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风调、雨顺对串门有记忆以来, 晌午饭都是大锅菜和蒸馍,今天也一样,主食是蒸馍。
偶尔也会吃烧饼, 但那太少,可以忽略不提。
年年受惊吓的劲一时半会儿肯定过不去,而且他控制不住老想起那一大片花大姐, 一直恶心想哕,香喷喷的大肉炖海带粉条, 他却吃不下去, 风调和雨顺拍着哄着, 才勉强吃了几口, 就一直抱着风调的胳膊,等着她和雨顺一吃完就回家。
吃早饭时听见风调说吃完晌午饭就走, 年年十分不乐意, 他知道保山、高永春他们串门经常都是天黑了才回到家, 姨奶奶家不是姥姥家, 年年没想玩到天黑, 可他好不容易串一回门, 至少要吃够三顿饭再走吧?
这会儿年年不那么想了, 他想赶紧回家, 他想在自己家的床上睡一会儿。
贵临和福临不管怎么挽留,姐弟三人都坚持要走,兄弟两个提着馍篮出来送他们时, 两脸愧疚,福临只比雨顺小一个月,他已经能看出来自己奶奶对风调他们的怠慢。
贵临就更不用说了,他前几年发现这一点后, 一直在尽自己所能补救,可他今年也不过十七岁,家里由不得他做主。
因为奶奶给风调他们用掺肉少的扁食馅儿,在他们到来时把麻糖和点心藏起来,他跟奶奶吵过好几次,可没用,他只能吵,不可能把已经藏起来的东西再拿出来给风调他们吃,下次奶奶还是继续这么做。
红梅和东菊、东兰几个跟贵临、福临一起,一直把祁家姐弟送到村口才拐回去。
小姐妹们约定,等八月份司曹砦会时候再见。
司曹砦是南大殿的西邻,一个村子两大姓,司和曹,老姑奶和老妗奶家都是那里的。
老姑奶和姨奶奶都姓曹,老姑奶从曹家嫁到了本村的司家,晚一辈的姨奶奶则嫁到了南大殿。
祁长寿的母亲和姨奶奶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老姑奶是祁长寿的姑奶,一般到了春来、风调这一辈,和老姑奶之间的关系就该淡了,就算见面还很亲热,也不会再当亲戚走动。
可祁长寿和田素秋这个家的亲戚特别少,老姑奶对后辈孩子又特别亲,逢年过节和司曹砦会的时候,祁长寿都会去看看老姑奶。
和老妗奶的关系风调他们都搞不清楚,他们是跟着红梅几个人随口叫的,和老妗奶的交集也只限于姨奶奶这里,所以老妗奶再刻薄,风调也不放在心上。
司曹砦比较小,一年就一个会。
风调他们其实更愿意去老姑奶家串门,因为老姑奶不偏心,不会刻意怠慢哪一个亲戚。
离开了南大殿,年年的精神好了一点,可能是看不见那棵存在感特别强的大椿树了。
三姐弟在正午的大路上走,虽然路两侧有桐树,一路都有凉荫,三个人还是没走出多远布衫的脊梁就湿透了。
六月末的太阳炙烤着大地,麦茬地白花花的,大路中间也是白花花的。
年年口干舌燥,看着前面没有尽头,也没有一个人影的路,他觉得自己永远都走不到家了。
他们来的时候拿了十四个蒸馍,姨奶奶回了六个,篮子比来的时候轻多了,风调擓着还是觉得很沉,可看着年年腿都拖不动的样子,她不得不狠狠心叫住雨顺:“给,你擓着篮,我背着孩儿走一会儿。”
“我能走动,不叫背。”年年听见风调说话,赶紧往前跑了几步。
风调把馍篮塞进雨顺的手里,紧走几步拉着年年,蹲下:“快点,要不镇热,咱得搁路上多走半晌。”
年年看着风调的背:“你脊梁都叫湿透了。”
风调说:“对呀,左是透了了,背着你不还这样?”
年年只好爬上去。
终于看到了薛家店南边的小桥,可他们突然发现,小桥两头的路两侧,竟然有很长一段没有树。
走到最后一棵桐树的树荫里,雨顺佝偻着腰说:“姐,我真走不动了,我觉得前头那一段会给咱晒死。”
雨顺放下年年站住,擦着汗看前头白得晃眼的路。
麦假前那次大雨后,柿林往东这一带就没再下过雨,地里的墒倒是够,所以蜀黍能顺利地种进去,但路上已经成了土窝,路中间的虚土随随便便就能没过脚面。
风调纠结:“走,老热;不走,咱就左到不了家,得搁这儿一直受热。”
雨顺说:“我真的走不动了,不是故意不走。”
年年说:“我不怕走,我怕日头晒慌。”
风调环顾四周,看到西面一块地里的一片老坟:“那边有柳树,要是弄俩柳条帽带着,就不怕晒了。”
雨顺说:“老远,能跑到那儿,也给前头那一段跑过去了。”
年年转着圈看,希望发现棵近点的柳树,结果看到东南方向过来两个黑点,他扯扯风调的布衫:“姐,那边有人。”
风调和雨顺同时扭头看。
那两个人没有走大路,而是从麦茬地斜着往这边走。
雨顺说:“他们不嫌晒得慌?”
风调说:“图一头吧,虽然没凉荫,老晒慌,可路近了,走得时间短。”
年年说:“一会儿咱也从地里斜吧?”
风调说:“不中,你老小,好多麦茬都可高,还有(田)埂,你走着会可费力。”
她帮雨顺擦了把汗说:“咱坐这儿歇一会儿,就一会儿哦,不敢时间长,越歇越不想走。”
雨顺一屁股坐在了靠近地那边的杂草上:“我快使死了。”
年年坐在雨顺身边,感觉到一阵微微的凉意吹过脸庞,他张开嘴:“哈……哈……哈……”
风调和雨顺看他:“你干啥孩儿?”
年年说:“喝风,我老渴,风是凉的。”
风调本来要在年年身边坐下了,闻言犹豫了一下,重新站直,抬脚就走:“我去折柳枝。”
年年反应极快,一下抱住了风调的腿:“不叫你去,恁远,老热。”
年年抱的特别紧,摆明了不可能松手,风调只好坐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两个人直冲着他们这里来,而且,好像……有点眼熟。
大约十分钟后,杨小七和岳文勇站在三姐弟面前;
杨小七擦着汗说:“哎呀,将吃了饭,看见俺小侄女端着刷碗水去喂猪才想起来,我清早急着出门,忘了给羊和鸡子放水,今儿这天,要是一天不喝水,羊肯定得出毛病。
没法,我就喊着文勇跟我一起回来了,要不自个儿搁路上老没意思。”
风调点头:“嗯,路远,有个人俟跟才有意思。”
杨小七摸摸年年的头:“孩儿走不动了吧?热成这,孩儿又小,走不了远路。”
雨顺看看小桥:“俺都走不动了,正好那一点没树,老晒慌,俺就歇一会儿再走。”
“啧!”杨小七遗憾,“我咋说今儿镇晒慌,忘了戴草帽。”
岳文勇过来后就摸了摸年年的头,一句话都没说,听杨小七这么说,他人径直往西边老坟地走,走出好几米才说了一句:“您等一会儿,我去编几个柳条帽。”
风调:“哎,那个……俺不要,镇晒慌……”
杨小七拉住风调:“没事没事妞,他个男孩儿家,晒会儿会咋,又不是小闺女要白净,要漂亮,”
风调还想说什么,被杨小七拉着坐下:“叫他随便去,咱坐这儿只管歇。”
岳文勇直接折了两根比较大的柳树枝,拉着回来坐在树下,现场量身定做。
年年最小,第一个。
大小十分合适,而且岳文勇细发,他编的柳条帽一圈乍起的柳枝不但密实,还整齐,不透阳光还漂亮,不像大部分男孩子那样,有个大概的模样就行了,根本不管细节。
雨顺带上自己的柳条帽后,站起来扭了一圈:“我回家放好,明儿去学带着。”
风调不想太麻烦别人,坚持说自己不怕热不怕晒,岳文勇不反驳也不劝说,只管编。
五个人全都带上柳条帽后,重新上路,岳文勇站起来一句话不说,把年年拎到自己背上就走。
风调让他放下说自己背,岳文勇还是不说话,只是加快了速度走在前面。
年年从小被春来背习惯了,觉得男人背小孩天经地义,所以没有抗议,心安理得地搂着岳文勇的脖子,还跟他聊天:“岳家寺有寺吗?里头有和尚没?”
岳文勇:“有,但不是寺庙,是家寺。最早是私塾,就是有钱人家给自个儿家的孩儿办的学校,一般不收别人家的孩儿。”
年年好奇:“学校不都是公家的吗?独个儿也能开学校?”
岳文勇:“这儿不能了,岳家寺是一千多年前开办的,解放时就关了。”
年年:“哦,我觉得岳家寺这名儿可好听,还想去看看咧,可关了?”
岳文勇:“只是不收学生了,里头好多东西还留着咧,你要想看,哪天去俺村找我,我领着你进去看。”
年年:“那里头有书没?字帖咧?”
岳文勇:“你想看字帖?”
年年:“不是,我就是想知有没。”
岳文勇:“以前有,现在没了,不过后院有可多石碑,石碑上的字特别漂亮。”
年年:“您家的人去那里头上过学吗?”
“俺家到俺伯之前,所有人都在寺里上学。”
“哦,您家的人老美啊,不用出去,搁独个儿家就能上学。”
“您家的人咋上学?”
“去学校啊,俺村的学校离俺家不远,俺姐俺仨都搁那儿上咧,不过俺大姐再过俩星期就毕业了,毕业她就不能再上学了。”
“为啥不能再上了?这儿高中不是又开始了吗?”
“俺公社没高中,外公社的高中离俺村都老远。”
“要是不远您姐会去上吗?”
“当然会,要是不远她还不上,俺妈肯定得打她。”
“因为不上学就打她?”
“嗯,俺妈待见叫俺上学,谁敢说不上学就打谁。”
“听着您妈有点厉害呀。”
“嗯,可厉害可厉害,俺一家都得听她的。”
“要是不听会咋着?”
“挨鞋底,要么挨笤帚疙瘩。”
“打哪儿?”
“屁股么。”
“光打屁股?”
“打小孩儿不都是打屁股吗?还能打别的地方?”
“不能。疼不疼?”
“可疼可疼。”
……
可能是聊天太高兴,年年觉得没一会儿呢,他们就到了岳家寺村头,他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过的薛家店。
两个人站在村口的老榆树下,等杨小七和风调、雨顺过来,他们就要分手了。
这一停下,年年马上又想起了“渴”,他看着日头,舔了舔嘴唇,风调过来,正好看见,给他擦着汗哄他:“可快咱就到家了,到家就不渴了。”
杨小七问:“年年老渴孩儿?”
年年又舔了舔嘴唇:“有点渴。”
岳文勇抬脚往村里走:“您等一下,我去给您端点水。”
“唵……”风调想阻止,她是真的不想麻烦别人。
“你别管妞。”杨小七拉住风调,“还有恁远咧,不能一直渴着。俺都是这个村的,随便去谁家都能借口水,您等着啊。”
她抬脚跟过去:“文勇,别去找您同学啥的了,就是借口水,又不是啥金贵东西,就这头一家,我去借。”
岳文勇等着她,两个人到了路北第一家大门口,杨小七拉住岳文勇,让他在门口等,自己进去。
很快,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太太和杨小七一起出来了,杨小七端着俩水瓢,到门口,她把水瓢递给了岳文勇。
年年“咕咚咕咚”一阵狂饮,完了一抹嘴:“嗯,老美,不渴了。”
岳文勇轻轻扒拉着他的头发,不说话。
杨小七和老太太一起过来,看着三姐弟一脸的不舍。
三姐弟喝饱了水,跟杨小七和岳文勇、老太太告别。
老太太见了他们后一直就一句话:“咋会有镇齐整的妞咧!”
尴尬的风调手足无措。
生在柿林长在柿林,身边都是熟悉的人,她从小到大被夸的都是聪明懂事,干活利索有成色,从来不知道当面被人夸长相是如此让人不自在的事。
杨小七摸着年年的头说:“没事叫您姐领着你来俺村耍哦孩儿,俺村有可多有意思的地方,你肯定待见。
还有雨顺,俺文红您俩就错一岁,你来找她耍她肯定可高兴。”
年年接到邀请十分高兴说:“中婶婶儿,俺哥哥也说,我来了他领着我去那个寺里耍。”
风调微笑:“中婶儿,有空俺就来耍。”
……
离开村口,走过一道矮岗,回头看不到岳家寺了,风调终于松了口气:“可算过来了,那个奶奶太吓人了。”
年年惊讶:“那个奶奶一直夸你呀大姐,你还不待见她?”
风调斩钉截铁:“不待见。”
被不错眼珠盯着夸几十遍长的好,还是当着不熟悉的人的面,简直可以称为酷刑。
柿林已经遥遥在望,能看见四队南街几家的房子了,三姐弟心情愉快地继续赶路。
远远看见合作社的红瓦房,年年说:“姐,我想去看看有安欣姐姐的信没。”
麦假那次,傅安欣本来让他帮忙送信的,结果三奶奶纳鞋底的时候,大针突然断了,那是她最好用的一根大针,断了后她就剩两根怎么磨都磨不利的大针了,老太太决定去合作社多买几个。
针、顶针这两样女红必备品,田素秋她们一般很少让别人捎带,因为这两样东西要自己的亲自感受。
三奶奶也一样,她既然要去合作社,当然顺手就把傅安欣的信给带去寄了,让年年失落了大半天。
今天正好路过合作社,他希望有点意外之喜。
顺路的事,家里人也都知道年年在惦记傅安欣弟弟的信封,风调说:“中,一会儿你去,您顺姐俺俩搁外头等你。”
可惜,今天没有惊喜。
不过,意料之中,所以只有很少很少一丢丢的失落,没走到学校门口年年就过去了。
他又提了一个要求:“姐,您俩别跟咱伯咱妈说今儿我上椿树的事中不中?”
风调问:“为啥?”
雨顺替年年回答:“咱妈要是哪一天不高兴,可能连今儿这帐一块算。”
“哦——”风调记起来了,田素秋确实有这个习惯,根据心情决定事情的性质,今天她如果高兴,年年出去串门还爬高上低差点把自己给闹没命的事就不算个事,没准儿她还拿着当个乐子呢,可如果哪天年年因为类似的事情让她生气,那今天的事就会被翻出来再加上去。
于是风调点头:“知了,俺不说。”
于是,年年高高兴兴地回到家,得到祁长寿一拨亲亲抱抱举高高。
祁长寿被雨顺拉到里屋耳语了一阵,出来不仅可着劲夸了一番年年替他去看姨奶奶的孝顺行为,还决定摊几个煎饼以示鼓励。
年年吃了一大碗稀饭、两张半煎饼,就着煎饼的香味安然入睡,度过了美满幸福的一天。
只是第二天起床时他发现,自己的胳膊酸困的抬不起来了,腿也酸的快不会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