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天、辽、地、阔, 你咋会给字写得这么好看?”
“呀,走之旁,你写的走之旁真好看, 我成天写,成天写,还是一点不好看。”
“我啥时候能给走之旁也写这么好看就中了。”
……
第一声询问, 没有得到回应,年年刚有一点窘迫, 就看到了安澜写的那一行字, 虽然是用扫帚写在泥土上的, 没有颜色, 笔画的粗细深浅也难以体现,可年年还是瞬间就被吸引住了。
真的是太好看了, 跟信封上的字一样好看, 比书上印的字好看一百倍。
尤其是那个走之旁……
“走之旁是最好看的偏旁部首, 真的就跟个人在野地里走路样, 上头那一点是低脑, 下头是身子, 最后这个捺, 就是地, 这个人将将走过的地,有可多花,可多草, 你写的这个走之旁,还有山,不是,不是山, 山太高了,你写的是岗,就跟俺村西头的西岗样,西岗可美可美,跟你写的走之旁样镇美……”
“你专门练习过走之旁?”
“昂?”年年正沉浸在那个“走之旁”的世界里,安澜突然说话,他一愣,随即又欣喜,“嗯,我,我练了可多可多,可是,越练越不好看。”
年年有点泄气,看到安澜写的走之旁,他觉得自己写的更丑了。
安澜沉默。
小孩太小,生在这样的环境中,他能早早上学已经让人意外,还练习书法,安澜不大相信。
还有那个“越练越不好看”,第一次听见用“好看”来描述具体的书法作品,已经让他感觉不适,居然还能有“越练越不好看”的事情,简直不可思议。
一句话里让他无法接受的信息太多,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年从欣喜到疑惑,仰着脸,看着安澜,眨巴了好几次眼睛:怎么又不吭声了?
“你怎么练的?”
虽然并不相信小孩说的练过很多很多遍,但小孩的目光太热切,还有一点点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委屈,如果不回应他点什么,安澜觉得过意不去,他只好找了个自己觉得合适的“点”开口。
“就是看着课文后头的生字表,搁黑板上一遍一遍练啊。”年年说,不明白安澜为什么这么问,练字的方法不都是一样的嘛。
“黑板上?”安澜疑惑,这里应该只有学校教室里有黑板吧?而且,黑板上练字?他第一次听说。
“安澜,饭中了,回来吃饭吧。”三奶奶在断墙的那边喊。
“好,谢谢!马上。”安澜扭头应了一声,就准备走。
可看到一动不动看着他的年年,他心中莫名踟蹰,又停了下来,想了一下,把扫帚放回走廊里,拣了一根树枝回来。
他边走边把树枝上的小枝丫随手扯掉,又折下一段,留下合适的长度,来到年年跟前,蹲下,开始写。
走之旁,一个,两个,三个。
安澜站起来,扔掉树枝,往豁口走去。
年年看着安澜跳下被红薯秧覆盖的土堆,然后被三奶奶家的东厢房挡住,才收回视线,低头看那三个走之旁。
一模一样三个好看的不得了的走之旁。
年年的小心脏欣喜得想跳出来,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去捡起那根树枝,蹲在地上,然后又认真地对着那三个走之旁看了会儿,才动手开始写。
一动手,他才意识到自己过去的写法不对。
傅安澜写的走之旁只有两笔,一笔是上面那一点,剩下的部分一笔写完,而他写的是四笔,点下面跟“3”一样的那一段,他都是分两笔写的。
原来自己连笔画都写错了。
年年心里想,然后回忆着安澜刚才写的样子,认真地模仿。
可是不行,他连不起来,写完一个弯他就习惯性地停下,然后重新起笔,当他控制着自己克服惯性一气呵成,比他以前分三次写的还难看。
“我就不信。”年年用手抹平刚刚写的不成功的走之旁,脑子里想着傅安澜写的样子,继续。
“雨顺,年年咧?”
“年年?年年早就回来了呀,他班跟一年级教室的屋顶都叫雪压塌了,校长叫一年级二年级都放假了。”
田素秋和雨顺的对话惊醒了年年。
“妈,姐,我搁这儿咧,我回去了哦……嘶……哟……”年年站起来想赶紧回家,腿却麻的有点不停使唤。
雨顺已经看到了年年,跑到豁口边:“你搁那儿弄啥孩儿?”
年年慢慢向雨顺走:“我,我将回来,看见这院的树上可多小虫儿,觉得老美,就跑过来耍。”
昨天被打的阴影还未完全消散,知道田素秋能听到他和雨顺的话,年年不敢说安澜给他写了几个走之旁,他在照着练忘记了时间。
村里有好多人,自己家的孩子惹事了,就找个替罪羊,把和自家孩子在一起玩的人拉出来顶缸,说自家孩子老实天真,都是被别人家的孩子给带坏的。
田素秋脾气太暴躁,年年害怕她迁怒傅安澜。
“也不知咋恁待见小虫儿,天天见几百回,还是恁稀罕。”隔着断墙,田素秋在那边语气亲昵,一点没有生气,“先回来吃饭吧,小虫儿多咧,吃了再去看。”
“哦。”年年答应着,跳过豁口跑回家。
饭桌上,全家都很关心教室被压塌的事。
年年则是非常担心,他问:“不会就这样不叫俺上学了吧?”
虽然上学的时候他特别喜欢星期四和星期日,不去学的日子可以睡懒觉,可如果从此不让上学,他绝对不愿意。
春来说:“不可能孩儿,上学是国家要求的,不可能因为房塌就不叫您上了。”
“那俺会放假多少天?两星期够不够?”
“肯定不够。”田素秋说:“且不说修房顶本身就不容易,学校是公家的,掏钱修肯定得一层一层往上报,报上去以后,上头的人再阴阳阴阳,俩月能修好就不赖了。”
年年急了:“那咋弄?我可想去上学啊。”
田素秋说:“没法,这事全看您校长了。董保禄要是铁,可能一两个月就修好了;他要是没本事,上头的人不给他当回事,按部就班这个批那个批,一两年都修不好也有可能。”
年年怄得饭都不想吃了。
风调摸着他的头安慰:“正好冬天了,老冷,不去学清早咱就不用挨冻了。”
可是,年年宁愿清早挨冻,也不想没学上。
吃完饭,年年想找点活干着,免得田素秋突然因为什么事上火,逮着他发脾气,他跟雨顺商量,要求刷碗。
风调和雨顺同时推他:“你会刷?快点去耍吧,就几个碗,我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田素秋说:“今儿先耍一天,明儿开始,一天剥一篮蜀黍,等地不稀汊了,就开始拾叶。”
年年说:“中。”
田素秋摆手:“那赶紧出去耍吧,记着别给衣裳上弄成泥。”
“不会。”年年撒腿跑了出来,直接跑到家庙里,继续对着那三个走之旁练习。
他刚写了不到三十遍,保山来了。
年年看着保山扭捏的模样,感觉不解:“他不是您家亲戚吗?你为啥会怕他?”
保山别别扭扭地看着年年,不说话,显然是认为说了他也不懂。
“再看我也不会跟你去,”年年十分坚决地说,“您是一家的,搁一堆说话可亲,俺妈说,这种时候外人不能去掺和,要不就是没眼色。”
保山说:“我见都没见过他,有啥亲的,走呗,我就去转一圈,俺伯问的时候我去过就妥了,出来咱就去找保国,咱仨打面包。”
打面包是一种男孩子玩的冬季游戏。
面包是用纸折叠的正方形,玩法十分简单,就是几个人一起,用自己的正方形纸片去砸对手的,如果能把纸片砸得反过来,那个纸片就是你的了。
这个游戏最大的好处是对场地没什么要求,特别适合现在这种到处都是泥,没地方玩的情况。
年年还是摇头:“我不想打面包,我想搁这儿练字咧。”
“哎呀!”保山无奈的放开年年的胳膊,“那我独个儿去吧,啧,真不想去呀。”
“你别自个儿吓自个儿。”年年说,“他可好,你一见就知了。”
“但愿吧。”保山说着就过去了。
年年看着保山的背影,偷偷松了口气,蹲下继续写字。
不跟保山去的理由,其实是他有点害怕。
他觉得安澜好像不喜欢他,根本就不想跟他说话,他如果过去了,招安澜嫌弃,以后安澜肯定再也不会给他写字,让他照着学了。
保山过去的时间还挺长,年年写了快二百个走之旁他才出来。
年年其实还想再练会儿,可保山不干,硬把他拽起来,拉着他没走到大门口就对着街对面喊:“保国,刘保国,出来打面包呗。”
等两个人走出大门,看到保国站在他家门口,背一个牵一个,还擓着一篮蜀黍穗。
三个人汇集到王家家庙大门前。
保山说:“您家的人可真是,才放假,赖好叫你歇一天,痛快地耍一天。”
保国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只要叫我擓着篮出来就中,出来就看不见俺奶奶俺爷了,看不见他俩我就觉得可美。
哎对了保山,你去跟您姑那个孩儿喷了没?他长恁好,穿恁洋气,不会可傲气,嫌弃你老渣吧?”
“将喷了。”保山说,“他不傲气,就是有点不老好说话,我说半天,他才说一句。”
保国说:“那不还是傲气?人家不想理你个乡巴佬。”
年年正想反驳保国,看见傅安澜从三奶奶家走出来,眼睛正好往这边看,他一下就哑火了,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保山掏出一把面包:“来来来,不说别人了,打面包。”
年年也把自己的面包掏出来。
保国说:“我就仨面包,您俩可别给我赢完啊,要是赢完我就没法跟您再打了。”
三个人伸出手“猜宝猜”,年年锤,保山和保国剪子。
保山和保国各拿出一个面包扔地上。
年年拿着自己最厚的一个面包准备打的时候,没忍住,又往三奶奶家看了一眼,结果,正和安澜的目光碰上。
年年怔了一下,问:“打面包可有意思,你打不打?”
作者有话要说: 方言注释:
1老渣:土气,不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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