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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捏蛋儿(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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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好像真的有眼, 搬家的第三天,下雨了,不算大, 中雨,时间也不算长,不满一天一夜。

春来和年年搬回家后, 没有在家里睡,而是睡在大门外的沟堑上。

并不是他们不想在家里睡, 而是睡不了, 一是灶火在屋里, 太热;最主要的是两个人露天睡了一个多月后, 回到屋里居然睡不成了,感觉胸口憋闷, 透不过气。浑身上下都难受。

正好在街上睡通宵的人也不少, 都是男人, 于是两个人二话不说加入了睡大街的行列。

那天的中雨是凌晨时分开始下的, 年年和春来被迫回屋睡, 凉席对着堂屋门口铺在地上, 年年从席上滚到地上, 再滚到西套间门口, 再滚回原来放织布机的地方,不管他怎么滚,下面的地都是热的。

一贯睡着就成小猪娃的年年折腾了大半夜, 第二天清早吃饭都是晕晕乎乎的,如果不是房顶又成了水帘洞,不小心躲闪雨串随时可能落碗来,他就睡着了。

雨停后, 春来开始拉麦秸和土,准备把东半截房顶再收拾一下。

麦收结束后,大队根据各个生产队的人口分配了一批化肥,五队人口最多,分到二十二袋。

化肥金贵,所以不是像农家肥那样洒在地里,然后通过犁或耙将肥料翻进地里,而是和点种蜀黍那样坑点施肥,就是在距离蜀黍半尺左右的地方锄个坑,抓一点化肥丢进去,再随即把坑埋上。

化肥施肥过程一般是一男一女合作,男的用锄筑个坑,女的抓一点化肥丢尽坑里,结束后的化肥袋子就归使用的人了。

春来提前跟几个好朋友打了招呼,请他们把化肥袋子给留着,田素秋也跟她处的比较好的人打了招呼,最后,他们拿到了十二个化肥袋子。

春来要把这十二个袋子都用在煤火台上面那几个窟窿上,东头另外几个窟窿也会尽量修补,但不会用化肥袋子。

上房顶干活有一定的危险,所以晚上不能干,春来和几个朋友都是趁歇晌干。

歇晌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春来坚决不让田素秋和风调、雨顺帮忙, 却没有拒绝年年跑前跑后自己找活儿干。

重活年年干不了,他就是帮忙掐麦秸,用瓢送水,还躺在几个化肥袋子上充当过石磙,就是把窝的皱皱巴巴的化肥袋子给压平,要不到了房顶上再抻开扥平,浪费时间还影响效果。

几个窟窿修了七个歇晌,结束后,年年看着明显比上一次细致也结实了很多的补丁,感觉安心不少。

窟窿修补结束的当天黄昏,年年和家里人正准备吃饭,生产队的钟响了。

钟声过后,是于老全嘶哑的吆喝声:“一会儿全体社员会哦,吃了饭都赶紧去,要不开的老晚,耽误孩儿们睡觉。

凡是有工分的都参加,学了主席的指示开始捏蛋儿,分那几块秋粮地跟那些老果树,谁不去,没捏住那些老树跟谷子地高粱地可别怨我没通知到哦。”

“嗷,开捏蛋儿1会喽!去看捏蛋儿喽!”

于老全的声音一落下,好多家都传出孩子的欢呼声。

年年饭都不想吃了,跳起来就想去找保山他们,被春来一把揪住,按回板凳上:“乖乖吃饭,不吃不叫跟着俺去开会。”

年年端起碗快速喝汤,一边喝还一边念叨:“捏蛋儿捏蛋儿捏蛋儿,捏住后街的老梨树跟枣树,捏住饲养室边上的老梨树……”

一家人被他念叨的哭笑不得。

吃完饭,全家人搬着小板凳来到井台旁边的会场。

马灯已经点起来了,挂在老槐树的柯杈上,队里五个执事人已经来了三个,张凤吊着脸坐在马灯下面,不知道的,真以为全队的人都欠了她钱。

年年想跟着春来,被田素秋揪着衣领子拖到自己身边。

队里的年轻人开会喜欢扎堆坐,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堆总是挨着,本队适龄的年轻女孩子并没有让田素秋满意的儿媳妇人选,可她不大在意这个,她觉得春来现在的年龄正应该享受少男少女在一起的氛围。

年年正不忿,看到保山和高永春、高红梅几个在井台上冲他招手,他说了声“我去跟保山他几个耍会儿,会一开始我就回来”就跑走了。

高红梅一看见他就问:“俺家想要西岗边儿上那一片的树,您家想要哪儿?要是咱两家都捏住,咱互相换。”

年年说:“饲养室西边那个大坑北边。”

高永春说:“俺家要西岗西边儿或大庆家北边都中。”

大庆说:“俺家当然是俺门口那一片,不过要真捏不住,西岗西边儿那也中。”

保山家不用说了,肯定是他家门口那个大坑一圈。

大家都看孟二妮。

孟二妮说:“我是哪儿都中,只要能不叫我搁家,不过我不当家,您别管我了。”

几个人看见二妮没精打采的样子,正想劝劝他,那边于老全拍了两下巴掌:“都别说话了哦,会开始了,孩儿们要么去远点耍,要么乖乖去大人跟前,谁不听话扣您家大人的分儿哦。”

几个人飞快地跑向各自的家长。

张凤站起来,拿着一个小红书,先带领全体社员齐声朗读伟人语录,然后讲解全国的革命形势,最后才是读报纸,报纸内容和前半年那几次会上差不多,一篇关于批林批孔的,一篇关于继续割资本主义尾巴的。

张凤和傅安欣不一样,她读报纸从来都不肯照本宣科,而是加入很多自己的看法,或者说好像只有她才知道的消息,今天也是如此,她举了很多例子来证明批林批孔和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重要性。

年年一会儿偷偷问风调:“她跟咱一样,成天就搁咱队干活,她咋知麻山公社的人不听技术员的话,听孔老二的话,叫小麦都成秕壳2了咧?”

过一会儿又偷偷问:“给苹果园、梨园啥都砍了,就没苹果跟梨吃了,那不该更穷了吗?为啥他们还更幸福了?反倒是没割尾巴,不砍果园那几个生产队更穷了?果园没砍,不就能分可多果子吃吗?”

风调也很疑惑,她每次都只能说:“我也不知。”

张凤的报纸念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才完,于老全站起来主持下一个流程:“底下咱准备捏蛋儿哦,八月了,咱的果树要是再不开始看,就叫有些不自觉的给和捞3完了,我先说说地方、哪些树、啥要求、还有一天多少分。”

苹果园后头的高粱地,从清早天亮开始,天黑透才能走,三家人看,一家一天5分。

木塔地的谷子地,跟高粱地一样,天亮开始,天黑透才能走,也是三家,一家一天45分,这儿离村近一点,对吧?

饲养室西边,大坑北边半圈的梨树跟枣树,天亮去,至少得九点以后才能走。

没表?不知时间?独个儿想法,反正俺要是去检查,人只要没搁那儿就扣分,这儿需要两家,一天一家4分。

这地方时间虽说长了一点,可离家近,就搁树底下挺着凉快就中,不用跟看高粱、谷子的样,得不停事拿着棍撵小虫儿。

饲养室西面所有的柿树,清早天亮开始,天黑透结束,一家,一天3分。

学校西面和立仁家中间那个大坑一圈的梨树,天亮开始,黄昏九点以后才能走,三家,一天一家4分。

……”

年年他们听的很认真,这是生产队布置的劳动任务里,他们最喜欢的一个,喜欢捏蛋儿的结果,更喜欢捏蛋儿的过程,跌宕起伏,有人欢喜有人愁。

看野生果树这事之所以要捏蛋儿,不光是因为同样的时间,工分值不同,还因为全队人都想干,但野生果树没那么多,活儿的数量不够全队每家都分到一份。

年年有点紧张,开始抱着风调的胳膊听,后来抓着田素秋的衣裳角听。

于老全终于把全队所有有价值的野生果树守护方案讲完,接着就开始捏蛋儿了。

第一个上去捏的是段书英,她把手伸进放“纸蛋儿”的木箱里,摸一个,觉得不保险,放回去再摸,半天都决定不了。

张凤烦了,斜着眼对她说:“快点吧你,再不捏算你弃权,叫别人上去了啊”。

段书英不忿地瞥了张凤一眼,把手从木箱里抽出来,凑到马灯跟前,小心翼翼地把搓成圆球的纸条打开,紧跟着叫了起来:“啊,不算,不算,不算。”

她一边叫一边把纸条撕碎扔掉,然后愤怒地瞪着于老全和队里其他几个执事人:“不算,我再捏一回。”

于老全和三个男执事人把脸扭到一边,只有张凤鄙夷地斜睨着段书英说:“咱队五十七家,五十七个蛋儿,你捏两回,剩那一家咋弄?”

段书英拿出泼妇的一贯做派,脖子一拧:“我不管,反正我得再捏一回。”

张凤冷笑一声:“切,你老主贵,你再捏一回。”

她转脸看会场:“第二家,谁上?”

“妈了我还没捏咧,谁敢上来我……呃……”

“我。”

田素秋和段书英几乎同时出声,不过段书英骂人的时候嘴特别快,她听到了是田素秋的声音,可她的嘴还是惯性地骂出了……半串。

不过她及时刹住了车,跟被卡着脖子的鸡一样,嘴巴不停地嚅动,谁都能看出她在心里疯狂骂大街,却一个字也没再往外说。

田素秋在话音落地的同时推开年年站起来,拉拉布衫,从容地走到木箱跟前。

“呵呵。”

张凤笑了,下巴仰的高高的斜睨段书英,脸上的嘲弄小孩子都能看明白:厥呀,你不是老厉害嘛,咋不厥了咧?

段书英斜着眼,咬牙切齿地和张凤对峙,却不敢出声跟她吵。

不过这已经让张凤十分愤怒,她是妇女队长,段书英敢和她杠眼神,急了还敢和她吵,却不敢跟田素秋别瞪眼。

田素秋不理会张凤和段书英之间的明枪暗棒,她干脆地从木箱里摸出一个纸蛋儿,走到马灯前打开看了一下,然后稍微转了点身,对着会场抖了下纸条:“年年,妈不认识字,你上来看看上头写的啥?”

年年在孟二妮、高红梅几个人羡慕的目光中兴奋地站起来,跳过一大片人来到田素秋跟前,接过纸条,凑近马灯,大声念:“南街东头祁老成家……,老成爷,不是我提着你的名儿念,不尊敬你哦,是纸蛋儿上写的就是这。”

年年在人群中找到祁老成,笑得满脸大牙对他声明。

下面的人哄堂大笑。

祁老成也跟着笑:“你这孬货,你直接念完也没人注意,你非得专门再说一遍,叫人家都知你个孬货题名道姓说我的名儿了。”

“没没没,我是怕你生气么。”年年用听似十分乖巧,但一看脸就知道他就是故意的模样说,“你是长辈,题名道姓我得挨打咧。”

“小鳖儿,你就好好念吧。”田素秋笑着在年年的后脑勺上抽了一巴掌。

年年重新举起纸条,大声念:“南街东头祁老成爷爷家对面的老梨树和老柿树,合并在一起,天亮开始,晚上至少九点以后才能离开,需要一家,一天4分。”

年年念完了,下面因为他特别加重的那个“爷爷”引起的哄笑还没结束。

年年去年参加过“捏蛋儿”大会,知道流程,他乐颠颠地把纸条送到于老全和几个执事人跟前:“给,大爷,您看看,我可没瞎念。”

执事人之一孟连登笑着接过纸条:“孬货,我跟您老成爷是平辈儿,将你那纸条是代表咱全队人念的,我这儿跟着你降了好几辈儿。”

“没。”年年嬉皮笑脸地说,“我念的就是代表我独个儿,你不降辈儿,你还是连登爷。”

于老全笑:“这货是真聪明,也是真孬。”

张凤翻了个白眼把脸扭一边。

几个执事的都看了纸条,证明无误,吴连登照着纸条登记在本上,他是队里的会计。

年年拿回纸条交给田素秋,拉着她的手美滋滋地走回原来坐的地方。

张凤叫:“第三家,谁上?”

“我。”

“我。”

“我。”

……

赵爱芝、祁老成、高毛孩、高永顺、孟茅勺……,一下站起来十几个人。

张凤说:“您商量一下,谁先上。”

好几个人看赵爱芝:“立仁婶儿(嫂),你先吧。”

赵爱芝也不推辞,上去干脆利落地摸出一个纸蛋儿,打开,正准备念,保山跳起来:“妈,妈,叫我念呗。”

“给给给给,你念。”赵爱芝看起来嫌弃,其实十分纵容地等着保山上去,把纸条给了他。

保山大声念:“后街中间桑园南边张牛犊家后面的两棵老梨树和两棵枣树一棵柿树,从天亮开始,晚上至少九点才能离开,一家,一天4分。”

接下来是年纪最大的祁老成,他摸出纸蛋儿后打开,直接交给孟连登,孟连登先笑了一下,才大声念出来:“饲养室西边,大坑北边半圈的梨树和枣树,天亮开始,晚上至少九点后才能离开,一天4分。”

他话音刚一摞,祁老成就转身看着田素秋说:“咱两家换吧?”

田素秋说:“中爷。”

接下来是孟茅勺,他捏到了后街另外一个地方,因为只有一棵老梨树和一棵老柿树,一天只有2分。

但年年看到,孟二妮十分高兴,这个分值是最低的,没有人会跟孟茅勺交换,所以,后面一个多月,孟二妮可以远远地离开家,在后街带着妹妹看树。

高红梅和高永春家的人捏到的都是空蛋儿,真正写着看树任务的纸蛋儿只有十三张,大部分都是空的。

同样捏到饲养室西边老梨树和枣树的还有高小五家,后面一两个月,他们家要和田素秋家一起看护那一片挂满果实的老梨树和老枣树。

至于是把树分开,一家几棵,各看各的,还是两家共同看所有梨树,只是进行时间上的划分,两家自己商量着来,生产队不管。。

春来和张小五当场就说定,两家一起看,这样,两家的人可以在时间上互相补充,都能回家吃饭,万一家里有事,也能商量着临时换一下,一天到晚耗着很多地方不方便。

凡是一个地方需要两家以上的,全都选择了这种形式。

社员会结束了。

年年和高永春、高大庆俟跟着往家走,到大门口,看到从三奶奶家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王立仁。

天很黑,年年能看清楚王立仁,是因为他背后正好有灯光,王立仁却看不清一群小孩子,所以年年没有和他打招呼,他只是想起了傅安欣。

王立仁是在王立德回来的第三天下午回来的,傅安欣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年年问保山,保山说他也不知道,傅安欣没有写信。

年年最近几天偶尔想起这事,情绪就会低一阵,他觉得那个信封彻底没指望了,他这辈子都写不出信封上那么好看的字了。

他现在只要有空,还会在黑板上练习一会儿字,他还在一直练习走之旁。

十分神奇,他有时候练着练着,会觉得那些走之旁成了一个人,真的在走路:

在一片辽阔无边的荒野上,一个人,一直一直向前走,跟他在信天游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方言注释:

1捏蛋儿:抓阄。

2秕壳:庄稼颗粒不饱满,特别瘪,几乎只有个外壳。

3和捞:原意是用棍棒之类的工具搅拌,也经常引申为搅和、祸害。

方言注释:

1捏蛋儿:抓阄。

2秕壳:庄稼颗粒不饱满,特别瘪,几乎只有个外壳。

3和捞:原意是用棍棒之类的工具搅拌,也经常引申为搅和、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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