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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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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漏进来时,李暮尚在梦中。篝火烧了一夜,余热温在灰里,还有点点星火燃袅袅白烟绕。

寒风陡然起,冻得李暮一哆嗦,教她如坠冰窖。玉佩!她猛然惊醒时,下意识往怀里摸了一把,察觉到玉佩还在的时候,李暮整个人舒缓下来,将屈了许久的腿往前伸,歪着脑袋轻捶颈侧。

真是厉害,她边捶边看着旁边的和尚,周亭闭着眼睛,双腿盘着,手中捏着串佛珠,仿佛入定了般。李暮不知道周亭是将这姿势维持了一晚,还是他早早便醒来打坐了。

“和尚——”李暮轻轻喊,那人无动于衷。李暮撇撇嘴,悄悄站了起来,因为蜷缩着睡了一晚,腿有些发麻,她一瘸一拐的慢慢往洞口走。刚出洞口,便被外头猛烈的风雪给逼退半步。

“呵——”她伸出手挡着劲风,勉强睁开眼睛,只见天地间雪片肆虐,将来路遮挡得严严实实。

“啧。”李暮叹一声晦气,抬手将帽兜戴好,肩部传来的隐痛才教她想起,自己被那狼崽子挠伤过。可这对她来说,没什么,她蒙上面巾,就要往风雪里钻。

“姑娘,又要去何处?”周亭坐在那处,温文问她。

“和尚,你背上还有重伤,便好生在洞里养着,莫要再多管闲事了。”李暮回头看他一眼,便隐入了风雪里。

风雪真是大啊,好像是无数只魔爪,要将人拖留在这苦寒里。李暮艰难地往前移,她已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着感觉摸着前行。忽地,又是一阵狂风起,逼得她连退几步,险些要跌在地上。

身后传来的一股力道将她及时托住,李暮回头,脚下又是不稳,她下意识攀住周亭的胳膊,待稳住身形后,她问:“你又跑来做什么?”

“我说过,要劝姑娘向善。”周亭目光坚毅,饶是风雪再大,也不见他眼神里有一丝动摇,这回,李暮相信,自己栽了。

“那便往前走。”李暮拽住周亭胳膊,她一面骂那和尚蠢笨,一面又担心他后背伤口。其实,与其说是她拖着周亭走,倒不如说是周亭护住她往前行。

两人在风雪里走了一阵,李暮突然想起些什么,她问:“和尚,你知道路?”

“不知。”

“……”李暮当下便捏住周亭的胳膊狠狠揪了下,骂道,“你不知道路还引着我往前走!”要知,大雪天里,失了方向,可是件要人命的事。

旋即她拿过周亭手中竹杖,往前探了几步路后,便一手搀着竹杖,一手往后伸,道:“牵紧了。”

周亭将手放在她掌中,紧紧握住。他的掌心不似李暮般冰凉,有些温热,像是冬夜里的一小点红炉。

李暮小心探路,带着和尚走了一阵子。该是要出去了,李暮在这条道上走过几回,她记得,等过了一处狭隘山道,前头应该便是安心处。

等安稳了后,再想办法将这个傻和尚扔掉。李暮回头看了周亭一眼,两人正好四目相对,周亭眼睛深邃,不掺一丝杂质。只一眼,他这般瞧着李暮,竟教李暮心中生出几分做贼心虚的愧疚感。

“抓紧了。”李暮有些心虚道。

周亭虽未回话,手下却是握紧了几分。渐近山道时,两旁起伏的山脉是天然的屏障,将狂风骤雪挡在外面,风雪将歇,李暮松开了手,扯下面纱,边走边对周亭说:“和尚,你待会在此处等我。”

周亭淡定反驳道:“不等。”

“为何?”李暮停下脚,这和尚,还真有出人意料教人“刮目相看”的时候。

“姑娘若是一去不回该如何?”

“你……”李暮脱口便想说,你便不要在此处傻等了,亏得她及时改了口,眼里难得一片温柔,像是在哄人,“我会回来的。”

她说她会回来的,可周亭不信,他不是傻子。他没有接话,只是同李暮并肩走着。李暮知晓这法子是行不通了,脑子飞快转着,寻思着其他借口,可很快,她脑子便转不动了。只见前头山隘处,教落石厚雪给严严实实堵塞住了,大雪封路,此路,不通。

真他娘的倒霉,李暮傻眼了,又气又郁闷,不过是拿一块玉佩,前前后后折腾出这么多幺蛾子,她气呼呼哼一口气,瞪着眼瞧周亭,一口老血郁结在胸,又不好发作,只得悉数咽下憋着,瓮声瓮气道:“这下好了,都走不掉了。”

“可还有别的路?”周亭倒是格外镇定。

“只此一条。”李暮跃上一块干净石头,盘着腿坐下,气鼓鼓道。好了,都走不掉了,这和尚要跟着,便索性同他耗着。

李暮撑着下巴,望住周亭,问:“和尚,你要跟我到几时?”

“姑娘心甘情愿将玉佩还给我时。”

李暮撅撅嘴,心道,那是绝不可能的。

“那玉佩真对你这么重要?你一个出家人,把钱财看得这般重作甚么?”李暮明知故问。

“玉佩不重要。”周亭道。

李暮挑起眉,以为有了希望,可接下来周亭那句话却是结结实实浇了她一头凉水。

“姑娘能知错就改,我能劝姑娘向善,才是至关重要。”

他这话惊得李暮差点从大石头上摔下来,李暮挠挠脑袋,眨眨眼,道:“我现在知错了,同小师傅道个歉,以后定痛改前非,洗心革面,日日行善事,做个大好人。”

周亭面上无什么表情,只是缓缓摇头,立起一掌,对李暮说:“时候未到。”

李暮被他这句话呛得半死,思来想去,终究是自己拿人东西,又欠人一命,再说,真动起手来,自己还不一定能打得过人家,于是,只得又将所有怒闷闷吃了回去。

她抬眼看了看路口积压着的厚实大雪,长长叹一口气,照这情形该是初春雪化时才能走出去,得,到时候再想法子,这段日子,有这傻和尚逗逗,倒也不亏。如此一想,她的心便开阔起来,那腔子闷气泄了出去,整个人重新舒坦起来。

“小师傅,陪我聊聊天呗。”她侧转身子,屈起一条腿,抬手支着脑袋,盈盈笑着。长长睫毛扑闪扑闪,脸色白皙,竟像个惹人怜爱的瓷娃娃。

可周亭不会再上钩了,他知道,她藏着一肚子坏水,特别是当她笑着喊他小师傅的时候,那是裹了蜜的毒药。

见周亭沉默不语,李暮却是愈发得劲儿,她絮絮叨叨道:“我同小师傅,可是要在一起待上许多时日的,小师傅这般淡漠,可是要伤了我的心。”随后,她也不管周亭脸色如何,自顾自说到:“我本也不是什么大恶人,只是为生计所迫,行了这些龌龊事。若我生在富贵人家,也不至于做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小师傅能理解吗?”

周亭捏住佛珠的手微微动了动,李暮知道,这和尚大概是半分信了她的谎话。

“师傅,”李暮继续胡扯着,周亭却突然开口:“姑娘若有什么为难处,大可向我开口。只是,日后莫要再这般行事了。”

李暮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她不打算再同周亭就这个话题掰扯下去,转而问:“小师傅今年多大?”

周亭深深吸一口气,他大抵明白,这小姑娘又要耍花样了。她心思曲转,他在后头苦巴巴跟着,自以为能将人苦口婆心将人劝回来,可前头那人却总是突然其来一个转弯,就叫你寻不上了。她在耍弄他,这层认知,教周亭心里很不畅快,可君子温润如他,他只能隐忍。

“小师傅平日在太平山上做些甚么?”

“太平山上有甚么好玩的么?”

“师傅这一身功夫好生厉害,可不可以教教我?”

“师傅可还见过其他的女子?”

“太平山上定是无甚么乐子,小师傅日后便跟着我。到时候入了江宁城,我带你去开开眼界,去寻乐子。醉香楼的佳酿,锦绣坊的美人儿……到时,定叫小师傅也动了凡心,要入红尘。

小师傅模样生得这般好看,城里贵家女儿,定会争着要嫁你。”李暮又一连串说了好多胡话,越说越离谱,说到最后,自己也是口干舌燥。

她定睛看了看对面那人,周亭不知何时已坐下,又闭眼开始打坐。“嘁——”她挫败地嘘了口气,舔了舔起皮的嘴唇,忽地想起,两日了,她还未问过周亭的名字。

“小师傅,”李暮喊他,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本不指望周亭回他,没想到那尊大佛却开了口:“周亭。”

“周亭,周亭,周亭。”李暮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好像是小孩子得了新奇的玩意儿,觉得好玩得不得了。

“姑娘既知我名字,日后直呼我本名即可,莫喊我,”周亭顿了一下,道,“小师傅。”小师傅这三个字本无甚么,只是李暮古怪,那名字从她嘴里念出来,竟多了几分不明不白的暧昧意味,周亭不喜欢这样。

“好。”李暮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大喊他一声,“周亭!”

周亭巍然不动如山,闭眼打着他的坐。李暮安静下来了,却是撑着下巴,紧紧盯着周亭看,周亭虽然闭着眼睛,可丝毫不妨碍李暮脑海中的描述,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周亭真是生得好看。

她瞧入了迷,周亭眸子突然睁开,将她抓个正着。李暮竟有一丝尴尬,她觍颜梗着脖子道:“周亭,你真好看。”

周亭冷淡看了她一样,若是第一次听这话他还会有些慌张无措,如今这话再从她口中说出,他竟是有些见怪不怪了。

“周亭,你同我说说话呗,我一个人,好无聊的。”李暮闷闷说。

“好。”

李暮眼睛亮晶晶的,挺直身子打起了精神,兴奋问:“真的?”

的确是真的。

周亭立起一掌,捻着佛珠,给她念起了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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