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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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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暮将头垂下,颓颓叹了口气,随即戴上帽兜,将耳朵捂住。风将帽兜边缘白白细软的毛吹得扑簌簌抖,她大半张脸被遮住,乌黑溜溜的眼珠子同那小巧红润的鼻尖露在外头,可怜可爱。

李暮蹲在石头上,又用双手撑住下巴,看着周亭心无旁骛地念经。他一心一意念经,她一心一意看他。天上偶尔有零散雪花飘下,李暮想,这时候也挺好的。

过了许久,李暮仰起头来,看了眼天色,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周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周亭,念了这么久,该歇歇了。”

周亭睁开眼,黑色瞳孔里依旧没甚么情感,那一瞬,李暮甚至觉得这和尚大约是斩断了所有情感,离得道飞升只有那么一步了。

“我带你去找些吃的。你身上还有伤,可要好好养着。”李暮半蹲在他面前,一脸真诚对他说。

周亭像是在思忖,确定李暮这回大抵是没什么小花招后,便答应了。

李暮在前头领着路,也不知道她哪来的本事,总能在各种绝路出觅得另一片天地。“此处虽是荒山野岭啊,但总该也是有人家的,你瞧,那处有白烟升起。”李暮遥遥指着一处,回头对周亭说。

“嗯。”周亭浅浅应一声。

“和,周亭,你身上的伤好些没?”李暮跳在小石子上,一块,两块,白灰的石头在雪地里冒出头来,她小心翼翼地择着路,蹦蹦跳跳,活脱像只可爱的小兔子。

“无妨。”周亭说两个字。

这和尚怎么总喜欢将这两个字挂在嘴边上,什么都藏着掖着,有痛也不哼,好像教别人看出了自己的真心思,便会掉几块肉似的。李暮蓦的一住脚,回转身来,周亭不备,两人差点碰在一处。

“作何?”他微微往后仰着脑袋,将上半身往后倾,是了,这情景,让他想起了李暮占他便宜那回。

李暮脑袋砸到他伸出一掌上,好巧不巧,正磕到掌中那串佛珠。她哼哼唧唧喊痛,捂住额头,仰着脸,原本想说的大道理也不说了,只是一脸气急败坏,骂道:“臭和尚,尽知道欺负我。”

周亭立在那里,想伸出手去,却又按在原处没作任何动作。瞧着李暮喊痛的模样,他也生了几分愧疚:“对不起。”

“哼。”李暮气呼呼闷一声气,转身往前阔步走,也不再理她。

循着那烟火走,山林深处,现一人家。小院子前头是用矮矮一圈木栏围起来,院中三四间屋,其中一间只用青布帘垂掩住,风一吹,便见里头燃着暖火的灶炉,炉子上放着几屉蒸笼。此刻,那向上腾的白气在李暮看来,便是世上最好的东西。

“和尚,在这里等着我。”李暮扭头对周亭说一句,便单手撑着栅栏轻轻一翻,入了院。

周亭皱紧眉,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这姑娘,是又要干什么坏事了。他只见着李暮一掀布帘,便入了屋。未几,见她双臂合在身前,不知兜着什么东西,喜洋洋地出来了。

能是什么东西,灶房蒸笼里白花花的大馒头呗。寻得吃食,李暮乐开了花,冲周亭挤眉弄眼。周亭一脸沉重,荒唐,这姑娘,事事离不开坑蒙拐骗,看来仍是不知悔改。这般冥顽不灵,他日后定要好好将她引回正途。

“和尚,和尚。”李暮又蹦跳起来,压低声音喜悦地喊,“周亭,周亭。”她刚要跳出栅栏,忽地听见身后传来几声汪汪犬吠,刹时后背凉汗起。

娘嘞,她僵硬地扭过头,三只齐人膝盖高的黑狗龇牙咧嘴地冲她奔来。要命!李暮失声尖叫起来,这世上,人人都有命门,李暮平生最怕的东西,便有恶狗这一物。

她猛地纵起,跳出院子,狼狈跑着。可饶是慌张至极,她还是死死护住怀里的馒头,这东西宝贝,她可舍不得扔。

周亭一脸无奈看着她落荒逃跑的模样,摇摇头沉沉叹了口气,正要上前救人,谁料想,李暮脚下一绊,五步并作三步,连跑带跌,正巧跪在他脚边。

“师傅救我。”李暮跪在他脚下,仰起头来,可怜兮兮地说。周亭不明白了,这姑娘只身一人战群狼时,他没瞧出她一丝慌张,如今,三条狗,竟教她如此害怕。

周亭一把将她扶起,护到身后,把竹棍挡拦在前,沉沉呵了一声。那三条狗原来是个欺软怕硬的,先前见李暮落荒而逃,便是穷凶极恶。这回撞到周亭,见他身形高大好似不是什么善茬,便都住了腿不再往前追,只是停在原地,凶凶狂吠着。

“欸呦喂。这狗东西。”李暮躲在周亭后面骂了一句,说完,便拿起馒头,大咬了一口。

周亭回头,从上往下俯视她,这目光,看得李暮有些不自在。“喏,专程多拿了几个。”李暮将馒头递到他面前。

周亭眸色更沉,李暮嘘了一声,嘀咕道:“你不吃便算了。”说完,继续啃馒头,但心里头有些惴惴。

“放回去。”周亭道。

“我饿了一天了。”李暮誓死不放。

“善恶有报,”

“行善事得福报,做恶事必吃恶果,姑娘还是及时回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李暮嚼着馒头,替周亭将后头的话念了出来。末了,她还不忘吐槽:“周亭,你这话都说了好多遍了,若要劝我向善,能不能换些有趣的?或者,”她嘻嘻笑着,“我教你个法子,”

周亭皱眉,满脸戒备看着她。

“你使个美人计,你生得这么好看,若是肯认真哄我欢喜,我一没把持住,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兴许就弃暗投明、改邪归正了呢。”她满脑子废料。

“荒唐!”周亭横眉低声呵斥她。

“唉,你不乐意使那法子,我也不乐意听你唠叨,周亭,打个商量,这事算了,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两不相干,各自欢喜。”李暮说得头头是道,说完,还不忘咬一口手中的馒头。呵,她可真是个能说会道的,竟将自己偷了周亭的玉佩这桩罪撇得干干净净。

“不。”周亭说,“不行。”

李暮觑了他一眼,差点教那口馒头给噎死,真是头倔驴,她囔囔着。

“贼,偷东西的贼,不许跑!”院里跑出来两个人,黑棉衣的女人拿着粗棒子尖声喊,汉子站在她旁边,怒目看着。

李暮挑起眉冲那两人晃晃馒头,挑衅一笑后,拔腿正要跑,却被周亭单手拎住了后衣领。

“和尚,松手!”李暮生气了。

“还回去,道歉。”周亭话语里不容她再多一丝辩驳。

李暮侧扫一腿,从周亭手中挣脱出来。周亭又去拿她,两人僵持中,那对夫妇已来到面前。

“呸,你这和尚,居然跟着这个贱蹄子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妇人骂得难听,唾沫四溅,将周亭同李暮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遍。

李暮不是什么善茬,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她也不同周亭斗了,将火力集中对准那妇人,双手叉腰,两人对骂起来。不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富家大小姐,世间腌臜东西李暮见得多了,这妇人骂得凶,她更胜一筹。

“不要再说了。”周亭凶凶道,他瞧着李暮,脸色比那大风雪来时阴沉的天色还要可怕。一路上,李暮何时见过他发这般大火,竟一时被吓住了。

“大娘,这些银子你收下。”周亭掏出几两碎银,递给那妇人。

妇人见了钱自然欢喜,心花怒发面上却还是一副苦大仇深模样,边接过银子边恨恨骂着李暮:“你这丫头,一瞧便知是没有父母教养的,这副顽劣性子,活该你爹娘早死。”

“臭婆娘,你再说一句!”李暮握紧拳,咬牙怒视着面前人,是一副恨不得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模样。

“你爹娘早死,是被你这个煞星给活活气死的!”那妇人见李暮模样,知晓此回是戳着她痛处了,终于能出一口恶气,她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自是要将这伤口撕烂,撕得血肉淋淋,教那丫头不得好过。

“算了,算了。”身边的汉子看不下去了,已经收了人家这么多钱,便不该再骂了。

那妇人饶有不甘,又哼哼骂了几句才肯偃旗息鼓。

“敢问施主可否容我们在此住一阵时间。”周亭施了一礼后,温声问。

“可以,可以。”汉子连声应着。

“呵——”妇人细细眉毛挑起,口中呵出一口白气,剜一眼李暮,又冷冷瞧住周亭,道,“给钱,加钱。”

周亭又摸索出些碎银,这已是他所有盘缠。

“喏,那间。”妇人收了钱,随手一指。

“啊呀,你——”汉子在旁边叨唠,那间屋子废弃许久,落满了灰,怎么还能住人呢?他本是想给周亭换一间屋,被妇人用胳膊肘一撞,便噤声了。

周亭推开门,灰尘和着怪味扑面而来。那汉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我去寻些东西,给师傅好好打扫一番。”

“多谢。”周亭道。

“傻子。”李暮在他身后轻轻骂了声。

周亭回过头,方才李暮一直没说话,这不对劲,可未等他来得及瞧,李暮便转过身,背对着他,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根小棍,不知在雪地里画些什么。

他同那汉子将屋子收拾干净后,汉子又搬来床棉被,临走时对周亭说:“一日三餐师傅莫担心,我会给您送来。”

“有劳了。”周亭施礼谢过。

“那,那姑娘——”汉子略有些迟疑,指了指不远处蹲着的李暮,从她蹲下起,便一直窝在那处没动过,雪在她身上覆了一薄层,再过阵时间,等雪大了,他都担心李暮是不是要将自己埋在雪里。

“无妨。”周亭说话向来简短。

“好,好。”汉子道别。

李暮手下胡乱画着,指头已冻得僵硬,可她没什么感觉,只是心烦,烦得很,同雪地里乱七八糟的那幅画一般。

周亭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看她鬼画桃符。

“你说你说,那贱蹄子是不是勾,”妇人站在门前,她向来愿意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去杜撰各种不堪的流言。

“别胡想。”汉子堵住了她的嘴。

画到最后,李暮也不晓得还能怎么着了,手虚虚悬着,迟迟不肯落笔。

“好了吗?”周亭在她身后,出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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