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一夜无梦,好眠。
李暮推开门,头发随意挽起,外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昨夜落了场雨,地上沾了许多碎叶。她到缸前舀一盆水,放到木盆里,俯下身子,往脸上泼了几捧水,将余下几分残眠都浇了去。
水珠挂在脸上,眼上睫毛被淋得湿腻腻的,她用手掌抹干几分,才将眼睛睁开,正见石桌柳树下坐着个俊俏少年郎。
“起了。”李暮同他问候,昨日说过的话,她全都记得,她要去当尼姑。虽然今日想来,有些后悔,但她也不在乎。话敞开了,面对周亭时,她坦然许多。
“嗯。”周亭答,他依然是这么闷。
李暮也没有什么再与他说的,端起木盆往屋里走去。可周亭有话与她说,他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在她要踏进屋前一刻,他开口:“李暮姑娘,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嗯。”李暮转过身。
“你在这儿等我一阵,我去办些事,等一切安妥后,我便与你一道去太平山。今夜不回便是明日。”周亭说,风动,那株柳树晃着枝条,李暮的心也跟着晃起来,她未笑,只是说:“好。”
周亭起身冲她行了个礼,便往外走。李暮看着他的背影,那头的太阳还匿在云霞里,灿烂一片,周亭迎着光亮走。她突然想起,初见他时,他是从漫天风雪里走来的。
恍恍一瞬,她回过神来,才抿着嘴疯笑,低头匆匆往屋里走,却一头栽到江笙胸前。两人一撞,李暮端着的盆里头的水晃荡大半,将江笙衣裳淋湿大片。
江笙惊呼着后跳一大步,咋呼道:“姑奶奶您悠着点!”再等他定睛一看,眼前的人憋笑憋得好辛苦,一张脸都涨红了。李暮这副神情很快让他了然,能让这姑娘如此高兴的,除了那还能有旁的。
他伸手弹了弹李暮的额头,道:“想乐就乐,我都替您憋得辛苦。”
李暮不说话,只是笑吟吟地进了里屋。
“周亭师傅当真要走?”赵琛取过架上的羊毫,细细在纸上勾。
“多谢殿下先前几日招待。师傅遣我下山时,有两处交代,我皆已办妥,便不再叨扰殿下。”
“两处?”赵琛微微低下身子去看纸上细小处,像是为刚才的落笔有些不满,他轻轻啧一声,良久未应答。
“是。”周亭说。
赵琛好像是没听到他说话,继续盯着白纸瞧,瞧了好一阵,他才慢慢抬起头,看着周亭,狭长眸子里幽深不可窥底,薄唇挂着笑,他说:“当真是两处?玉佩你已妥当交与我,道呢?师傅可参悟大道了?”
“亭不敢妄言,但已有几分悟。”
“甚好。”赵琛干干笑几声,又低下头作画,“甚好啊。不过周亭师傅似乎还忘了件事,当初这事是周亭师傅亲口承诺的。”
“治世非亭所长,天下贤才广多,殿下礼贤,诸公皆愿至。还望殿下宥谅。”周亭立掌行礼。
赵琛脸上闪过一丝不郁,他将笔顿顿扔下,走上前,与周亭对立站着,他二人身形相仿,赵琛一身绛红狮虎纹袍衬得人气势更盛,周亭布衣裹身清清寡寡却毫不示怯。
赵琛薄薄眼皮撩起,目光似刀,他说:“孤以为,天下贤才,唯有师傅。”
“此非我本愿。”周亭说。若说之前为救李暮,他欠下赵琛恩情,那日他帮赵琛剿覆宋意,便是还了这份恩情。
可在赵琛眼里,欠与不欠,还与未还,愿与不愿,并没有什么区别,他要周亭留下,周亭便不能走。
“那李暮姑娘,本是留不得的,孤从来不心善,对孤心怀不测之人,孤从来容不得。当初是看在周亭师傅的面上,孤才救了她。”
“多谢殿下。”
赵琛冷冷笑,他不知道周亭是装傻还是真傻。
“李暮姑娘本性淳良,已然悔改,世有言,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李暮姑娘不会再行错事。”周亭说。
见周亭意已决,赵琛像是忽然发善心了,叹一口气道:“罢了罢了,此事便算了。师傅既有心慕之人,孤便不再阻着。”
赵琛的退让教周亭紧着的心倏忽落稳地,他颔首要答谢,却见赵琛转而似笑非笑地望住他,说:“只是李暮姑娘,活不久矣。”
周亭手指蜷缩,攥紧了几分,他蓦地明白过来,那日的豆蔻,有问题。
“当初那颗豆蔻是假的,真的,还在孤手上。周亭师傅,你若想要,一年,留下来辅佐孤一年,待政局安稳后,我便放你归去。”赵琛微微含笑,好似如玉君子,可那只是一副假皮囊。
周亭只觉得脑袋嗡嗡响,李暮该如何,他若不回去,李暮该如何,他若回去了,日后又该如何,反反复复,所有的设想都只是关于那个姑娘。
“好。”他不悲不喜应答,却在一瞬,心沉沉坠下。“来时,我曾与人有约,望殿下宽允,让我回去与她说明。我怕她一直空等。”其实,周亭怕李暮空等,可他也怕李暮不会再等。
“周亭师傅,对不住了,孤不信你。”赵琛笑着拒绝了他。赵琛从来不信任何人,他只信自己。他不信善,为着心中愿,他能做天底下最大的恶人,他能将天底下的善人都拉下地狱做恶人,他也乐得看善人堕恶。
“殿下要如何?”周亭语气陡然加重。
赵琛轻轻一扬手,指向房中书桌,道:“周亭师傅书信一封,孤遣人替你送与故交。”
“殿下不曾食言?”周亭问。
“从不。”
周亭真是单纯,他以为世间一切便是真真本本这样,他所见的所听的,不多疑心便信了。在李暮身上是如此,如今对赵琛也是这般。只是,李暮并无真正害他之心,可赵琛却是要人命的恶鬼。
笔落下。于是,往后,他被推着,与过往的一切,越偏越远。直到,回过头时,见那头风雪飘飘,却再也不见旧时事。
薄薄一层纸糊上,便将微弱的烛光笼住,李暮坐在树下,闲来无聊,将手指往灯笼上戳,一个,两个……她发会儿呆,便戳个洞,再望着门口那条路,再发呆,如此,可怜的灯笼被她戳成了筛子。
“阿姐,你怎么还不睡?”李鸣拄着拐杖,在她身边坐下。
“你先睡。”李暮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在等姐夫吗?”李鸣问。
李暮嘘了他一下,道:“别乱叫。”等日后,一切定了,你喊上千百万遍我都乐意。
“哦。”李鸣乖乖应声。
“走,回去。”李暮搀起他,两人向屋里走。
“你不等周亭师傅了?”李鸣问。
“明日再等。”周亭说过,不是今夜便是明日,这和尚从来不骗人。
忽地,身后传来马踏声,李暮欣喜地转过身,提灯照去,一声嘶鸣,却见赵琛从马上翻身而下。她脸色骤变,身子往前几步,一手将李鸣护到身后。
“李暮姑娘,好久不见。”赵琛浅浅笑,望着李暮,好像要看进她心里。
李暮向来不待见他,冷冷问:“殿下来做甚么?”
李鸣站在李暮身后,盯住赵琛。这人穿着一身红袍,他总觉得在哪见过,是睡梦中吗,脑海中忽然闪出一幅拉弓引箭的画面,那支箭倏忽射出,正中他而来。李鸣下意识攥紧了李暮的衣袖,那定是一场噩梦。他虚虚舒口气,正迎上赵琛扫过的目光,不由得躲闪过去。
“阿姐,这是个坏人。”李鸣小声对李暮说。
“你先进去,与江笙待在一块儿,别出来。”李暮将李鸣推回屋内,又将门合上。
“李暮姑娘这是将我当强盗土匪了?”赵琛笑着说。
“殿下好闲情,深夜来这偏僻乡野做甚么?”李暮走前几步。
“若说孤是寻姑娘而来,姑娘肯信么?”赵琛说,李暮近身,他看她看得愈发肆无忌惮。
“不信。”李暮只觉得他的眼神侵略性太强,好似势必要将她拿住,她嫌恶瞪他一眼,冷声道,“此事是我与殿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旁人。”
赵琛闷闷笑,他上前一步,李暮退后一分,警觉看着他。赵琛比她高许多,他微低几分,灯笼里跃着的火,将他一张脸照得忽明忽暗,好似鬼魅。他同她说:“我与姑娘之间只有恩,没有怨。”
鬼才信你,李暮才不会信从赵琛嘴里跑出的胡话,她与赵琛拉出几分距离,做出戒备姿态,问:“你到底要做甚么?”
“姑娘便是这么待救命恩人的,不告而别,避而远之?”他尾音上扬,悠哉游哉问,瞧见李暮那副绷着脸视他为洪水猛兽的模样,倒像是败了几分兴,敛住神色,道,“孤来替周亭师傅同姑娘道个别。姑娘别等了。”
“哦。知道了。”李暮好像毫不在意,侧过身,说,“殿下屈尊,还请回去。”
赵琛从她淡漠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破绽,不知怎的,兴致倒是又忽然起来了,他伸手捉住李暮提灯笼的手腕,李暮欲要挣开,却被大力摁住。
他的掌心湿腻腻的,李暮想起了那吐着红信子的毒蛇,一圈圈缠住胳膊,慢慢蠕动着往上攀。
“放手。”李暮呵道。
“他不要你,孤要你。”赵琛诱哄着她。好一番做出来的虚情假意。
“殿下金贵,李暮担不起。”李暮一记手刀砍下,将赵琛的手打开。
“你要黄金千贯,你要锦帛珠翠,你想要甚么,孤都给你。”赵琛许下重诺。
李暮眉眼绽笑,眸子又清又亮,脸上的神情与说出的话却是诛人心:“同绿芍姑娘那样么?殿下,这样是换不来真心的。”
赵琛看着她,她在可怜他,李暮的神情像是高手出其不意的一招,直取要害。赵琛“落荒而逃”,他以勃然大怒来掩饰心中狼狈,冷哼一声旋即便上马背,扬鞭而去。
李暮看那人远去,用衣袖擦擦手腕,便急匆匆推门进屋。李鸣紧张盯着她看,江笙一整天都泡在酒坛里,这时正醉意熏熏。
“走,快走,江笙你带李鸣走。”李暮敲了江笙一脑壳后又忙收拾了些要紧物件。
江笙被她敲得猛然惊醒,张舞着手,喃喃胡说道:“走,走,走,去哪里?”他看着李暮扔过来的那个包袱,问,“发生何事了?”
“赵琛那不要脸的找来了。”李暮脸色沉沉,她拿出一柄刀,对着灯,用袖子擦了几分。
“如何寻来的?”江笙意有所指。
李暮却不管,只说:“你带着李鸣先走。”
“阿姐,你去哪?”李鸣惶恐问。他见李暮挑灯擦刀,看她眼中露出的狠戾,始觉阿姐不简单。可现下他来不及想这么多来不及问这么多,他知道事态紧急,他只担心李暮。
“放心,我会回来。李鸣,阿姐不会丢下你。”李暮收起眼中狠意,温柔看着李鸣。李鸣拼命点了点头,他想起了多年前,那场大火里,爹娘葬身火海,是李暮背着他走了出来。阿姐从来不会抛下自己的,李鸣相信她。
“你同李鸣走,我去。”江笙说,他酒意还未褪,却格外清醒。他知道李暮是放心不下周亭,他甚至有些后悔,后悔昨夜自己为何要与那和尚说那些话。
“我不能再连累你。”李暮说罢,便提刀没入黑暗中。
赵琛在黑夜中纵马,马蹄踏碎,他怒不可遏。李暮的眼神像是烙在他心间了般,烫得生疼。他恨极了这种眼神,俯瞰众生的悲悯,去他娘的悲悯,他赵琛生来便不需要人的同情。
“阿琛。”先太子弯下腰,冲他伸出手。赵琛狼狈掩住那张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面,扭过头去,将泪水憋回去,咬牙不让自己哭出来。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悲悯,那不过是假惺惺,不过是假慈悲。
赵琛低低吼一声,狠狠扬鞭,将那些个可怜的眼神打得稀碎。他骤然一扯缰绳,一行人从暗中隐现。
“殿下。”那群人俯首。
“走。”赵琛厉声下令,调转头,疾驰而来。
树木杂草隐在暗中,只听得夜虫呀呀鸣叫。风不住往面上送,李暮想,或许是报应,她先前做了那么多坏勾当,当时缠着周亭久久不放。现在,天降报应了,降到她身上,连带着那和尚一同受累。
赵琛说的话她是不会信的,她相信那和尚定是被他困住脱不得身,她要去救他。
夜风吹得草丛簌簌响,天上落着几个星。刚过弯,忽地身后火光现,不远处燃着熊熊烈火,蹿天高,火光舔舐着黑夜,是一只狰狞的巨兽。
李暮骤然顿住脚,呼吸停滞一刻后猛地急促起来。“赵琛。”她咬牙要将他撕碎,拼了命地往回奔。
不待她回头,那恶鬼便步步向前来,李暮见赵琛从马上下来,红袍在黑夜里格外醒目,他手中提着剑,刃上挂着血。
李暮双手微微发抖,她要他不得好死,这是她此生对旁人下过的最大恶咒。两刃相抵,她是不要命的打法,招招要伤赵琛要害处,却次次被赵琛避开。赵琛挽一个剑花,趁她不备,一剑滑刺下来,擦伤胳膊,落到她颈上,却留了情。
“姑娘当真不愿?”赵琛笑吟吟问。
李暮冷冷盯住他,忽地将手中刀扔到地上。赵琛脸上笑意更甚,他慢慢挪开剑,却是贴着李暮颈上皮肤寸寸移。过了许久,他才将剑撤下,长臂一捞,将李暮困在身前。
“真乖。”他低头看着李暮,要去吻她,李暮将头埋下,他的吻落在了发丝上,他隐隐笑,不急。女郎偎在郎君怀里,好一幅“郎情妾意”的好景象。
倏的,赵琛眉心皱起,他一掌将李暮推开。真是便宜了他,李暮伏在地上,看他肩上插着的那把匕首,她怎么就失了手,应当往他心口扎,应当往他脖上抹。
李暮瘆瘆笑,一个滚身,要去拿地上的刀,却被赵琛一剑挑开手腕。腕间传来剧痛,鲜血淋淋下,她忍住痛用左手去拿住刀,腾起身,朝赵琛砍来。
她用惯了右手,左手刀法不大灵活,破绽百出,几个回合,便节节往后退,身后已是悬崖,她无甚么退路。
李暮沉眸背水一战,一刀直直往赵琛胸口刺,却半路被截住,赵琛反手一挡,顺势将她左手的手筋也挑断了。
钻心的剧痛袭来,李暮身子往后仰,脚下悬空,整个人坠落下去。山间的风将衣袖吹得猎猎卷,赵琛伸手去探,却是来不及。
她好似一只鸟,折了翼,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