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镜空宗宗门门主居所后山山巅,如盖的松树展开。
那松树树干极粗,两三人才能合抱。
松树下方,摆放着一张石桌,镜空宗门主辛修玄坐在左首,手中一枚白子落下,看着桌上的棋盘。
「云寒师侄,如何?」他抬眸看向坐在他对面的男子。
白衣男子高冠束发,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容貌俊朗,正是先前和第七魔主有过一战的顾云寒。
「我输了。」
「师侄少有不能心静的时候。」辛修玄道:「可还在想和那第七魔主一战?」
「那一战……」
顾云寒站起来走到山崖边,看向远处。
即便是本命剑没有出鞘,他的人也如一丝最锋锐冰寒的剑气。
顾云寒眼中仿佛倒映着天地万物,深邃不可看透。
山河苍天白云的影子在他双眼中滚滚而过,他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第七魔主天赋之高,凌驾魔界所有魔主之上。将来恐怕,他才是魔界第一人。」辛修玄走到他身边,和他看向同样的方向。
他目光温和,口中说着这样的话,唇角仍然微微扬起,看起来似乎并不如何担心。
「不过也无妨。修真界也有你,有寒渡,傅子书等人。」
「况且,你也亲眼看到过那孩子的身手,今宗老祖对谢宇青更是赞许有加,裴玄、司空鹤自然不错。」
「此外,玄武阁的颜洺,翟苍宗除了裴玄,洞虚一辈弟子中有几人专心修之气其中一行,修为极高,恐怕单论对他们所修一行之气的掌控,裴玄也要略输一筹。隐月谷医修、傀儡师两脉都有不错的弟子。我镜空宗也有不错的弟子。」
辛修玄微笑道:「四大宗门人才济济,其它宗门,如灵兽岛那孩子也很是不错。云寒师侄,你也无需太过担心。」
他语气平和中正,神色温和,白发一丝不苟被一顶檀木小冠束起,身上蓝色道袍虽然有些旧了,但一尘不染,看起来分外整洁。
顾云寒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
他双目中白云苍狗,如同岁月一晃而过。
辛修玄知道,那是元婴大圆满,一脚已经迈入化虚的景象。
修者勤勉不同,天赋不同,成就自然不同。
辛修玄现在和顾云寒境界相同,都是元婴大圆满。可他知道,自己将来造诣终究会在这位师侄之下。
「今日那孩子,你有什么看法?」
「天赋极高。」顾云寒目光中的倒影瞬间消失,只剩一片清冷锋锐,逐渐变得热切。
「天生的剑修。」
「一剑化二……」就连辛修玄都忍不住赞叹,「一剑化二…」
他重复一次,缓缓说道:「故老相传,要学会万剑藏空,一剑化二是最基础的条件。当年门中那位前辈,也是惊才绝艳,可终究也是到了洞真,能完全洞察自身灵气,才能做到一剑化二」
「顾然、顾然。」辛修玄念着这个名字,「若是门中顾然还在,也没有这般天赋。」
顾云寒没有说话。
他一闪而过的热切,似乎只是因为剑修天才而生。
他的眼中,重新出现了山河白云的影子,云卷云舒,仿佛万物都不会在他眼中留下丝毫痕迹。
顾云寒一步迈出,朝山崖而下。
清风自下而生,将他托起,朝山下飘去。
顾云寒的声音自山崖下飘来:「我会去一趟梁国。」
辛修玄站在山顶,没有立刻离开。
不一会儿,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
他脚步看起来似乎颇为沉重,和普通没有修行的人差不多的样子,走得不快,偶尔还会停下来稍微歇息两息。
但是直到这名老者走到辛修玄身边,他都没有回头,仿佛对老者的到来一无所觉。
「如何?」老者开口问道。
「老祖。」辛修玄这才如梦初醒,转头朝老者见礼,「云寒说他会去一趟梁国。」
「这孩子,有山河印印记,能一剑化二…」老者目光微微眯起。
他看起来年龄也已经很大,不止背没有那么挺拔,就连脸上的皱纹也很多,老态龙钟,一点也不像个修道之人。
「万剑藏空若是能再现世间,纵然他不是我镜空宗弟子,于我修真界也是一大幸事。」
老者说着手一扬,自他袍袖中飞出一颗小巧的黑色玉简:「将此物交给云寒,若他去梁国见到那孩子,便赠予他吧。」
「老祖,这真诀……这……」辛修玄顿了顿,弯腰躬身:「我替那孩子,多谢老祖。」
「顾然,嘿……也叫顾然。」
老者负手而立,一双看起来有些浑浊的眼睛看向前方。
他眼中反而什么也没有,只隐隐然有一层温润晶莹之意,似乎早已返璞归真。
「当日你召集门中长老,议可否开宗门秘地,以宗门秘宝救那孩子一命。毕竟他为镜空宗弟子而伤,渡劫在即,恐怕会就此陨落。」
「是。」辛修玄恭恭敬敬说道:「后来门中长老有六人赞成,六人反对,始终无法做出决断。毕竟那秘宝动用一次,三百年无法再用。他又是伤在遇魔山脉,反对的长老们都认为,魔界那次是冲着四大宗门而来,就是想让我们动用秘宝,然后只能封禁秘宝三百年,恐怕另有阴谋。」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顾然渡劫失败,陨落,其实大家心中都不好受。他是云寒和冉夏唯一的儿子,也是镜空宗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天才弟子,能救,自然会救。」
「嘿。」那镜空宗的化虚老祖笑了笑,「他们恐怕还有疑虑。顾然出生之日,我师兄陨落。他陨落前留下一言,云寒和此子,终究相杀相克。云寒是镜空宗最有希望成为化虚的弟子,小顾然终究还未长成。」
「当日云寒破关而出,要牺牲自己一个大境界救回独子性命,他们就着急成那模样,担心他跌落洞真,从此修为无法寸进,镜空宗少了一柄最锋锐无双的剑。嘿……」
那化虚老祖又是一笑:「老朽那日曾特意让元神回归,同意让云寒出手救那孩子。只有那样,他或许才会真正前途不可限量,不止化虚,化神也是有望。」
「今宗那位在灵镜间所言你可看到?修者之道,不在天地山河之中,而在……」
他指向自己脚下,镜空宗宗门门主的居所,也不过泥土青草,没特别之处。
镜空宗化虚老祖说道:「自己脚下。谢宇青那样的孩子,可以一步一步走出,云寒也能一剑一剑斩出。」
他摇摇头,转身负手,一步一步沿着来路,如来时一般慢吞吞朝山下走去:「我只担心,这恐怕终成云寒心魔,化虚……」
辛修玄目送他离开,仍由山风吹动自己的长袍,一动不动。
远远的,风中传来那老者的声音:「修玄师侄,你可曾想过,为何修行,为何习剑。」
辛修玄没有说话,掌心中那剑技真诀被他握得有些发热。
为何修行?
为何成为剑修?
为何成为镜空宗的门主?
老祖的话还声声在耳。
或许。辛修玄心中一动,这就是自己始终无法寸进的原因吗?
与此同时,木煞阵中。
「累死我了!」姬雪臣几乎是扑进那没有煞气的安全之地中,整个人直接往地上瘫去。
大花「嗷呜」一声,赶着上前两步,接住了自己的主人,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不至于摔倒。
「灵气……」姬雪臣深吸口气,提起自己有些颤抖的手,「用得干干净净,再多一丈,我都怕我自己没办法走进这里。」
「呼——」在他身后闯出煞气的,是俞修永和侯温书。
两人也顾不上别的,一到了安全的地方,立刻坐下。
洞虚修者很少觉得疲倦,但此刻他们的脸上,已经满是倦色。
俞修永的本命法宝,那只小巧的黑白铃铛,在他身畔轻轻摇了摇,发出两声暗哑的「叮铃叮铃」的声音,直接消失不见。
侯温书也没好到哪里去,本命剑跟着他晃晃悠悠飘进来,「哐啷」一声,跌落在地上,然后消失不见。
很快,颜洺、傅英、易星驰等人,也鱼贯冲出煞气。
他们都没受伤,但脸上疲倦之色完全遮掩不住。
刚才战到最后,连傅英这个医修都开始出手攻击,最后耗尽灵气。
他也顾不得矜持,直接盘膝坐下,开始恢复灵气。
「轰」的一声,是司空鹤一拳破开煞气,冲了进来。
一片深得发黑的叶片随之落下,那是他们最后遇到的一只洞虚圆满木煞邪兽之一,姬雪臣等人已经耗尽灵气,由司空鹤几人断后。
司空鹤进来后不久,煞气再次分开,谢宇青从煞气中跳了进来,身前也有一片孔雀木叶。
再然后莲先一步飘了进来,裴玄紧随在后。
他一招手,收回了自己莲。
素来从容如裴玄,此时脸上也露出一抹疲倦之色。
「小然呢?」司空鹤看向裴玄身后。
「他说他灵气还多,先去探探四周。」裴玄说着伸手一指,「朝东方去了。」
「啊?」司空鹤一怔,「我去帮他。」
他才刚坐下,又跳了起来,一头钻入煞气之中。
「我也去看看。」谢宇青随后跟去。
「真是……」易星驰累得手指都抬不起来了,整个人完全躺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天空,「灵气还多……还真是,我刚开始修行的时候,我师尊也没告诉我,修者和修者的差距可以这么大啊!」
要知道顾然虽然不需要出手击杀木煞邪兽,但他一人控十三柄剑,四面八方,他的本命剑方圆百丈都在他掌控之中,耗费灵气自然不少。
而且他终究是金丹修者,可比这些人都低了一整个大境界呢。
「慢慢就习惯了。」侯温书也是剑修,苦笑道:「我反正是从开始修行就知道了。」
他说着又笑笑:「不过你们看谢宇青谢道友,他可不算天才,现在也一样在同辈中立于巅峰了。」
「说得对!」倚靠在大花身上的姬雪臣突然接口道,他立刻翻身盘膝而坐,「我们也不能松懈啊。」
他左手指天,右手扣向自己额头灵府的位置,仿佛喃喃自语般说道:「这个时候,修行恢复灵气,才是最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姬雪臣这番话的影响,刚才还或坐或躺的几人,全都盘膝坐起,开始修行。
「幸好。」傅英闭上双眼开始修行之前突然又开口道:「当初咱们没有兵分两路。」
这个时候,没有人再说什么。
空地中传来众人悠长的呼吸吐纳之声。
裴玄没有和司空鹤、谢宇青他们一起去找顾然,他看着众人闭上都开始修行,掌心摊开,将自己莲唤了出来。
裴玄一挥手莲飞到众人头顶光芒洒落,将他们笼罩其中。
做完这一切,他也闭目而立。
大约一炷香时间过去,煞气再次分开。
谢宇青独自跳了进来,兴奋地说道:「我们找到第一个阵眼了。」
他说。
「什么?」姬雪臣首先睁开眼睛,「找到了?」
「找到了?」
「在哪里?」
侯温书等人,也陆陆续续停下修行动作,站了起来,将谢宇青围在中间。
「上一处安全之地出发前,颜洺用量天尺算过周围,说有一处方位煞气明显有异。」
谢宇青解释道:「刚才我们就大概朝着那方位寻了过去。」
他说道:「顾然和司空鹤正守在那里,我们赶紧过去吧。」
裴玄突然转头,目光在谢宇青脸上扫过。
「谢宇青。」
他招手唤回自己莲光芒收敛,谢宇青这才朝他走近两步,笑着问道:「什么事?裴玄。」
「先前你讲的那法子,我还有一点没明白,想再向你请教。」
「哦?」谢宇青扬眉笑道:「我们还是先去和顾然、司空鹤汇合,然后再说这些吧。」
「也好。」裴玄也没有坚持,点了点头。
「走吧。」谢宇青说着走到一旁,将他刚才回来的位置让开,示意众人先走,「从这里往东,不过七百丈,就是阵眼所在。」
颜洺闻言,忽然转头和裴玄飞快对视一眼。
「走吧。」裴玄微一颔首,当先进入了煞气之中。
颜洺不动声色退开一步,让到众人最后。
她手指轻弹,量天尺已经出现在掌心。
谢宇青果然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是个女修,也没说什么。
等易星驰等人鱼贯进入煞气之中,颜洺微笑道:「谢师兄,我灵气还没恢复,想留下来先休息会儿,等我恢复了再去找你们。」
「哦。」谢宇青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随口嘱咐:「那你好好休息。」
他说完,一步迈入木煞中。
「啊——」那谢宇青才进入煞气中,一声尖利的惨叫声,就从他离开的位置传来。
紧接着,一团高大的影子从煞气中滚了进来。
那影子自上而下,一半还是谢宇青模样,另一半身体已经全是深青色的煞气在翻滚。
谢宇青眼睛本就大,一双浓眉,看起来英俊又无害,是长相很能欺骗人的那种。
此时他那张脸一半还是他本来模样,另一半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深青色煞气,翻滚着,涌动着,看起来格外可怖。
那看起来十分恐怖的谢宇青惨叫着跌出煞气,踉跄着就朝颜洺冲去,一边朝她伸出手:「颜洺师妹,救我!」
「谢师兄。」颜洺叫了一声,掌心的量天尺倏然迎风展开,「你躲我身后来。」
那谢宇青果然听话地朝她身后跑去,一边还扭着身体回头去看他先前受伤的那片煞气。
「轰」的一声,量天尺上光芒闪动,一团亮光在那「谢宇青」身上炸开。
本就只有一半维持着人形的谢宇青,很快化作一整团深青色的煞气。
只是那煞气还保持着人形,在地上翻滚涌动,看起来格外可怖。
「轰」的一声,颜洺的量天尺上光芒闪动,再次在那团煞气上炸开。
与此同时,一柄剑自煞气中穿来,将那团煞气钉在地上。
「你知道吗?」颜洺朝那被剑击杀散说道:「我们大师兄说过,他可是拼尽全力才登上玄武阁大弟子之位,特别厉害特别值得骄傲,所以弟子们一定要叫他大师兄!」
「大,是绝对不可以省去的哦,省掉他能和急。」
颜洺笑了笑,又道:「而且我玄武阁的大师兄,在要涉险的时候,从来不会把自己留到最后。他总是会,在我们前面,替我们挡住危险。」
那煞气突然停下翻滚,然后消散不见。
地上,只留下一片叶片。
那叶片已经比巴掌还大,看起来宛如栩栩如生的孔雀尾翎。中间一团颜色深得发黑,仿佛一只妖异的眼睛,正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你看。
颜洺盯着叶片中央那团深黑色看得久了,都有些目眩。
易星驰等人,又自煞气中返回。
众人围在周围,低头看着地上的叶片,都有些心有余悸。
「这家伙……」姬雪臣说道:「竟然学得如此活灵活现,惟妙惟肖,简直分辨不出来!这已经是洞真木煞邪物了吧。」
「洞真。」
裴玄最后一个进入莲从他掌心俯冲而下,绕着那比巴掌还大一圈的孔雀叶片转了一圈。
青色的花瓣连闪几次,都无法将它完全吸收。
就在这时,煞气再次破开,谢宇青跳了进来。
「裴玄!」他唤道,「快快快!我们找到阵眼了!」
姬雪臣等人齐齐侧目,充满怀疑地看向谢宇青。
「你们这是怎么了?」谢宇青莫名,伸手摸摸自己的脸。
「谢师兄……」
「颜师妹。」谢宇青朝她一摆手,「说过很多次了,要叫我大、师兄!」
颜洺嫣然一笑,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刚才没认出那个假「谢宇青」的姬雪臣突然开口:「刚才我们遇到个假的‘谢宇青",也是骗我们说找到阵眼了,我们还不能相信你。」
「不会吧?」谢宇青说道:「有人冒充我,你们竟然没认出来?」
「多亏颜道友认出来了。」
姬雪臣脸一热,不太自在地转开头,又道:「不过你怎么证明,你是真的谢宇青。」
「你说怎么证明啊?」谢宇青笑眯眯看着他,「雪臣。」
「本命……」姬雪臣转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现在不只是脸,连耳朵都红了。但姬雪臣还是一鼓作气问道:「你的本命树,为什么开得满树都是花?」
「想知道?」谢宇青一笑,「我们破阵,活着走出去,我就告诉你。」
姬雪臣没有继续追问,能说出这样的话,这个谢宇青肯定是真的。
「走吧。」谢宇青当先领路,「小然和司空还守在那里等我们。」
他说着当先领路,一拳劈开煞气,露出一条通往前方的,仍然刚好能容下他们几人的道路来。
「裴玄!」谢宇青不忘嘱咐,「断后。」
阵眼就在三百丈外。
让众人比较意外的是,他们这一路行来,竟然没有遇到一个木煞邪兽。
洞虚修者的脚程自然不慢,没有木煞邪兽阻拦,众人很快就在谢宇青的带领下,冲出了煞气。
「到了。」谢宇青第一个冲出煞气。
易星驰等人跟着他冲了出去,眼前顿时一亮。
此刻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不是那个小小的,只能容下二十来人休息的安全之地。
在他们前面,是一弯新月般的小湖。
湖面看起来十分平静,周围是软绵绵的草地,草地上还开着各色野花。
对他们这些在煞气中穿行了时辰的修者来说,眼前这一切看起来,是那般宁静祥和。
顾然和司空鹤并肩而立。
他们听到声音,转头看向众人。
「这里。」谢宇青迈步朝前走去。
他们走到顾然和司空鹤身边才发现,那新月般的湖泊,倒映着的不是天空,也不是湖畔绿草野花。
湖面下,是纵横交错的十九道,上面还摆放着一些黑白棋子。
「这是怎么回事?」姬雪臣问道:「要让我们下棋吗?」
「恐怕是的。」司空鹤点点头,「我和小然把这里已经寻遍了,只有这个湖面下有棋局。」
「那……下棋?」姬雪臣问。
他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裴玄脸上。
裴玄对棋的喜欢,整个修真界都知道。
他能修出分神后,只要一有空,就会和自己的分神对弈。
「哦?」裴玄扬眉,难得露出兴味盎然的样子来。
但他很快从容地说道:「不能我去下。」
裴玄坦然说道:「我棋下得很烂。」
他还补充:「连谢宇青也能连杀我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