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年年连着加班薅了三天草, 田素秋还没说什么，春来、风调和雨顺不行了，决定和他谈谈。
主要是年年薅草的时候跟以前反差太大。
他年纪小没长性, 贪玩，还特别喜欢一个人信天游，以前薅草时, 他蹲着薅不了三分钟，就得起来转一圈, 经常是转着转着, 发现一个稀罕点的花草, 跑过去看, 然后又发现一个，接着跑, 跑着跑着就没影了, 得扯着嗓子吆喝才能把他给叫回来。
就算最近长大了点, 比以前耐性稍好, 他一口气坚持的时间依然比别人短很多, 加上东看看西招招的习惯一点没改, 还有加强的趋势, 他薅草总比其他人慢很多。
他还有个特殊的小习惯, 喜欢把稀罕的花草单独搁一边，最后放在篮子最上头或挂在篮系上，不给其他草压坏。
可这三天, 年年突然不转圈了，到了地就闷着头一个劲地薅，遇见稀罕的花草，他都是直接隔过去, 三天了，他的篮系上没有挂过一个蜜蜜罐和灯笼花1。
雨顺忧心忡忡，却找不到原因。
春来也觉得年年这两天不大对，老是偷偷看他，看完他再看远方，眼神比老奎爷还沧桑。
春来忙里偷闲反省了好几次，是不是自己无意中说了什么话伤到弟弟。
可每当他有一点空闲，年年又像以前一样在他身上亲昵撒娇，没有丝毫的隔阂顾忌，而且年年真玩起来的时候依然飞天遁地快活得不行，没有一点伤心小可怜的样子，春来被他闹糊涂了。
现在，能直截了当向年年问个明白，春来觉得也不错。
年年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哥哥姐姐严肃的模样十分诧异：“咋着了？”
风调：“俺就是问你咧呀，你这几天咋着了？”
年年不解：“啥我咋着了？”
雨顺：“你去地的时候为啥不耍了？为啥不乱转圈了？为啥不去找好看的花了？为啥不去跟保国他几个捣乱了？为啥看见小虫儿不去撵着跑了？”
“唵？”年年迷茫，“我，我，我没去耍吗？不对，不是您说叫我好好薅草，别乱转圈，别光去剜花，别去跟保国他几个捣乱，别成天撵着小虫儿跑吗？”
春来、风调、雨顺：“……”
风调：“不是呀孩儿，俺以前成天说，你一回也没听过呀。”
年年：“没啊，我每一回都听了呀。”
春来、风调、雨顺：“……”
年年说的好像也没错，他就是这点让他们特别喜欢，你只要说了，年年就会乖乖改，只是就改那一下下，一会儿就忘了。
可小孩都没长性啊，所以肯改已经很好了，记不住又不是故意的，不能怨他。
三个哥哥姐姐面面相觑，他们都看得出年年不是装的，他真觉得自己没问题。
春来无奈，对风调和雨顺挥挥手：“您俩回去吧，一会儿俺俩干着活，我慢慢问他。”
风调站起来，摸着年年的头：“你还小咧孩儿，干活啥的你帮点忙就妥了，家里不指望你。”
雨顺说：“咱俩前两天薅的草多，猪跟羊三天也吃不完，今儿正好也老热，咱今儿就不去薅了。”
年年一下急了：“那会中？我还想薅的更多点，叫咱妈再买俩猪娃咧。”
三个人一齐看他：“买恁些猪娃干啥？”
年年说：“过年卖了，攒钱盖房，给咱哥……”
他猛地憋住，看着春来无辜地眨巴眼。
春来推风调和雨顺：“回家干活吧，俺俩也该开始干了。”
风调和雨顺一肚子疑惑，说着小话走了。
春来提溜起年年，放到自己肩膀上，驮着他上了马车轱辘，把他放在自己身边：“给我说说，好好的，咋突然想起给我娶媳妇了？”
“嗯，那个，那个……保民哥……都快有媳妇了……”
年年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把保山关于高永梅和保民以及高家母亲为高秋梅向婆家提条件的事说了，最后再三交代高永梅和保民的事要保密，高家暂时不想让别人知道。
春来听完，垂眸沉默了片刻，再抬起眼帘时，笑容依旧，他揉了揉年年的头：“我才二十，不想镇早结婚生孩儿，我觉得一结婚有孩儿，人就，就……我也不知该咋说，反正，我最近几年都不会相亲结婚。
知不知年年？我其实可羡慕你。”
年年迷茫：“羡慕我……啥？”
春来说：“小啊。等你长大就知了，小孩儿最美了，啥事上头都有大人，自己就管吃饱了耍，就算挨打，屁股上的疼劲儿一过就忘了，还是高高兴兴，不用想明儿啥样，不用想以后啥样。”
年年说：“可是大人能自个儿当家呀，不用挨打，小孩儿光挨打。”
春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远处：“你以后就知了，小孩儿时候挨打，其实也可美，等你不再挨打的时候……”
他沉吟了半天，都找不出合适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只好笑了笑，拨楞着年年的耳垂说：“别急着长大孩儿，你这儿是最美了。”
年年不解地看着他。
春来放开他的耳朵坐好：“你以后还是一天两篮草就中了，猪除了草，还必须得吃粮食，要不不上膘；仨猪，别说咱家，全柿林都没人养得起。
沤粪也用不了恁多草，就一个猪，它一天制造的……乱七八糟就恁些，草太多，沤不透，到时候验粪的等级低，还不胜草少点，叫粪的等级高点。”
“哦。”一说猪必须吃粮食，年年就知道，自己的打算没用了，心里有点怄的慌。
春来揽着他的肩膀，看着苍茫的夜色说：“不用发愁，咱伯回来了，您风调姐也开始挣工分了，咱家可快就能翻身，给房盖起来。
我是自个儿不想结婚，我要是想，还能找不着个好妮儿吗？”
年年看春来：“你肯定能啊，咱村的小妮儿都可待见你，可人家爹娘不愿意。”
春来笑：“要是因为咱家的房不好，就不叫妮儿嫁我，那样的丈人丈母娘我也不要啊。”
春来的态度轻松，年年的心情不由得也轻快起来：“就是，你镇好，谁家的妮儿寻你都是她占便宜，咱不怕。”
“呵呵呵呵……”春来看着看不见的远方，笑的一脸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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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每天晚上干半夜，老奎爷有空了也来帮忙，经过七个晚上，老场庵里的地面夯得基本可以了。
最后一天，春来和老奎爷一起，往屋里搬了两个相对比较小的石磙。
不管是夯屋地和是打夯土墙，都得从第一层的基础开始，一层一层地夯实在，这样最后的屋地和墙才结实经久。
春来第一次收拾屋地，没经验，加上不能光明正大地干，总是情绪紧张，干得束手束脚，计划就不够周全，土填满之后才想起来地面需要夯。
最后才打夯的结果，是下面的土不够紧密瓷实，以后地面可能慢慢下陷，为了避免人住进来以后发生这种事再折腾，春来和老奎爷决定，让驴子拉着石磙在那块地面上滚几回。
年年十分喜欢这个安排。
他看着老奎爷把一个去年秋天才出生的小驴套上去，小驴拉着石磙在屋里转圈圈，高兴得一直跟着小驴转。
春来白天去上工，老奎爷晌午没事就牵着小驴过来，连着在屋里轧了三天。
星期三晚上，年年从大街回来，春来宣布：“明儿开始隔套间，后儿给新草帘都挂上，星期六给咱妈还有您姐都搬过来。
对了年年，你明儿别去薅草了，去割艾吧，咱这窗户没法贴窗纸，要是一点灯，蚊子就都叫招进来了，咱妈她们根本没法睡，以后天天得熏烟。”
年年说：“我知了，艾的气大，蚊子闻见就不进来了，不用天天熏。”
第二天，春来和保民、永顺、小五几个人用修得整整齐齐的树干和树枝，在北头隔出了一个套间。
老场庵面积大，隔出的套间也很大，能轻轻松松放三张床。
不过，家里现在一共也没三张床，估计最后搬进套间的还是风调和雨顺那一张。
饲养室对面的杂树林再往南，是一片荒地，那里有大片的艾，年年一天割回了五大篮。老奎爷看见了说：“使劲割吧，饲养室有牲口，到秋天蚊子更多，得使好几个月咧。”
于是星期五，年年割回了六大篮并六小掐，回来后他就把艾摊在场上晾晒，看着铺开后那一大片青灿灿的颜色，他特别有成就感。
刘建国相亲被拒，保国这几天过的战战兢兢，他不敢来找年年了，因为刘建国如果抽风一样要找他又没找到，就会乱发脾气，柴小丑怕刘建国的火往她头上泄，就让保国守在家门口附近，随时准备接受刘建国的迁怒。
保山这几天又轻松又纠结。
王立仁对孩子要求十分严格，所以他不在家的时候，保山他们就很轻松，可王立仁说好的去青阳问问王立德不回家的原因就马上回来，却一走四五天，保山他们又害怕他出事。
年年安慰好朋友：“您伯恁铁，还是公社干部，去首都都不怕，他这就是去青阳，你吓慌啥咧？”
保山说：“怕他跟俺二叔打起来嘛，要打起来，俺二叔一家，俺伯就独个儿，没人给他向锤。”
年年听到这种可能性，觉得保山的担心有道理，不过：“您二叔小，他是兄弟，他会敢打您伯？”
保山说：“兄弟打哥算啥，张秋萍她妈不连公公婆子都打了，那还是长辈咧。”
其实，张秋萍她妈是公公婆婆和大伯子妯娌嫂一起打的，人家不管辈分，能欺负得住的都打。
年年出主意：“要不，叫您大哥去找找您伯吧，要是他腿叫打折了，搁青阳回不来，多可怜。”
保国被年年这个判断吓坏了，拉着他往大街跑，想让他帮忙说服赵爱芝，一家人一起去找王立仁。
两个人跑到刘保国家东边的过道口，看到王家家庙前热闹的像传说中的赶会，而热闹的中心是王立德一家。
王立德、马兰英夫妇和儿子保贤、保杰都回来了，连过去极少回来的小女儿小丽也回来了，小姑娘亲亲热热地拉着三奶奶的手，看着就像她天天都生活在三奶奶身边。
王立德正笑呵呵地跟围观的乡邻解释：“……身不由己啊，出差去了，云南，一去就是半年，想家想的不行，老怕俺娘搁家有点啥事，俺哥独个儿照应不过来。
前儿后半夜才到家，夜儿跟领导汇报了一下工作，今儿就赶紧回来了。”
年年看着保山笑：“您伯的腿肯定没叫打折。”
保山锤年年：“我没那样说，是你咒俺伯咧。”
年年正要还保山几下，却看到了站在自家大门里含笑看他的人。
“伯——”年年大叫着冲过去，跳起来挂在祁长寿的脖子上。
“哈哈哈，想我了孩儿？”祁长寿在年年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昂，可想可想。”
“我也可想你，走，我带了点好吃的，先叫俺年年吃两口解解馋。”
年年被抱到大椿树下的板凳上，祁长寿进屋，从梁上的馍篮里拿出一个黄油纸包。
雨顺从窗户里跟年年做了个鬼脸，风调昨天开始上工，雨顺就不再去薅草了，在家做饭看孩子。
祁长寿坐在年年对面，从黄油纸包里捏了一片切得薄薄的肉片喂给他。
“啊，咋镇好吃咧？这是啥肉？”所有的肉都很好吃，但今天的特别特别好吃，年年都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么好的味道了。
“猪头肉，这是卤的，跟咱平时煮的不老一样。”祁长寿又捏了一片喂给年年。
“俺姐吃了没？”
“吃了，我回来先叫您姐吃了几片。”
“真好吃，不过，两片我就吃饱了，剩那一会儿俺妈跟俺哥俺大姐回来咱再吃吧。”年年伸手，想把祁长寿手里的油纸重新包起来。
“再来一片。”祁长寿又捏了一片大的喂给年年。
年年吃着肉，想起刚才外面的情形，问：“你是跟立德叔跟立仁叔俟跟着回来的？”
祁长寿说：“光您立德叔，您立仁叔没回来，他搁青阳还有点事。”
年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他看了一下祁长寿的腿，跳起来把立在房檐下的席筒拎过来，铺在王家家庙大殿投射过来的阴影里，然后又跑进屋里，拿出一个枕头，往席上一丢，拉着祁长寿往上面按：“伯，你挺这儿。”
祁长寿莫名其妙：“这半晌不夜的，我也不瞌睡，挺这儿干啥？”
年年说：“你从青阳走回来，肯定可使慌啊。”
祁长寿拍拍年年的头，进屋把猪头肉重新放回挂篮里，出来后笑着躺在了席子上：“今儿俺一个领导用厂里的车往家送烧坏的砖，他家是薛家店的，我趁着车回来，不使慌。
不过俺年年镇孝顺，我还是挺会儿吧。”
年年在祁长寿身边坐下，跟他汇报家里这半个月发生的事：“前儿黑开社员会了，俺风调姐她们一番儿女的先都定了六分，男的定七分，老全大爷说，过一个月叫社员投票评，到时候分儿就不一样了。
场庵弄好了，明儿就能搬了，俺哥跟俺妈说好了，俺俩以后搁家住，俺妈跟俺姐、你、好运去住场庵。”
祁长寿问：“您妈会愿意？”
年年说：“不愿意也没用，俺俩到时候给她的床硬抬过去。”
祁长寿呵呵笑起来：“真是长大了哈。”
雨顺把馍装上笼，抱着正好睡醒的祁好运出来，也坐在祁长寿身边。
祁长寿坐起来，抱着祁好运逗她。
小丫头胖的眼就一条缝，可特别乖，只要不饿，一天都不会哭一声，并且只要是家里人，谁都给抱，这会儿被半个月都没回家的祁长寿抱过去，也不认生，抓着祁长寿的手指就往嘴里送。
祁长寿喜欢得在小胖脸上亲了好几下：“咋镇乖咧？”
年年捏着祁好运的小胖脚说：“就是呀，妮儿镇乖，不能叫她成天住破房，得叫她跟俺妈去住场庵，一会儿你去看看伯，俺给场庵弄得可美，要是贴个喜字，都能娶媳妇使了。”
“哈哈哈哈……”祁长寿大笑，“那吃了饭我去看看，看能不能给俺年年娶个媳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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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没有星期天。
所以，星期日这天，春来和年年起了个大早，天边的鱼肚白都还没出来，他们俩就到了家。
家里人比他们俩更早，床上的东西已经腾空了，小饭桌和椿树下的席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平日里看着几乎算得上家徒四壁的家，要搬的时候，居然有这么多东西，十分神奇。
架子车是昨天晚上就跟三奶奶借来的，春来和祁长寿先把田素秋平时睡的床抬上去，又把包裹塞在空隙里，拉了满满一大车，风调和雨顺跟车过去——年年不会铺床。
家里暂时只剩下田素秋、年年和还在熟睡的祁好运，田素秋靠在煤火台上，看了看房顶：“不知啥时候才能回来，然后踏踏实实搁这儿住一辈子，再不说捯饬房的事。”
年年说：“到我长大就中了，俺哥俺俩都挣最高的工分，咱也就能盖大瓦房了。”
田素秋说：“中，那我等着。”
大家具上次下大雨时已经搬走了，这回除了一张床，都是些小东西，架子车拉了三趟就完了，灶火那一摊没动，以后还在家里做饭吃饭。
就算如此，一家人看着空空荡荡的房子，还是难受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田素秋先提起精神，她重重地拍了下巴掌：“走，去新家，包扁食1吃。”
年年带头往外跑：“哦～～～老美呀——吃扁食啦——”
扁食是年年最喜欢的饭，没有之一。
虽然队里说了不让在老场庵生火做饭，可今天是搬家，扁食是一定要吃的，田素秋就让春来在房檐下用姜石和泥摔了个临时灶，不用煤，直接烧柴火。
昨天晚上已经把外面的床抬进了套间，用艾把整个屋子熏了一遍，今天屋里还有艾草的味道，所以没有蚊子。
田素秋和风调、雨顺坐在门口包扁食，雨顺擀皮，田素秋和风调包。
阳光穿过超级大窗户照进来，洒落在红白相间的高粱篾席子上。
田素秋看着那一床的阳光，觉得心里都敞亮了：“大窗户真美，咱要是将来有钱了，给咱的房扒了彻底翻修，我就给咱的房也盖镇宽敞，窗户也开镇大。”
抱着祁好运在房檐下烧火的祁长寿说：“中，只要你待见，只要咱有那条件，你想给房盖成啥样就盖成啥样。”
“嗻……”田素秋挑眉弹了下舌，看上去十分高兴，就好像她已经住上了属于自己的有超级大窗户的大房子。
年年看着田素秋开心的样子，开始想，如果他长大有了钱，可以按自己的心意盖房子，他要盖成什么样，想了半天，都是王家家庙大殿+井台那个四角亭的混合体。
他不太满意，觉得他都有钱，可以随便盖了，总得有点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于是他使劲想，终于想到在走廊的廊柱之间，做上一溜儿带靠背的长椅子，春天的时候可以坐在长椅上看燕子在房檐下衔泥盖窝，一阵风吹来，杏花飘的满头满脸满院，多美啊！
年年骄傲地把自己的理想告诉全家。
雨顺听完后若有所思：“那个带靠背的长椅子，是岳家寺大殿走廊里那样的吗？就是长勇哥那天说的，漆成枣红色，靠背的椅撑上还刻着花的那种？”
作者有话要说： 方言注释：
1扁食：饺子。
感谢在2021-09-19 19:48:21~2021-09-20 21:12: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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