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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未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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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日下了场初雪,封城便一日比一日冷,李暮身子虚,碰上寒冷日子更不愿出门,情肯日日裹住被子躺在火炉边。可赵琛偏是喜欢折磨她,得了空闲便来寻她,或是邀她去看戏或是去踏雪赏梅,这日,他又说是有一场席,须得她来帮衬。

李暮百般不情愿,她想那从南边来的郡主与她有什么干系,那些世家千金与公子向来也不太待见她,她去了无非是像一尊佛像端端正正恭恭敬敬坐在赵琛身边,不能乱动不能乱说话,李暮将它归为活受罪。

可饶是不情愿,终是得出门。丫鬟替她将衣裳头发又仔仔细细理了一边,她戴上卧兔儿俯身正要进车厢,忽地想起了什么,吩咐丫鬟递来了方面纱,将它遮在脸上。

到了金苑时,赵琛照例在那处候着,他见李暮戴着面纱,关怀问:“苠儿怎么了?”

“回殿下,昨日苠儿脸上起了好些疹子,怕唐突了旁人,便用面纱遮住了。”

赵琛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今日回去,我让太医给你开几贴药。”

“多谢殿下。”

入了金苑,一众人早便入了席,今日这场席本不是什么正式的宴席,不过是封城贵家公子小姐借着替南明王家的小郡主接风洗尘的由头偶尔一聚,赵琛也趁此拉拢些人心。

李暮坐在赵琛身边,由于蒙着面纱多有不便,便只是饮些薄酒。她话少安静,乖乖坐着,垂眸听赵琛与旁人谈话。

有公子瞥她一眼,同赵琛说笑:“太子殿下还真是好福气,得了这么一个美人儿,温顺乖巧。”

赵琛侧头看她一眼,闷闷一笑,答:“是孤几世修来的好福气。”

席上的人听了,皆是跟着笑,可心里都在琢磨,这汪家的丫头真是走了好大的运,竟是真教那太子殿下上心了?那,那章家的千金该如何?有人想起前段时间这殿下还曾为着汪苠一事当众教章洄跌了面子,几人偷偷瞥了眼席间的章家千金,却见那小姐也是盈盈做着假笑,好似她与太子殿下之间本就无甚么情缘。

于是,众人便在心中暗暗想,还是章首辅家的千金大度,不同太子殿下身边那位寒酸门户出来的般,只是像个木头般杵着,连话也不会说,畏手畏脚小家子气。

南明王家的小郡主本来只顾着与席间人饮酒畅聊,对太子殿下身边坐着的李暮没甚么关照,突然听旁人这么一说,便坐正了身子瞧李暮,她是被南明王放在身边野生养着的,不受旁的拘束也不晓得世家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张口便笑嘻嘻问:“那太子殿下打算几时娶这姑娘,我到时定然从南边赶回来,再像今日般来讨酒喝。”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神色都凝滞住了,可小郡主依旧笑呵呵地不知差错,只等着赵琛回她话。

赵琛却并不作答,众人见他态度,心中又对那汪家姑娘多了几分瞧不上,原来这太子殿下是连个妾的名分都不肯给她。

李暮在心中腹诽,这赵琛,真是混蛋东西。

正在气氛诡异时,有奴婢前来传报,说是周国师来了。李暮坐在赵琛身边,将这话听了去,当时便紧张起来,真是好悬,幸亏自己出门前想到了这层。

周亭入席,冲赵琛颔首施礼后,又同他身边的李暮示意,李暮微低头回礼。周亭模样生得好,自然讨女孩子欢喜。小郡主听过这国师名号,撑着下巴看住他。旁人见她这秋水望穿模样,撺掇道:“素来听闻郡主舞得一手好剑,今日可否赏脸让我们瞧瞧?”

小郡主溜他一眼,示意身后侍从递来剑,她站起身来,虽是回那人的话,可这话却是对着周亭说的。她扬扬眉,笑道:“舞剑可以,可是好剑须得配美人,国师可否做个陪衬?”

有好事者开始起哄,周亭看着小郡主那副“趾高气扬”势在必得的模样,忽然有一瞬想起了李暮,那李暮姑娘与这小郡主的性子倒有几分相似,可是,周亭清楚,不过是相似罢了,这世上,只有一个李暮。

他无奈笑了笑,念着这郡主方归京,便应允了。

李暮坐在上头,看他二人在中间舞,小郡主一袭红袍,似烈焰,明艳动人,舞起剑来英姿飒爽。忽地,她心头漫起一阵悲哀,当初自己这双手也是能拿动剑的,挽个干净利落的漂亮剑花不在话下。

“苠儿也想学?孤改日教你。”赵琛见她目不转睛地盯住小郡主看,便开口问。

“不,不想。”李暮低下头,柔柔道,“我身子弱,这些东西不适合我,我也学不来。”

“你不需要学。”赵琛笑着说。是的,她不需要学,她需要的是乖乖做一直温顺的雀儿。

中间两人舞罢,博得一阵喝彩。小郡主不怕羞,索性在周亭旁边坐下,给他敬一杯酒,自己仰头就将酒饮尽了。旁人打趣道:“郡主莫不是瞧上国师了?”

小郡主认认真真地看着周亭,观察他的反应,可周亭却无甚么反应。那人又在拱火:“不如请殿下做个人情,替你去说道说道。”

赵琛笑着应:“好啊,才子佳人,正是良配,改日我便同父皇去提。”

周亭依旧是没甚么表情,李暮目光垂落案前,她虽没去瞧,却是在想,也好,这周国师该有个好姻缘,不能教他单一辈子。

可未想,这周国师的一句话却教所有人惊讶。他沉住神色,话语里不容旁人一丝辩驳与妄言:“殿下勿要说玩笑话,亭心已有所归,只待时日至,与那人会。”

扑通,李暮觉得好像天上的那轮月亮落进了水中,然后莹莹月光碎成了细片,水光衬着月光,亮晶晶地簇成好大一片。

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情绪重新压下,把那月亮重新挂上天。她暗暗告诉自己,两人再无可能。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使着眼色,原来这国师清冷却情深啊,便也不再乱点鸳鸯谱。小郡主撇撇嘴,也不勉强,只道:“那做朋友也成。”

宴席过半时,赵琛突然有事离开,将李暮一人留在了座上。那群世家小姐见太子离席,便无甚么忌惮,开始寻李暮“聊天”:“汪姑娘今日为何以纱布遮面?”

李暮轻声说:“近日起了疹子,怕惊扰诸位,望见谅。”

那提问人本就有意发难,便说:“小郡主难得入京,姑娘却不舍得让她瞧瞧,岂不唐突?”他虽是笑着说,语气却是咄咄逼人。

李暮手指搅在一块,满堂人,却无多少人肯替她解难,他们都在看她笑话。周亭旁观着汪家姑娘,他向来好心,见她窘迫样,本打算替她解难,正要开口时却见那姑娘将面纱摘了下来,他深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所有人盯着汪家姑娘看,终是有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是无情的讥讽,伴随着这一声笑的,是更多尖利的嘲笑。这汪家姑娘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疹子,饶是再漂亮的脸蛋也是不忍瞧。

在众人的嘲笑声中,李暮悄悄掐了掐自己,然后泪光涟涟咬住了嘴唇,好像是个任人拿捏受了什么委屈都能吞下去的软面团。

周亭一动未动,看住她,从眉眼滑过鼻梁再描摹到嘴唇,太像了,尽管有些疹子遮掩,他还是不住惊讶,世间怎会有如此像的人。他的惊诧与赵琛当时初见汪苠时无异,这世间真会有如此像的人么?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如此问自己,若说当时见着李暮身形只是恍惚,那如今看见这面孔便是震惊。

只是,当他看着汪家姑娘那副神情时,又在否认,不,不会是李暮的。李暮若是受了旁人刁难,她能将这满堂的桌子都给掀了。

一直心中戚戚的章家千金终于开口说话了,她脸上的笑还未收住,对着李暮说:“汪姑娘还是将面纱戴上吧,这疹子消下去要好长阵时间。”

李暮依言将面纱戴上,她能感觉得到旁边周亭的目光,她知道周亭在看她,心中如擂鼓,却还是存了一丝侥幸,周亭该是认不出她来的,幸亏方才在车厢里往面上添了许多小红点。

赵琛回来时,觉察出席中氛围与李暮的态度都有些不对劲,他询问李暮:“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没有。”李暮还在装着楚楚可怜受尽委屈却不敢说的模样。

她不肯告状,赵琛也无法寻旁人差错。只是,转而李暮却对赵琛低声说:“今日苠儿有些不适,想先回去歇着。”

赵琛用手背去摸她额头,又怜惜道:“那苠儿好生歇着,你在外面候一阵子,孤待会便送你回去。”

“不了,苠儿自己回去便好。”李暮弱声说。

“好。”赵琛答,这宴席才过半,本就是为那小郡主接风的,他也不好先走。

李暮慢吞吞在路上走着,心中却是气得不行,方才真是憋死她了,她现下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快点回家,在那床上滚上几番,泄了心中的憋屈劲。一路上,她只顾低头走,却未想在拐角处撞见了周亭,当她抬起头看见周亭的那瞬,真像是撞见了鬼。

“小心。”周亭往后退一步,以防撞上这汪家姑娘。

“周亭师傅。”李暮行礼。

“姑娘面上起了疹子,可以吃几贴药,不要去挠。”周亭温声同她说,说完,便递给了她一张药方子。

李暮接过药方子,又行礼道了声谢。

在车厢里,她将那张药方子打开,周亭的字写得真好看,得亏汪老头压着她识几个字,她能认出上头写的好多字。带着几分慨叹,李暮回想起周亭看她的眼神,虽是和善却有几分疏离。他大概是真的没认出自己吧,李暮想,她又把药方子小心叠好。

周亭回府时,唤来在身边服侍小沙弥,吩咐道:“如今有件事,你替我去城南找人办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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