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李强拉了把木椅坐在桌边。
看着父亲穿西装的样子,总觉得有些不习惯。
平时父亲在基地里总穿粗布褂子。
袖口卷到小臂。
裤脚沾着泥土。
浑身是庄稼人的爽朗。
今天换上西装。
领口挺括。
领带端正。
倒显出几分斯文的严肃。
他挠了挠头。
没敢多说话。
只悄悄盯着桌上的搪瓷缸子。
缸子上印着“农业学大寨”的红字。
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李向南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温热的水流过喉咙。
才慢慢开口。
“李强,你今年十八了,高中念完也没心思考大学,爸不勉强你。”
“但男子汉总得有个营生,不能总跟着周叔上山打猎。”
“打猎挣的是一时的钱,不是长久的营生。”
李强垂着头。
手指抠着椅子边的木纹。
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可我除了打猎,也不会别的啊。”
“基地里的庄稼活我学过,可总也种不好。”
“记账本上的数字看着就头疼,我……”
“不会可以学。”李向南把搪瓷缸子轻轻放在桌上。
声音放得平和。
“现在国家不一样了,要搞改革开放,允许个人做买卖、承包企业,以后有的是机会。”
“爸想带你学做商业,比如怎么把咱们基地的东西卖出去,怎么管厂子。”
“这些比打猎更能长久,也能帮到更多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
翻开泛黄的纸页。
上面记着这些年基地蔬菜、鱼、腊肉的销量和价格。
字迹工整,还画着简单的折线图。
“你看,咱们基地的黄瓜,在公社供销社卖一毛钱一斤。”
“运到省城的菜市场能卖一毛五。”
“腊肉在本地卖两块五一斤。”
“省城的百货大楼能卖到三块。”
“这里面的差价就是利润。”
“但要把东西运出去、卖得好,得懂市场、懂管理,这就是商业。”
李强凑过去。
鼻尖几乎碰到纸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里渐渐清晰。
原来卖东西不只是把菜从地里拔出来、把肉挂在架子上那么简单。
他抬起头。
眼里多了点兴致。
语气也轻快了些。
“爸,那我能学明白吗?”
“我连账本都看不懂……”
“只要你肯学,就一定能。”李向南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
“今天带你去县里见刘兵书记,顺便跟他谈承包食品厂的事。”
“你跟着听、跟着看,多留心他说的话,也看看县里的样子,比总待在山里强。”
李强用力点头。
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期待。
以前他总觉得县里没啥意思,除了供销社就是邮局,远不如后山的树林有意思。
可今天听父亲这么说,倒觉得好像有件新鲜事在等着他。
像小时候第一次跟着父亲去赶集时的好奇。
等父子俩出门时,初夏已经把西装熨得平平整整。
还在李向南的内口袋里塞了包烟。
是“牡丹”牌的,三块五一包。
还是去年春节时公社书记送的。
李向南平时舍不得抽,只在重要场合才揣着。
二虎凑过来。
用脑袋蹭着李强的裤腿。
想跟着一起去。
却被李强按住脑袋。
“在家看好家,我跟爸去县里,晚上就回来给你带肉包子。”
二虎耷拉着耳朵。
蹭了蹭他的手。
才慢慢蹲回狗窝边。
1980年的辽源县城,比十年前热闹了不止一点。
主街上铺了柏油路。
黑色的路面平整宽阔,不像以前的土路,一到下雨天就满是泥坑。
路两边的店铺多了不少。
玻璃橱窗擦得锃亮。
里面摆着日用百货、蔬菜水果。
还有两家新开的“个体饭馆”。
门口挂着红布帘。
风吹过的时候,能闻到里面飘出的炒菜香味。
有鸡蛋的鲜香。
还有肉的醇厚。
自行车比以前多了不少。
车铃“叮铃铃”地响着。
偶尔还能看见几辆摩托车从街上驶过。
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光。
引得路人停下脚步。
指着摩托车议论纷纷。
李向南带着李强直奔县委大院。
门口的卫兵穿着绿色军装。
肩章鲜红。
看见李向南过来,立刻挺直了腰板。
以前李向南来县里开农业会议时,常跟刘兵一起进出,卫兵早就认识他。
“李主任好!”卫兵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侧身让开道路。
“刘书记早上还问起您呢,说您要是来了,让您直接上去。”
县委办公楼是栋两层的红砖楼。
墙面被雨水冲刷出淡淡的痕迹,却依旧整洁。
楼外的墙上刷着“改革开放,实事求是”的白色标语。
字体刚劲有力,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刘兵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钢笔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
偶尔还夹杂着翻文件的“哗啦”声。
“刘书记,忙着呢?”李向南轻轻推开门。
声音里带着熟人间的热络。
刘兵抬起头。
眼镜滑到鼻尖。
他看清来人是李向南,赶紧放下钢笔。
从办公桌后站起来。
快步走过来。
“向南!你可算来了!快坐快坐!”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干部服。
领口系着风纪扣。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比十年前在公社当主任时,脸上多了些细纹。
却也添了几分沉稳。
目光扫到跟在后面的李强,他笑着招手。
语气亲切。
“这是李强吧?”
“哎哟,都长这么高了。现在都成小伙子了!”
李强被说得有些腼腆。
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只低声叫了声“姑夫您好”。
就乖乖站在李向南身后。
眼睛却忍不住打量办公室。
墙上挂着幅辽源县的地图。
桌上摆着个搪瓷杯。
杯身上印着“辽源县人民政府”的蓝色字样。
里面还飘着几片茶叶。
热水冒着细白的热气。
刘兵拉过两把椅子放在茶几边。
又拿起暖水瓶。
给两人倒了热水。
“家里都好吧?”
“初夏和孩子们都还行?”
“春妮是不是去省城上大学了?”
“我记得去年你跟我说过,她考上了省农学院,那可是好学校。”
他先问起家常,语气里满是关心,没有一点干部的架子。
“都挺好的,”李向南喝了口热水。
茶叶的清香在嘴里散开。
“春妮在省城挺好。”
“上个月还寄了封信回来,说学校里的老师教得好,她还加入了学生会。”
“李卫在县里念高中,成绩中等,就是性子太淘,总爱跟同学去河里摸鱼。”
“慧慧还在小学,天天放学就跟着她妈在院子里种花草,比谁都勤快。”
“那就好,那就好。”刘兵点点头。
又想起什么,笑着说。
“你和初夏还是这么和睦。”
“当年你们俩刚结婚的时候,可真不容易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李向南抿嘴笑了笑,当年的事,记忆忧新。只是已经不用挂在嘴边了。
“对了,红霞姐和小虎都还好吧?”
“前阵子听人说红霞姐去了县妇联上班,负责妇女创业的事,忙得很?”
“挺好的,”刘兵笑着回答。“你红霞姐在妇联确实忙。”
“虎子也上大学了,学习挺刻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