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人家屋前几丛枯树枝干巴巴叉在一起,凛冽的风将它们吹得更凑挤。李暮拎住一个小食盒,拐过弯,在长巷里慢慢走。封城里头有许多这样的长巷,两边是高高的白墙,只隔出一条窄窄的缝。她是记得的,那日她从高墙上跳下来,落到周亭面前时,也是在这样一条巷子里。
只是李暮不愿再多想,她抬手将被风吹得后移的兜帽往前挪几分,捂盖住耳朵,又换了种心思,这汪老头一见自己亲自来送饭,定要感动许多,她想。汪易之虽然是个古板的烂好人,李暮不喜欢听他絮絮叨叨拘着自己,更不喜欢他押着她读书练字,可她还是感念他。
出了巷口,再前几步,便到国子监。李暮没想到,她同周亭是真有缘,当初如何也甩不掉他,如今是如何也避不开他。两人是迎面遇上的,这回没什么可挡可躲的,李暮心思玲珑,定下一颗心,眼含秋水盈盈笑住,喊他一声:“周亭师傅。”
周亭望住她的眸色有些变,他好像要将她望穿。
李暮落下目光,带着歉意,解释道:“我是听殿下这般喊的,若有唐突,望,望,”她迟疑一会儿,好像是不知到底该称呼他为什么。
“无事。”周亭撤开眼神,侧身走向正门。
“多谢大人几日前给的那方子。”李暮跟在他身后,同他道谢。
“举手之劳。”周亭应。
两人进屋时,汪易之正在桌前捉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练字,他见李暮与周亭一起走来,有些吃惊。
李暮将食盒放在桌上,摆好碗筷,细细对汪易之说:“爹爹,苠儿给你送了午饭来,里头好多是你喜欢吃的。”
汪易之对这句“爹爹”颇为受用,乐呵呵走过来,拿起筷子,又把小孩子喊了过来。
“周国师要不要一起吃?”汪易之问。
周亭婉拒:“我刚吃过。”
汪易之小心将汤里的葱花撇开,拌一口饭,抬头见周亭还站在那里,只觉得今日这周国师该是有事情要同他商量,便交代李暮:“苠儿,你与国师上碗茶。”
李暮低眉顺意,先请周亭坐下,又将一碗清茶递送到他面前,周亭低低说一声谢,他瞥过汪易之挑挑拣拣的动作,心有所思,却只是客气问:“汪姑娘是今年才搬来封城住的?”
“是。”李暮轻声应。
“苠儿自幼便身子弱,早先时候听算命先生讲,要到乡下寻一处风水好的地方,养神聚气。我便一直托人将她养在乡下偏僻地,直到今年才把她接回。”汪易之替李暮将剩下的话都说了。他知周亭心思敏锐,怕李暮与他细说,露了破绽,于是便主动同周亭絮叨起来,顺手摸了摸旁边吃得正香的小孩儿,问周亭:“周国师可知这娃娃是谁?”
周亭见这娃娃清清瘦瘦,衣服也是寻常百姓家的样式,不似京中贵家的孩子,可他却又能入国子监,甚至得汪易之的青睐,想来不寻常。
汪易之晓得他疑惑,说:“周亭师傅可听说过先太子?”
先太子,周亭是听过几回的,他与陛下讲佛时,陛下偶有几次走神,念叨过几句,他说,先太子与他很像,都是聪敏心善的人,只是,说到只是时,陛下又住了口,神色怅怅,不再细说。
“先太子谋逆,乱党皆伏诛。陛下垂怜,饶过其子一命,这便是那遗孤。”汪易之毫不忌讳,坦然说出来。
正在吃饭的娃娃好似习以为常,只是认真吃饭。
“先太子心善,掷千金广庇天下寒士,无数郁郁困倒之人聚其门下,意气风发指点河山,誓要求黎民安生,誓要求天下大同。只是,只是啊……”汪易之念此事神色悲戚,两颊凹陷,更显清瘦。
“黎民安生,天下大同。先生这是你教我的,启儿定会做到。”一直默默吃饭的小孩儿抬起头来,坚定说。
此话一出,旁边三人皆是望着他默默笑,李暮偷偷看周亭一眼,正被那人捉住,她立马转过头去,真是个“良家千金小姐”。
“此子机敏,只惜时运,需得好风借力。”汪易之顺势道。
周亭盯着那小孩黑漆漆的眼睛,问:“你叫什么名字?”
“单字一个启。”小孩儿脆生生答。
“赵启。”周亭念他名字。
“师傅。”这小孩儿果然机灵。
汪易之又乐呵呵笑起来。李暮在心里骂,这和尚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这么容易被骗,居然教汪老头同小孩儿一起给摆了一道。
“汪司正曾在先太子门下?”周亭转而问。
“不在不在。”汪易之笑着连连摆手,和颜悦色道,“不过是曾闻先太子事迹,偶有感伤。今见其遗孤,更觉唏嘘,便想着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周亭只嗯一声,不再过多问。等周亭离开后,李暮脸色便不大怎么好,她气哼哼夺过汪易之手里的碗筷,收拾桌子,又顺手敲了赵启脑袋一记。
一老一小受着她无端的怒气,都有些懵懵与委屈。
“你们两个好本事,无缘无故去欺负旁人。”李暮骂道。
“这怎么能叫欺负呢?”汪易之眉毛一皱,眼角往下耷,颇为无辜道。赵启这个小混蛋在一旁连点头应和。
李暮不同这大小两个混蛋说理,她只是“警告”汪易之:“你莫要将周亭扯进来。那事我既答应了你便会做到,事成后便也是替赵启铺了路。”
汪易之见她如此“怜惜”周亭,问:“你与周国师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李暮重重将盒子一盖,闷闷说。
汪易之自然不信她的胡话,他想起上回李暮问他,若故人相逢当如何,周亭便是那位故人吧。
李暮从国子监出来,前日赵琛便与她说,梅园的梅花开得盛,要同她一起去看。她不晓得赵琛哪来这么多闲心,边埋怨边想,梅园与国子监不远,走几步该能到。只是走这几步,便出大问题了。
她只觉得从心脏处牵扯出一股巨痛,延至全身,四肢都在不住颤抖。该是蛊毒发作了!李暮暗骂一声该死,当初宋意留在她身上的毒不知为何还有残留,先前在汪府便发过两次,皆是教李暮生生捱过来了,她想下一次发作还要晚些,没想到是今时!
不能教赵琛见了自己这副模样,他何等聪明,若晓得此事便不能再轻易蒙骗过去。李暮强撑着往前走。
“几日前吩咐你办的事如何?”周亭问身后的小沙弥。
“回师傅,已办妥了,不久该会传回消息。”
“好。”周亭回想今日汪易之的表现,他与那汪苠,好像都没这么简单。
“师傅,师傅,”小沙弥突然扯住周亭袖子,他指住角落里一处,道,“你看。”
李暮靠住墙,借着支撑,才没教她倒下去。她身子微微蜷缩,咬牙想,再忍忍,要晕也不能晕在这处,此时,定然会教赵琛寻得。
于是,她颤颤往前走,入到巷口时,飘飘乎如张白纸的身子被一股大力扶住了,周亭用胳膊横在她后背,李暮缓缓抬头,见他模样,伸出手去捉他头发,虚弱笑着说:“周亭师傅,怎么又是你呀。”
周亭摸过她手腕,眉毛忽然压沉下来,他揽住李暮的腰,将人横抱起。
李暮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梦里,那和尚唤着她的名字,“李暮,李暮。”
小沙弥远远看着,只一瞬便不见了他师傅的身影,这,这,他站在那处不知所措。
宋意给她下的蛊,教人经历百般苦痛滋味,李暮不知周亭带她去了何处,躺在床上的那一刻,她忍不住蜷起来,脊背弯曲,手抓得床铺起皱,身子被冷汗淋得湿透。好像有人在细细替她擦汗,她慢慢睁开眼,是周亭。
“师傅,小师傅。”李暮伸手去摸他的头发,手指绕几圈,将青丝缠住。
周亭慢慢拍着她的背,好像这样便能缓解李暮的几分痛。
“李暮。”他看着那张满是痛苦却还挂着笑的脸,喊她名字。
“不,不是。”李暮摇摇头,“是,是汪苠,汪苠。”她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里头载着痛苦,还有辨不明的情意。
周亭不想去瞧,他不想再看这小骗子的眼神,他不想再听这小骗子的谎话。
周亭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抽开旁边屉子,在里面摸索些什么。
李暮望着周亭,好像望着他,身上的苦痛便能缓解几分了,真的是这样的,她痴痴看着他的侧脸,从下颌线滑下,落到脖颈,定在喉结处。从初见他时,她便瞧住了这处。
于是,她仰起头,轻轻吻住了。
周亭身体忽然一僵,他从抽屉里摸出了一小段轻纱,哄着李暮听话,李暮在那处再轻点几下,便不动作,乖乖看着他。
周亭见不得她这种眼神,轻哄:“闭眼。”
李暮从来不听话,只听得他无奈一声叹,李暮眼上被那轻纱蒙住了。突来的黑暗教她不安起来,痛苦让她浮浮沉沉,李暮慢慢舒展的身子又不自觉地蜷起来。
可很快,又重新舒展开了。周亭抱住她,她听到他在耳边温声说:“不痛,乖,不痛。”那丝温热慢慢擦着脸颊,最后覆到了唇上。两人都是贪婪的野兽,撕咬在一起。
迷迷糊糊中,李暮听见周亭问:“你与赵琛是怎么回事?
你当真欢喜他?”
李暮有些喘,交缠间,她勾住周亭的脖子,答:“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