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 1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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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然迟疑了下,还是上前一步。

他就站在司空鹤身边,微一侧头就能看到他的神色。

也能将中年男子手上的血刃看得清清楚楚。

那血刃约莫四寸长,又薄又窄。

刃身几乎半透明,暗红色,像是真的由暗红色的血液铸成,挤在这小小的血刃中,暗流汹涌。

剑柄也很短,如同装了一块再随意不过的黑色朽木在上面。

「血刃?」裴玄清如溪泉的声音响起。

他漫步朝几人走近,袍袖自然垂下,莲都已收起。

裴玄本就气质出尘而俊朗,这样一身白袍闲庭信步而来,到将剑拔弩张的气息无形中消弭了几分。

「这倒确实是镇灵木做的剑柄。」他停在离中年男子一丈外,目光扫过那又短又诡异的血刃,「相传魔界生性喜欢血祭之术,血刃是生祭四十九名仇敌之血练就,怨气极重,若非镇灵木做的剑柄,无法压制血刃中的邪气。」

裴玄悠悠然继续说道:「魔修和妖修拆骨祭炼武器法宝,这该出自魔界的大炼魔师之手吧?」

「没错。」男子冷笑一声,「你倒是识货。」

「即便是大炼魔师,一生最多也只能做一柄血刃。因为那需要左边第肋骨为刃身,生祭四十九名仇敌。然后以镇灵木为剑柄,镇压那四十九名仇敌的怨气。」

「什么叫生祭?」姬雪臣不太明白,转头去问走到他身边的谢宇青,「我怎么从未听过?是活生生杀了那些人吗?」

「生祭吗?」谢宇青素来带笑的双眼中此时没有一丝笑意,语气都变得森然,「那是一种极其残忍的方法……」

「哈哈哈哈哈哈。」那男子猛然长笑数声,不屑瞥了谢宇青和裴玄一眼,「你们不用一唱一和,试图离间我和小鹤。」

他目光落回司空鹤脸上,重新变得和蔼,连语气也温和下来:「小鹤,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生祭。」

「生祭便是将这四十九人关在同一个祭炼阵中,为他们打上印记,让他们八十一日内不死不灭,无法休息,神志永远只能清醒。但没有食物,没有水,每一天每个时辰,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血肉骨骼被割下,献祭到祭炼阵中的法宝上。」

姬雪臣倒吸一口冷气。

就连顾然,垂在身侧的手也下意识握紧。

他明明是知道生祭的,他曾经在镜空宗的典籍上看到过相关的记载。

魔界有很多可怖又可怕的修行方法,让人即使只是看着文字记载,也会不寒而栗。

此时听中年男子用一种面对司空鹤时,甚至可以称得上和蔼的语气,讲述一件最可怖的事。

他觉得自己背上似也有寒风吹过,肌肤上瞬间爬满无数细小的战栗。

「这些人,直到最后一刻,都会十分清醒。每献祭一分血肉,如同被真的刀割肉削骨,伤口无法包扎,更不可能愈合,会一直痛下去。而他们,在这八十一日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甚至连想昏过去直接昏睡到死去都不可能。」

「哇——」姬雪臣猛然转身,弯腰大吐起来。

他不是没杀过敌人,也不是没和魔修战斗过,更不是没有见过鲜血的小孩。

可是……

可是这样的,恐怖又残忍的事情,他真的第一次听到。

大花有些着急地凑到自己主人身边,绕着他小幅度转着圈。

谢宇青连忙安抚地拍拍他的背,在储物袋上一抹,递过去一块深蓝色的锦帕。

「多……多谢……」姬雪臣摇摇晃晃站稳身体,从谢宇青手中接过那锦帕。

他深深吸了口气,脑子里「嗡嗡」直响,皱眉脱口而出:「实在太残忍!太过分了!」

中年男子恍若未闻,语气依然温和,仿佛在说着「今日天高云淡,风光不错」这样的话:「直到他们死前最后一刻,整整八十一日都会保持这样的清醒。积攒了整整八十一日的怨气,痛苦,绝望和害怕,就会全都祭炼到这血刃之上。」

他微微一笑:「所以被这血刃所伤之人,也会尝尽他们曾经受过的苦痛挣扎。」

「没错。」裴玄轻轻点头,「倒是所言非虚。」

男子看着裴玄,「不愧宗大弟子,气度果然非凡。」

他说着又看向司空鹤:「小鹤,连你朋友也这样说,你该相信为师没有骗你了吧?」

「等等!」谢宇青又拍拍姬雪臣的肩,笑容重新浮现在他脸上,「我还有几个问题没弄清楚,这位魔界道友,可以容我弄清楚吗?」

「我估计这些问题,司空师弟也是很好奇的。」

「你问吧。」男子说道。

「你刚才好像说了,我家司空师弟若是愿意回归魔界,各大魔主会助他直升化虚境?」谢宇青问道。

「没错。」中年男子不假思索地说道。

「洞虚,洞真,元婴,然后才是化虚……」谢宇青一本正经掰着指头算了算,「集十二位大魔主之力,要让我司空师弟跨过三个大境界……那请问,耗时多久?」

谢宇青问得无比认真:「这位魔修道友也知道,这可是很重要的。总不能我司空师弟去魔界了,你们说一千年后才能直送吧?那我玄武阁可要抢人了。」

他当真转头看司空鹤:「司空师弟你留下来,咱大玄武阁保你百年内必成化虚!」

「当然不可能。」那人唇角露出一抹得色,「最多三年,小鹤就能进入化虚境。」

「三年……」谢宇青点点头,「行吧。但是三年这么短的时间强行提升三个大境界,不会对司空师弟身体有损吧?」

「哼。」男子道:「大魔主的神通广大岂是你等黄口小儿能窥见。自然不会伤害到小鹤。」

「这样啊……」

谢宇青又道:「我还有个问题,阁下是……」

「他是我曾经的师父。」司空鹤说道:「教我一些强身健体之术。」

他对谢宇青说道:「我那时候并不知道他是魔修,他还告诉我,我并没有修行天赋。」

「这事我记得。」谢宇青点点头,「师弟从前说过。」

他朝那人一笑:「我算算啊,那应该是数年前的事了。阁下能在梁国潜伏多年不被人察觉,似乎也不是魔族……魔气修者?」

「没错。」男子点头。

「洞虚魔气修者啊……」谢宇青轻「啧」一声,「洞虚魔气修者在梁国,在修真界一待便是数年,我们竟一无所觉,惭愧,惭愧。」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谢宇青却在这时抬起手,朝着顾然和司空鹤竖起食指,左右晃晃,笑道:「两位师弟,这事咱可不好说出去,毕竟这几年四大宗门,包括咱师叔师伯们都常来梁国,竟然一无所觉,玄武阁丢不起这个人。」

「既然你已经没有别的要问……」

「魔界道友莫急,我还有一问。」谢宇青不慌不忙,「既然如此,为何不在发现司空师弟的修为后就将他带回魔界,反而生出这许多事端,甚至让他拜入我玄武阁门下。」

「此事涉及魔界机密,小鹤若是回归魔界,自然会知道。你们……」他看着谢宇青,「还不配。」

「这位魔族道友,我可是在帮你啊。」谢宇青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你好好看看,咱们司空师弟,还有小师弟看你的目光,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信任吗?」

男子身体微微一僵。

他的目光和司空鹤对上。

青年早已不是初见时那个意气风发王府世子,现在的司空鹤一身黑衣,高大俊美且挺拔。

看着自己的目光,也不再是当初那纯然的孺慕和对长辈的敬重。

深深的目光中,是全然的戒备和敌意。

「你想啊,骗了人家好几年,说人家毫无天赋,天天骗,日日骗,差点毁了我大玄武阁一颗天下无双的绝世好苗子。」

「然后假死,又是骗!」

「现在突然出现,一开始还穿个黑袍想继续骗。现在打不过我两个师弟,就摸个匕首出来说一大堆看似豪迈,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话。」

谢宇青似笑非笑:「老兄,你又不是魔界土生土长的魔修,魔气修者,好歹修真界呆了那么多年,狼来了的故事没听过啊?」

「你猜我们现在相不相信你啊?司空师弟他相不相信你?」

「所以……」谢宇青懒洋洋朝那人踱去,「我可是真的在帮你。你不给出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你凭什么让司空师弟信你?」

「何况我觉得你说得也不错。」谢宇青说道:「被你们这么一折腾,司空师弟和我玄武阁身上的脏水眼看是洗不清了。所以我是真的想和你合作一把,特有诚意那种。」

男子皱眉看着谢宇青。

这位玄武阁的大弟子,他也素有耳闻,机敏多智,有领袖风范和指挥才能,修行天赋自然也极高。

几位大魔主对他也颇为重视。

谢宇青说道:「大家都是聪明人,我也很欣赏你刚才说的那几点理由,所以我们不妨开诚布公一些。」

「什么?」男子下意识问道。

「开诚布公合作的意思,就是把自己知道的,和需要的都亮出来,看看彼此的价码怎么交换比较合适。」

「……」

「为了彰显我们玄武阁特别的诚意,我先说好了。」谢宇青说道:「我们是真的一点没发现司空师弟身上有魔气,连门中几位化虚长老都没发现。」

他说:「当然,我知道即便你们有了可以隐藏魔气修者气息的方法,也不可能告诉我们。我不问方法,我问另一个问题:魔气修者是要杀了血亲献祭,才能修行?可是司空师弟的父母小妹不是被梁帝和阁下杀掉的吗?」

「……」

「怎么?」谢宇青冷笑,「这也不能说?」

「这个问题你若回答不出,那所有的假设都只可能是骗局。还是你想告诉我,魔界连修行功法都进步了,不需要血亲献祭。那么……」

谢宇青目光冷锐,逼视男子:「梁国这么多被你们害得痛苦挣扎的人们,是魔主们故意的吗?」

他刚才一直笑眯眯的,此时踏前一步,虽然不比那中年男子高多少,但气势迫人。

男子的目光,刹那间竟然不敢对上谢宇青的目光,下意识回避了开去。

「你告诉我!」司空鹤也跟着上前一步,「那日我悄悄潜回家中,只看到爹娘妹妹,还有府中上下……」

他冷冷看着男子:「他们,连同师父你到倒在血泊中!」

「在那之前——」司空鹤深吸口气,「我一直被关在水牢中数日水米未进,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我不信那时候的我能杀掉王府上下百口人。」

「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司空鹤的目光中几乎能喷出火来。

但比火更深的,却是冷得要冻结成冰的仇恨。

他就这样看着中年男子,刚才还在他们面前慷慨豪迈,能坦然赴死的男子,此时目光却变得躲闪,压根不敢和他对视。

「你……你很特殊,是唯一一个不需要献祭血亲,就能修行魔修功法的人族。而且、而且契合度极高,天赋也就异常高。」

「哦——」谢宇青不等司空鹤回答,就长长应了一声,斜眼看着中年男子,「鉴于你一直极差的信誉问题,这个回答不太让人相信啊。」

「我说的是真的。不止、不止如此。就连妖族功法,他也能一并修行。」男子语气变得有些焦急,「如果将来你能学到妖法,你也根本不需要学,就能自然而然融会贯通。还有……」

他飞快说道:「人族功法你也可以修习,入武修之道后,本命树也能种植。你真的是大魔主们找了很多年的,可以同时学习人、魔、妖三族功法的特殊体质。」

「这么说。」谢宇青说道:「司空师弟其实不算魔气修者。」

「当然不算。」男子这时候大概怕司空鹤不信自己,说道:「你并未杀掉你的血亲,自然不是修者们说的魔气修者。」

「原来如此。」顾然突然喃喃说道。

难怪他们初见时,在那地下封印结界中,碧眼朱鹮传司空鹤妖法,他毫不费力就学会了。

他当时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只是当时他灰心丧气,根本没心思去想这些。

「这样啊——」谢宇青道:「也就是说,这是咱司空师弟天赋异禀,所以魔修们才搞了这么一出戏,让他众叛亲离,只能背井离乡到处漂泊,自行修行。」

「……没错。」男子点点头,「特殊的体质让他看起来反而像是毫无修行天赋的普通人。再加上他在梁国又是少年受宠,意气风发的世子爷。不经历一番挫折历练,如何踏上修行大道。」

「砰」的一声,是剑柄重重砸在男子胸口的声音。

「你还敢说!」顾然差点跳了起来。

「砰砰砰」又是数声闷响,他没想要男子性命,本命剑逆转,一下又一下重重击打在男子胸口。

对方刚才本就受了伤,顾然出手又快,他竟避无可避,眨眼间就这样生生挨了七八下。

「你们是疯了吗?!」顾然甚少这样生气,「修行修行!又是修行!」

「砰」的一声重响,他一边骂,剑柄又是重重一下砸在男子胸口。

「为了逼人修行,不惜让父杀女,兄杀弟,女儿去杀父母亲人……」

这些日子以来,不管是碧云镇外,亦或是南溪城中,还是就在刚才,就在这梁都云州城中,那些黑甲士兵们麻木的目光……

都让顾然胸中早已憋了数道火焰,携裹着熊熊怒火,翻滚着,灼烧着他。

「为了逼你们看上的天才修行,杀父杀母,灭他满门,让他背井离乡,让他颠沛流离。让他独活于世,连最亲最爱的人都无法保全!你们……」

顾然剑柄砸在男子脸颊。

他眼眶都红了,厉声道:「你们,就不能先问问他吗?」

「你们问过他,问过他想修行吗?他……」

顾然红着眼睛,喘着粗气,出剑已经毫无章法可言,就那样劈头盖脸砸在那人脸上,胸口:「他或许只是想陪着他的父母,陪着他善良懂事的小妹子,就那样无忧无虑过一生而已。」

顾然突然收回本命剑。

他仰头看向天空,云州城上空,依然一片阴霾。

那是第七魔主亲手下的结界,连绵遮天,强横无双。

青袍裹着的顾然比一年前高一些,身影也要更挺拔些。

他单手指天,灵气鼓荡起他的青袍。

他手一招,本命剑陡然化作二十四柄。

二十四柄长剑又是一晃,一剑再化为三。

最后足足有七十二柄长剑停在空中,以顾然为中心,排成八卦形状。

剑尖寒光点点,全都直指天空。

「去他爹的大魔主!」

顾然清亮的怒骂声响彻云州城。

伴随着这声怒骂的,是比阳光更璀璨耀眼的剑光亮起,直刺天空。

——那是真正的剑指星辰!

也是顾然的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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