸伏林;又因他们没有生命危险,她便偶尔跟在他们身边,躲起来观察一会,并不偷听他们的对话——这可以说是他们当驺虞的职业操守。他们在林子里打转,她以为只是迷路了,没想到却是为了狴犴。现在回想起来,她把一切都想当然了,才闹出这样的笑话。如果当值的是大哥,肯定不会出这样的差池。笨蛋许眉,她忍不住骂自己。

她仔细琢磨,能不能做点什么弥补自己的玩忽职守。这三人里主事的必然是李泉,但他一看就是个老奸巨猾的东西,她不想和他打交道;周芷沉默寡言,八成真是来做侍卫的,未必知道太多东西。她对那把素木枪颇感兴趣,可是周芷不怒自威的模样,让她这个小辈多少有点胆怯;何云夷嘛,倒是明晃晃地表现出与李泉不对付,但他板着张脸,也不像好接近的。唯一的优势是她与他年纪相仿,兴许能说上两句话。

她走在最前面胡思乱想,思绪很快飞到了毫不相关的事情上。攸伏林里寂静无声,直等到天色逐渐变暗,夕阳将森林烧得发红时,树枝上才冒出一只松鼠,怀中抱着松果,眼睛盯着许眉。许眉若有所感,她抬起头,朝松鼠眨了眨眼睛。后者得意洋洋地甩了甩漂亮的棕红色尾巴,转头打量一番,消失在了暮色里。许眉也四处打量了一番,给三位不受欢迎的客人找了处可以歇脚的平地。附近的草木和动物都很安静,不会伤害他们,她不用担心出林之前这几个人就出什么意外。李泉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脸上流下的汗珠练成了一道线;周芷和何云夷拴紧马匹,两人都面无表情,像两尊大神似的。许眉注视着他们的动作,半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得在这附近找点吃的。诸位或许有人愿意当个帮手?——何公子可以来吗?”

这是个能单独说话的好时机。自己的意图会不会太明显了?许眉靠着树干,双手放于胸前,竭力做出悠闲的模样。她听见心脏砰砰作响,手中渗出几滴冷汗。她已经很久没和生人来往过了,但愿他们不会看出来自己在想什么。

“好。”

何云夷只说了这么一个字。这人冷冰冰的,看起来就不好相处。许眉觉得他棘手,也只能硬着头皮带他去找食物。攸伏林的凶险声名远扬,不过真要仔细打量的话,其实别有洞天。这里既有芬芳百花、甘甜泉水,亦有奇珍异草、飞禽走兽。每位驺虞每次需在林中待满一月,才能出林休息,由此便可知攸伏林物产的广博与丰富。也难怪邵王将攸伏看作国之重地。

许眉和何云夷走了有段路,才找到水源,波光粼粼的水面,被落日染得血红。现在正是苦辛结果的时候,许眉装完水,一边摘下果实,一边同他聊天:“何公子是平阳人?”平阳是大晟的都城,也是中原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是。”

“果然如此,”许眉得了他的回应,逐渐有了底气,她笑起来,拍马屁的话一股脑涌了出来,“都说平阳多才俊,今日我算是明白了。何公子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却已得陛下重任来捕猎狴犴。我们邵国只有护兽的驺虞,却没有猎官,不知何公子在平阳任什么职?”

何云夷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话,飞快看了她一眼:“李大人身边的差役罢了。许大人才是——”

许眉忙不迭地打断了他:“不不,不必如此疏远,‘有缘千里来相会’,你我能在此相遇,也算是一段缘分,何公子叫我眉姑娘便是。我们驺虞没那些礼仪规矩,大家都这么称呼我,不必叫什么许大人。”这人真无趣,许眉在心里抱怨,哪有差役敢对主人家不满的?这谎撒给谁听呢。更何况他还拿了一把剑!他们交手的时候她就觉察出那把剑的名贵来了,一定是用了上好的材质。而且他的剑柄用了浮雕龙纹,镶嵌多色宝石,在阳光的照耀下金光闪闪;剑鞘髹黑漆,同样刻金纹,就差把“我是贵族公子”写在上面了。这可不是一般差役能用的剑。骗人也应当装得像一点。

何云夷。何云夷。许眉仔细思索着这个名字,既见君子,云胡不夷?她应当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这个名字。她在攸伏林待了太久,已经很长时间没和人说过话,从前听来的那些街头巷议,如今是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她肯定在哪听说过。

何云夷像是明白了许眉讨好的意图,不耐与疏离化成微微笑意,缓缓念道:“眉姑娘——?”

“何公子既然叫我眉姑娘,那我便叫你云夷兄了,”许眉抓紧机会套近乎,只恨自己手边没有一把折扇。这样结拜的时刻,如果有把折扇,能让她显得更加潇洒豪迈,她的脑海里已经不自觉地浮现出自己拿着折扇和别人吟风弄月的模样了,“我先给云夷兄赔罪,刚才砍断了你的弓,攸伏林里有许多上好的木材,改日我给你另造一把。不过那弓恐怕并非平阳出产吧?那么脆弱,把我也给吓了一跳。”

何云夷点点头,态度比在李泉面前和缓了不少:“的确是入林前临时买的。”

如果真是来抓狴犴的,怎么可能不做好全副武装?许眉更加确信他们来路不明、意图不端。她笑容愈加明媚,眉飞色舞地说道:“云夷兄是第一次来邵国吧?我们邵国虽不像大晟那般物产丰富,却也有各式特色。要是我们之后还能见面,我一定带你转个够。可惜驺虞是终身官职,很少机会进城,或许以后都没机会去看看大晟的景色了。”驺虞不仅是终身官职,而且还要自小培养,幼年就要放到林中与神兽培养关系,几乎与世隔绝,天下大事,一概不知。驺虞必须远离政治,这是邵王为了防止驺虞用神兽发动叛乱的措施之一。

“大晟之景,自然比不上这片攸伏林。”

“云夷兄真会说笑。”

他们灌满水,一人提一捆木柴,怀抱果子往回走。李泉靠着大树坐在地上,他脸色苍白,明显是体力不支,看着十分可怜。许眉先把吃的分给了他。这么一大把年纪,何必赶路过来呢?她不会因他看着可怜就放下戒备,不过她的确有些同情。这皇帝陛下真是折腾人,何苦为难老臣呢。

吃完东西,他们点起火围坐在篝火旁,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火舌舔舐着烧焦的木柴,溅出点点火星。四人并不相熟,根本无话可讲,许眉受不了这压抑的氛围,往日的攸伏林处处都是灵性十足的动物,她可以和祂们一起玩闹,从未有过这么束缚的时候。她躺到草地上,繁茂的草丛几乎将她整个掩盖了起来。她听见群虫奏鸣,神兽或奔腾或从容的脚步声通过地面传了过来,她能听见他们凑在一起,为闯进来的陌生人窃窃私语。她也能感受到攸伏林中万物在夜色沐浴下的欢喜。空中星光璀璨,她一一细数每颗星星。据说星星由月神的眼泪化成。中原爆发第一次战争时,月神的许多兄弟姐妹都死于战火中,可当时她已经前往天空,无法干预人间的事情,只能苦流眼泪聊以慰籍。这些眼泪,便成了如今夜晚的星辰。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眉听见了李泉的呼噜声,夹杂在夏日的暖风中,周芷问:“许大人睡了么?”

“你也该休息了。”这是何云夷的声音。

驺虞现身之前,大晟的人在攸伏林里一直提心吊胆,此时总算可以睡个好觉。见许眉毫无戒心,他们也纷纷沉入了梦乡。

半晌,许眉睁开眼,火堆已经熄灭,循着月光,她蹑手蹑脚地站起身,钻进了身后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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