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太平大街今夜不太平。
熙熙攘攘的阴鬼,或踽踽独行、或三五成群,对着周边新鲜事物指指点点。
突然,街面上一阵骚动,就听见后面有声音在嚷:
“开戏了,开戏了”
“在哪?在哪?”好奇的鬼探着头追问。
“街头老戏台”
继而沙沙的脚步声,由稀转密,穿着各种衣衫的黑影脚步都急促起来,乃至有个冒失鬼,带着阴风“撞上”了我的后背。
“对不住,对不”冒失鬼站在我前面作了半截的揖,疑惑的挠了挠头。
“快去看戏吧,晚了小心没地儿”孙思清打了个圆场。冒失鬼也没多想,转身跑远了。
人鬼殊途,相互之间根本没办法实际接触,影视剧里面的恶鬼掐死人的情形,基本都靠影响活人的思维达成的,甚至根本就是自己掐死了自己。
随着急匆匆的人群,我俩也接近了老戏台——地处南区政府广场的对面,据说是清朝中期的建筑。大运动的时候,作为批斗牛鬼蛇神的宣传阵地,才得以最终保存下来。
远远的望去,一坡溜的青灰圆瓦,被月光镀上柔和的光泽。碎了半块的马头、裂了缝的椽子,依稀可见。戏台上竖着两根绿莹莹的大“蜡烛”,煞是漂亮。
“前辈,咱也去看看戏吧?”
“好,许多年没看戏喽”孙思清慨叹道:“想当年,家严七十大寿时,摆了三天的流水席,来的不问是谁都能吃。那可是正宗的谭家菜,啧啧,味儿正啊”老头子砸吧砸吧嘴,煞是回味。谭家菜我倒是听说过,据说是清廷流传下来官府菜,味道很棒。
“还请了举国文明的程家班来唱堂会,那旦角儿叫个啥来着?咳,太久了记不清喽。反正是要嗓子有嗓子要身段有身段,啧啧,够味儿”
棒槌的,唱戏的嗓子好就行了,你咂么人家身段干嘛?不过联想到他张口就要十个艺伎的丰功伟绩,我倒也深表理解。
“呃,您所说的是哪年的事儿啊?”我好奇的问道。
“光绪八年“孙思清颇为怀念的答道。
“光绪八年,不就是1882年?距离现在135年啊”我掐着手指暗自咋舌,“还真是个百年老鬼啊。”
戏台越来越近,我才发现,之前以为的大”蜡烛”,居然是鬼火嵌在台柱子形成的,真是别出心裁啊。鬼火并非是“科学”解释的磷火,而是阴阳相碰产生的火花,跟电池的正负极相冲,能打出电火的原理基本相同。所以,根据电流的强弱,亮度也是不同,此刻老戏台上的鬼火就非常的亮堂,连墙上的壁画都能看得清楚。
“梆梆梆,嘡嘡锵”乐曲颇为怪异,跟小时候走街串巷卖香油的梆子声很像。
戏台左侧出将帘掀开,一个虎背猿腰的小生,疾步而出,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蜀锦亮银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一杆亮银枪,耍的是虎虎生风!
“好!”我大喝一声,赞叹道:“常山赵子龙,一身是胆啊!”
“咳咳”孙思清在边上咳嗽起个没完。
“前辈,你偶感风寒?”被他打断,我心中不爽,颇为揶揄的说道。
“呃,小哥,这个”孙思清憋得脸都抽抽了,“是,岳云”
“啊?白袍银枪,不是赵云?岳云又是哪根葱啊?”我兀自不信,影视剧里这种造型,不都是赵云么?
“哼,莫要胡言!”做鬼的变脸很快么?老头子直接晴转阴,呵斥道:“岳云乃是岳飞之子,大宋忠义之辈,怎是乱世斗狠的赵子龙可比?年纪轻轻的,不学无术还敢造次?”
既然是精忠报国的岳武穆的儿子,我之前的话确实孟浪了,苦着脸作揖道:“对不住啊前辈,小子没好好读书,回去一定认真学习。”
“哼”老头子翘着山羊胡,闻言面色倒是稍好,“台上唱戏的乃是当年的潞府三义班,堪称上党梆子中的翘楚,最擅长岳家军之类的武剧。现而今,上党梆子据说都快失传了,悲哉叹哉”
“呃,前辈,快点去看戏吧,人好多啊都挤不进去了”
我顾左右而言他,不过倒也没诓他,戏台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站满了阴鬼,都踮着脚抻着脖子往里瞧呢。
“唉,这么看来,还是野鬼好啊,能飞能飘的”我摇头感叹道。
“哈哈哈,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啊”孙思清捋着山羊胡道,“无根野鬼,终究会消散在天地间,或成为阴鬼的猎物,哪来的好?若有进入酆都城的机会,你看野鬼们会不会打破了头的抢今日阴年,鬼门大开百无禁忌,可你见有野鬼敢抛头露面的么?”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才发现,貌似还真是。已经四更天了,即便不是鬼节他们也能出来了啊,现在却一个“没脚“的野鬼都看不见。
“这是为何?”
“稍后你或可见到,看戏看戏”老头子讳莫如深。既然他这样说了,我就拭目以待呗。
“前辈,进不去啊要不,咱们就在边上猫几眼?”看着面前的鬼群,我摊着手建议道。
“哼,老夫看戏何须排队,随我来”说完撩开下襟,向鬼群走去。正当我整暇以待,等着看他笑话的时候,哪承想阴鬼们好像后背长了眼睛,都自觉的分开了一条通道。
“跟上”孙思清回头招呼道,神色看起来颇为得意。
“好嘞”我不敢怠慢,虽然能穿行鬼群如无物吧,可总归心里膈应,万一惹了哪个就麻烦喽。
戏台前备好了十几把太师椅,边上的古檀色小方桌上,摆着三个磁碟,里面装着干果、点心和各种小吃,看着倒是颇有食欲。
孙思清大马金刀的坐在了中间,可我就尴尬了——那东西,我坐上还不得啪嚓嘿啊?
“坐吧小哥,此乃温玉所制,人鬼共用”老头见我犹豫,出言解释道。
我试着摸了摸椅背,还真是入手温润的实体,也就不客气的坐在了他的旁边。至于小方桌上的东西,老头没说我自然不敢吃,之前的冥纸馄饨现在想想还反胃呢。
到潞州上学三年多,本地话能听懂一部分,可仅限于正常交流的情况下,而上党梆子唱出来的强调很怪,基本上一句都听不懂,害得我直犯困,孙思清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前辈,酆都城里没有戏班子么?”既然听不懂,那就闲聊天呗。
“唔,戏子乃是下九流,基本都在十八层地狱里”
典型的职业歧视嘛,就因为人家是戏子就要剥皮抽筋的?不过,貌似阴间还在沿袭传统礼教那一套东西,有此情况也不足为奇。
“那,酆都城可有秦记驿站?”
“哈哈,自然!”孙思清眼睛还盯着戏台上,一心二用的答道:“否则老夫的艺伎和小吃,你寄到哪里?”
我就是个棒槌啊,这么白痴的问题都问。不过,我越发觉得秦记不简单,能将驿站开到酆都城甚至整个冥司,那后台背景该有多大呢?
虽然被炒了鱿鱼,可我却从未想过放弃邮差这个职业——阳间的肉鸟驿站,以及它所依托的套宝平台,短短几年就赚了个盆满钵盈,恰恰证明了快递业的发展前景。能投身个热门行当,谁会放弃?
“酆都城冷么?”我摆弄着手指,没话找话。
“尚好”
“出行是靠走的?”
“与阳间差不多,也有公交车”老头一直看着戏,随口回答。
“”
我见时机成熟,继续平淡的问道:“那,什么人出行喜欢打纸灯笼?”
“阴差,五蠹咦?”
孙思清回个神来,颇有深意的扭过头来打量我一番,“你问此事何意?”
“呃,随口问的。呵呵,聊斋上不是演过嘛,你们出现经常打个白灯笼,我就是好奇”
“但愿如此吧”孙思清沉吟一番,也未再追问,继续看戏。
“五杜、五度、还是五渡?莫非是冥司的一个官职?“关于阴差,我之前倒是听师父简单的提过,却不记得有个“五”字开头的官职,一时间也是大惑不解。
此后我再问什么话,老头都回答得极为慎重,乃至后来都不再搭理我,害得我更加无聊。
前排的太师椅上都有“人”落座,我侧脸打量了一番,基本上都是衣着华丽、气势不凡之辈。
“咦?那个”
我左手边的第三个阴鬼,面白如玉,额头有金色的花纹,看起来极为诡异的样子。由于角度的关系,看不清全貌,却让我的心神不断的往里陷。
恍惚中,仿佛看到爸妈站在老家的院子里向我招手,“川儿回来啦,妈给你炖了肉,快进屋吃吧”想起红烧肉的味道,我禁不住口水直流,“哎,爸妈我现在能赚钱了,而且以后能赚得更多,你们以后就等着享清福吧”
“好好好”老爸沙哑着嗓子,高兴道:“快进去吃饭吧”
我抬起脚,准备走进熟悉的家门时——“咳咳”闷雷似的咳嗽声在我脑中响起,院中的爸妈都消失了,我没来由的感觉一阵眩晕。
“臭小子,别乱看”孙思清语气颇为不满,“专心看戏才是正道。”
“唔!”我也知道做错了事儿,低头不敢分辨,却暗自心惊:“那个金纹老鬼自始至终都没看过我一眼,就差点勾了魂,看来比那个纸灯笼可是牛掰多了”
既然孙思清能跟金纹男子平起平坐,甚至比后者坐的还要居中,岂不是更加厉害的存在?要是让他帮我解决纸灯笼的,是不是小菜一碟呢?
“嗨,萍水相逢的,人家管我死活呢。还是别自讨没趣喽”我泄气的想到。鬼比人纯粹,也更加的现实。
“梆梆梆,嘡锵”
岳云一招流星赶月,回马一锤大破金兵。继而就是鼓号连营,得胜还朝,“呀呀呀”随着摄人的鼓乐声,我的心都好像跳到了嗓子眼。
突然间,鬼火大炽。化作点点飞舞的荧光,把戏台的每个角落都照个通透。墙上的壁画,活灵活现的瞪着眼睛,入相的门帘掀开,岳云龙骧虎步回入内堂。
真个是你方唱罢我登场,颠来倒去的戏如人生啊。“阴年狂欢,此刻才正式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