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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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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国的王宫,即使有几百年历史的积淀,依然远不如大晟来的气派。

大晟定都平阳,往日,平阳有“小永安”的称号,文人墨客,商贾侠士,纷纷聚集于此,谈天说地,恣肆快意;大晟定都后,再也没人谈及此。永安,那座商国世代的骄傲,在商厉帝失控摔下龙背的那一刻,便成了被人抛弃的孤城。十几年过去,永安依然只是一片广袤的废墟,无人修缮、无人在意、无人居住,一座遗忘的鬼城,一切对它的怀念,都成了市井间的笑谈。

身居永安的商帝们有时也会前往平阳,因此平阳的皇宫,修得不比永安更差。朱甍碧瓦、奇石繁花、九曲流水、佳肴美人,金碧辉煌的龙椅,龙飞凤舞的石柱,细雨织成一层层朦胧的网,笔直延伸的青砖路,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太初帝从各方掠来的宝物与人质,悉数堆积于这个壮丽的牢笼之中。他的父亲死于此,母亲也在这里撒手人寰。只有他,一日又一日躲在太阳的阴影里,即使宫人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他也只敢低着头,用余光来回打量他们。

邵国的王宫,则与大晟相反——狭窄、逼仄,因为常年炎热而充满粘腻的水汽,这是一个能看得到、却逃不出的尽头。晴朗的天空被围墙与宫殿割成有棱有角的方形,毒辣的阳光好像一年四季都不会变换。大晟总是充满了贵人们的欢声笑语,邵国却死气沉沉,不见一个人影。这里曾经是神兽的乐园,如今,神兽离开,引以为傲的花香鸟语化为云烟,好像也带走了王宫内所有的生命,只留下一群为权力挣扎的死人。

佑慈世子坐在邵明王的床前,治国几十年的老人往外咳着鲜血,痛苦地忍受着病魔。时值壮年的佑慈给他祖父一杯清茶,茶水大多顺着嘴角流到脸颊,沾湿了身下华贵绚丽的床具。祖父啊,佑慈世子感叹,和攸伏林的奇珍异宝朝夕相处这些年,怎么连如此常见的芒草都尝不出来了?

“佑慈,”邵明王病得双眼泛红,他发抖的、布满褶皱的手握住佑慈,气若游丝,“我怕是……大限将至,待我死了,这邵国的责任,以后只能由你自己来承担了。”

您要是再不死,他这大半年的芒草可就白磨了,那可是他亲手挑选、洗净、碾磨的芒草。佑慈泪眼婆娑地望着邵明王的脸:“佑慈必不负殿下期待。”

必不负殿下期待。他的亡父当年也说过这句话。可后来呢,邵明王贪图安逸,将自己的亲儿子作为筹码,交给了太初帝作为人质,以换取太初帝施舍而来的安定与屈辱。他本应像个高贵的王一样入葬,最后却死在了异国他乡,在大晟的皇宫里凄凉而死,死时身边只有自己的妻儿。邵明王想要太初帝的慈悲,就连“佑慈”这个封号,也多了一丝悲悯的意味。

“唯有……唯有一件事我放不下。”

生命垂危之人特有的腐烂味从他口中冲了出来。佑慈神色不变分毫,忍受着他的腐烂与衰老。他是你的祖父呢。佑慈在心里劝说自己,他要死了,你是要尽孝心的。

若说邵明王最放心不下的,大概只有德贞的婚事了。他的妹妹,佑慈想起来依然感到欢欣雀跃,虽然二人年龄差得大些,又算不上来往频繁,但他的的确确珍视着这位妹妹。大晟索要人质时她年纪尚小,因此避开了平阳之苦。她马上就要嫁给自己的好友——亲卫军的首领高岩坞了。他希望他们能夫妻伉俪,这辈子平安无忧。德贞,是的,至少德贞可以一辈子开心快乐。

然而邵明王颤颤巍巍地说:“风谣……”

佑慈的脸上凝了一层寒霜。

风谣。是的,商国永远不会放过邵国。佑慈忍耐的愤怒要将自己烧灼了。邵明王耗死了商国的五任皇帝,最后的太女却还要来折磨他们。上数几百年前,他们当然是有亲缘联系的——几百年前。羌灵月怎么偏偏活了下来,没死在平阳呢?她应该去死的,她死了,就没那么多麻烦事了。哦,她已经不叫羌灵月了,随那个卑贱的侍从许无,改为许眉。

“……别伤害她。”

邵明王对商国有一种奇异的感情。初上位时他与商帝兄弟相称、亲密无间;后来他野心勃勃,妄想篡权;商厉帝时,他对战争熟视无睹,拒绝出兵救驾;将死之时,又开始忏悔自己的不忠。他究竟有没有意识到,商国终究会灭亡,即使邵国出兵也无济于事。他的无所作为,减少了邵国不必要的损失。

邵明王老了,终究是想不明白了。

当然,即使羌灵月是全天下最危险的人,佑慈也不会伤害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况且走到这一步,佑慈当然不会让她去送死,她活着,可比死了有用多了。御龙女啊,他要看看她的本事到底如何。

他低声答应:“佑慈知道。”

邵明王松了口气,挥手让他离开:“好了,我累了,你回去吧。”从头到尾没有谈到德贞。

走出邵明王阴森凄冷的寝宫,乍然灿烂的光线让佑慈陷入短暂的晕眩。左右的宫人沉默不语,各司其职,脚步仓促。一只死去的姑获鸟扔在角落里无人打扫,他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眼纸窗,往外走去。

邵国是座看得见却永远走不到尽头的牢笼。

他踏出宫门,恰好遇见了小步走来的德贞。柳枝染成的十样锦在风中翩翩起舞,她是王宫上下唯一鲜活的色彩。不像羌灵月——佑慈垂下嘴角,天天一身黑衣,还真把自己当皇帝了不成。德贞是不同的,她将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德贞照例蒙着面纱,走到他跟前,向他行礼:“王兄。”

“嗯,”佑慈点点头,“你来做什么?祖父又央你弹箜篌?”

“是。”

老头子对箜篌有着奇诡的喜爱。不要琵琶不要古琴也不要编钟,只要这架箜篌,还偏要德贞来弹奏。老人的怪癖。

“王兄,”德贞水灵的眼睛看着他,“祖父是不是……”

德贞知道芒草的事情吗?德贞聪慧,精于调香,草叶也有所涉猎。她能闻出芒草的味道吗?佑慈不由回想起前几天羌灵月来见邵明王的时候,驺虞一定能察觉到的,也亏着林元和是个聪明人,什么都没说。至于羌灵月,她八成早就盼着无用的邵明王升天了。她不想被别人利用,还想要找个清净的地方与世隔绝。哪有这么好的美事,真是异想天开。别人相互倾轧、争权夺利之时,她凭什么能够置身事外,妄图远离纷争?不,羌灵月不能得逞,她必须参与其中,这就是御龙人的宿命。

“没关系的,”佑慈口是心非地安慰德贞,“攸伏林的草药充足,足够祖父再撑一段时间了。你先进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知道了。”

他望着德贞和她的婢女们一起走进宫殿。朱门在面前开开合合,吞下了一批又一批的王公贵族。仅仅只是站在面前,他便能看见王宫的尽头,看见自己的结局:在宫殿里锦衣玉食、胆颤心惊地过完一生,办一场规模盛大的葬礼,盖棺定论得一个不偏不倚的评价,就这样碌碌无为,靠着剥削百姓耗光自己庸俗的生命。他的结局,将与几百年来的邵王们无所区别。

亲卫军统帅带着守卫们绕过拐角。佑慈精神一振,大步流星走了过去:“高岩坞!”

“殿下。”

高岩坞刚要行礼便被佑慈拦下,二人并肩一起走,将亲卫军交给高岩坞的手下,佑慈问:“昨晚怎么样?”

“神兽都被睚眦召回,我派了一部分人随林大人去往攸伏林,目前还未出现异样。许大人和何公子联手杀了十几个拜龙教,现在已经回去休息。不知道他们后面会怎么打算?”

何云夷,邶国三皇子,龙跃大将军。为了找到羌灵月,他还真舍得放下兵权跑到邵国的荒郊野岭来。不知道他是为了太子办事,还是自己想当太子?佑慈心中冷笑:“不必管他们了,今日我们还有要事。”

“您真要将……”高岩坞欲言又止,“李泉是个聪明人,殿下一定要谨慎。”

他们一起到了正殿。无人安坐的王位伫立在空空荡荡的殿内,没有旁人,佑慈也懒得遵照礼节。他拉着高岩坞坐到旁边,亲自倒茶:“不必担忧,黄昏还未到呢。这些三教九流的讲究,真是可笑。”

“若是许大人知道了……”

羌灵月不会打乱他的行动,他按下心中的不安,一切都会按计划行事,大晟不会抓到把柄,邵国会平安稳定,羌灵月会顺利成为他的棋子——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佑慈等待着黄昏的到来。

窗外火光冲天,血色的残阳将王宫内外烧得通红,和当年商厉帝乘龙而来,亲手烧死内乱叛徒的景象一模一样。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龙火、夕阳、商厉帝那头异于常人的红发与烛龙身上的红光。好像她不是来杀叛徒,而是要将整个邵国都化为灰烬。对羌灵月的怒气与不满,或许正出于对商厉帝、对羌氏血脉的恐惧,以及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商厉帝能乘龙飞翔;遭到追杀的羌灵月也能得到他人真诚的庇护,活得自在潇洒,随时挥手离开;他却只能缩在宫殿中,战战兢兢地谋划着每个细节,靠着卑琐的技俩站稳脚跟。

“殿下,将军,”佑慈的心腹走了进来,“拜龙教的人到了。”

佑慈起身,和高岩坞走到门口。远远看见的不是李泉,而是一个黑衣人,脸上刻着三头龙的刺青,朝他一拜:“佑慈世子。”

他抬起头,旧时人们常在黄昏朝拜日月,现在佑慈望着天空,想到的却是,邵国啊,真是一座猩红的囚笼。

就是那流淌着御龙血脉的羌灵月,也不能逃脱囚笼里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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