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封城入冬后,连带着空气,一切都萧瑟起来。今日下午,天飘了第一场雪,雪不大,小片小片地撒,累久了,国子监院子中那一丛绿竹、那几株枯树上也轻覆层白。
殿中烧着地暖,周亭坐在桌前翻阅着经书,旁边一个小和尚替他细细研墨。这小沙弥性子不定,手下磨着墨,脸却往开出的一缝细窗那里去探,下雪了,真稀奇。
“专心。”周亭一面翻过书页,一面用笔杆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
小沙弥心里一惊,收回目光,低头道:“是,师傅。”
殿中师徒二人沉默着,皆专心于手中事。忽地,屋外廊下几声脚步响,未几,听得檐下一人说话:“汪司业,今夜太子在明园设宴,你去吗?”
“不去不去。”那人笑呵呵答。
又有一人说话:“你做了几十年的学正,得贵人助,一朝跃,于情于理都该去向那贵人道几句谢。或者,替我们几个也同那贵人说说情,让我们也沾沾你的光。”
屋里的小沙弥皱了皱眉,这人说的内容虽无甚大不了,但语气里的“阴阳怪气”让人听了觉得好不舒服。
那被称作汪司业的人又笑呵呵着说:“哪里哪里,客气客气。”好一个老老实实的软柿子大好人。
过了一阵子,老好人离开了。屋外一人开始嘲讽:“不过是仗着自己的那个女儿,得瑟什么。”
“你便没他这么好命,没生出这么好的女儿。”另一人说。
“嘁——那殿下不过是一时兴起玩玩罢了,难不成真会娶了他那寒碜女儿。”
这两人又叽叽喳喳说了许多八卦,从太子殿下原先喜欢的章家贵女讲到汪家女儿是如何“勾搭”上太子的,小沙弥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支楞着耳朵听了半晌,听得是兴致勃勃。待他回过神来时,却不见旁边的师傅,他撇过头去寻,见周亭正在系大氅是要出门模样。
“师傅。”小和尚小跑过去,替周亭将门打开了。
周亭甫一出门,那两人便噤了神,正过身子,冲周亭恭恭敬敬一行礼,唤了声:“国师大人。”
周亭微微颔首,神情无变。小和尚撑开一把伞,师徒二人向外头走去。
两人绕到正街上,今日天冷,两侧摊贩收了不少,路上人也稀。不过那热腾腾卖馄饨的摊前倒是挤了不少人。小沙弥呵着白气,问周亭:“师傅,天冷,要不雇个车夫?”
“走走。”周亭说。
小沙弥不作声了,刚要换个手去撑伞,却见周亭替他将伞杆拿住了。小沙弥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师傅……”
“无妨。”周亭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旁正缓缓过一辆马车,待那马车走到前头,小沙弥见到车厢边挂着的一挑灯笼,眼睛微微睁大几分——汪。他看那马车驶的方向,与他们去的该是一处。莫不是汪家的姑娘?小沙弥想着方才听闻的八卦,说汪家姑娘往太子殿下面前一跌,便被殿下瞧上了眼。
小沙弥觉得有些新奇,这汪家姑娘该是个大美人。他乐颠颠抬头对周亭说:“师傅,前头是那汪家的姑娘欸!”
等周亭垂下眸冷冷看着他时,小沙弥自觉差错,捂住嘴不再多说话。
前头马车行得慢,师徒二人在后头跟着,始终保持着不大远的距离。忽然,远处一人策马扬鞭迎面疾驰而来,紫衣少年身子低伏,几乎是压在马背上。马踏石板声扰起震动,将街道上行人吓得纷纷避让。
那少年甚是嚣张,见了前头马车毫无躲避意。马车夫调过马头起意避让,可那少年同时也往这处转来,分明是故意生是非!
小沙弥气喝:“这纨绔!”眼见车马受惊正要失控侧翻,却见一人飞身向前,稳稳落在马背上,扯缰稳向将马车拉回正道后,又翻身下来,站在那紫衣少年马前。
紫衣少年神情倨傲,将下巴扬起,无丝毫悔改意,冷冷哼一声,便调转马头走了。
“呸!”小沙弥拎着伞跑到周亭身边,冲那纨绔唾道。他欲奉承自家师傅几句,却听得车厢里传来个女声:“多谢师傅。”话音刚落,便见帘子挑出一道缝,一只玉手从里头伸出,递出一方金线荷边白帕,意指给周亭擦手用。
小沙弥看着那漏出来的几分侧脸,稍屏息接过手帕,还想多看几眼时,那帘子便被放下了。
“师傅。”小沙弥将手帕递给周亭。
“你收着。”周亭说。
“哦。”小沙弥将手帕叠好,收了起来。
汪苠落车时,太子殿下亲自在明园门口候着。姑娘刚下车,他便解下身上披的大氅亲自盖在了汪苠身上,一手搂住她肩膀,一手握着她的手。
师徒二人慢慢走着,在远处正瞧见这一幕。小沙弥在心里头暗称,这太子殿下当真是看重汪家姑娘呐。
赵琛看着汪苠,几片细碎的雪飘下,正落在她发间,他扬手便替她抹去了。忽地,像是心灵感应般,他回过头来,正见远处的周亭。两人打个照面,只是礼节性的颔首问候,赵琛便拥着汪苠入了园中。
明园里头搭了个大戏台,今日受邀的人大多坐在一楼廊道下摆的圆桌边饮茶看戏。二楼有几间阁子,正对着戏台的那间,自然是供给赵琛的。
窗户敞开,将下头风光一览无余。赵琛领着汪苠在长案边坐下,又让人送来个汤婆子塞到汪苠怀里,嘘寒问暖几句,便无甚么话说。
汪苠侧过头,唤旁边女婢递来帏帽,待她戴上帏帽后,赵琛问:“苠儿畏寒?”
“嗯。”汪苠点点头。
赵琛轻笑,又让旁边人将炉火生旺些。
戏要开始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多是女子声。
“这周国师还真是招桃花。”赵琛打趣道,侧脸去看汪苠,虽隔着帏帽,但想来,她是无甚么表情与反应的。
“苠儿可曾见过国师?”赵琛问。
“不曾。”汪苠答。
“苠儿可曾识得国师?”赵琛又问。
“不识。”
“苠儿可听得国师名号?”
“未有。”
赵琛笑了笑,温和说:“是孤忘了,苠儿之前一直养在深闺,既是人未识也是未识人。不过无妨,以后只要孤识得你,你识得孤便好。
孤要将苠儿藏起来,以后只供孤看着。”
帏帽将汪苠隐藏得很好,她脸上甚么表情旁人看不着,只是听见她顺从地说:“一切凭殿下心意。”她这般听话,难怪能讨太子殿下欢喜。
戏看到一半,有侍卫前来禀报,在赵琛耳边说了几句话,赵琛摆摆手让他退下,又无甚么事了。好戏将落时,赵琛侧过头,问:“苠儿觉得这出戏如何?”
汪苠说:“甚好。”
赵琛轻笑,说:“待会儿孤还有一出好戏送给苠儿,苠儿可乐意去瞧瞧?”
未及汪苠回话,赵琛便握住她的手,两人走下楼,却见侍卫押着个人,待着赵琛惩治。那不是旁人,正是今日冲撞了汪苠的紫衣公子。
“今日便是这泼皮欺负了苠儿?”赵琛冷瞥一眼章洄,问汪苠。
未等汪苠回话,这章首辅家的公子急急喊:“姐夫,姐夫,你这是做甚么?”
“姐夫?”赵琛从旁边侍卫箭筒里抽出一支箭,半闭一只眼,将箭簇瞄准了章洄。
章洄是被娇生惯养捧在手心里给哄着的,平日有他老爹章沉山顶着,性子跋扈气焰嚣张,向来是目中无人。这几日他只听说自家姐姐受了一个破落寒酸户养出来的丫头的气,整日整夜为着姐夫的“变心”泣泪,一时气不过,便要去给那姑娘点颜色瞧瞧。
谁知,他那“前准姐夫”竟然为了她而如此动怒。章洄知晓赵琛骨子里的狠辣,当下慌了神,可傲气又拉扯着颜面,只听他喋喋说:“姐夫你莫为了一个不值当的玩意儿,同章家撕破了脸皮。”
旁边许多人看着,暗道,这章家小公子真是没头脑,你那老爹本事再大气焰再旺,能大得过旺得过天家么?
赵琛眸中神色又冷了冷,他抬手替章洄将头上冠扶正好了,随后撤几步转过身将那支箭放到汪苠手里,一手拿过弓,把汪苠拉到身前,教她拈弓搭箭,对准了章洄。
他在她耳边说:“苠儿,看准了,日后若是有谁教你不称心,便是这般下场。”
章洄见赵琛动真格了,两股颤颤,憋屈着火又气又急,求饶道:“姐夫,殿下,殿下。”
赵琛充耳不闻,只哄着汪苠松手,说:“没事,稳稳正对着那帽冠,若准了,便是苠儿厉害,若不准便是那小公子倒霉。”
汪苠的手紧绷着,她暗咬牙忍着痛才没教手松开。她知道,不能松,若松了,无论结局如何,这么多人看着,到时候红颜祸水的名头便会被安在她头上。她不知道赵琛是要作甚么,这赵琛的心思,当真是不可测。
“此事是苠儿不妥,不值得殿下如此动怒。”汪苠轻声劝慰。
赵琛如何会因她说的话改变心意,他只是在汪苠耳边说:“值得的,苠儿值得的。”
正在僵持际,周亭走了出来,他已褪下大氅,穿一身烟灰色袍子,好似出尘的仙人。他握住箭,将它慢慢挪开,对赵琛说:“殿下稍安,章家公子既已认错,此事便当了了。”
赵琛同周亭两人对视着,汪苠置于中间,颇感艰难。良久,赵琛懈了力,将弓箭从汪苠手中拿下,把它扔给旁边侍卫,又对那章家小公子说:“今日便放过你,再无下次。”
章洄连连点头。
汪苠见这情形,轻轻松了口气,隔着帽裙,她看住周亭,只能隐约见个轮廓,好像他将头发蓄长了,束了冠。她的两条胳膊垂落身侧,被宽大袖袍遮掩着,因方才那阵的用力紧绷而微微颤抖。
赵琛为她方才的违意有些恼,却压住情绪忽地和善与她说:“听说今日是国师救下的你,苠儿要不要去谢谢周亭师傅?”
汪苠突然慌乱起来,她寻着说辞:“今日苠儿已经谢过了。”
赵琛勾起唇,意味不明地冷笑着,看来他是真动怒了。不容汪苠辩驳,他拖着她到周亭面前,说:“今日周亭师傅救下苠儿,孤特地带苠儿来面谢。”
站到周亭面前,汪苠只想逃离,好像是那见不得日头的暗夜里的鬼怪,她怕这日头。她太紧张害怕了,以至于忘了还有一层帏帽,将两人格挡开来的帏帽。
赵琛将汪苠领到周亭面前,周亭这时才算认真地看住了这个汪家的姑娘,她穿着件牙白色的素净衣裳,帽裙垂下来,遮至脖颈处,面容被挡在后头,若隐若现。
几片细雪被风送到了廊下,周亭看着面前人,心蓦地一动,似有旧景现,疑是故人来。但他知道,万不可能是她。李暮这时该在太平山等自己归来,一年,明年初春时,他便能归去,带着救命的豆蔻回去。
他看着那汪家姑娘步步端庄,腰间美人佩稳贴在身侧,瞧不出丝毫晃动。李暮与她定然是不同的,周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