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小西风特别溜, 直往袖筒和脖子里钻,也刮得树叶跟特大号的菜粉蝶一样,满世界飞舞。
年年缩着脖子, 使劲把手往袖筒里缩了缩,拉开大门。
街对面的大门也正好“吱呀”一声打开,保国缩着脖子从门缝里挤出来, 左手擓着的大荆篮被绊了一下,他不得不把门缝开大点。
年年问:“今儿西岗还是北沟?”
保国说:“北沟吧, 那儿桐树多, 叶大, 好扎。”
年年随手扎着脚边的构树叶说:“那走。”
两个人没走几步, 就碰到两个拾粪的老头儿,年年不待见张牛犊跟孟老栓, 正好天也没完全亮, 他就继续低着头扎树叶, 装作没看见两个人, 要不, 就算他心里再不乐意, 遇见了也得规规矩矩称呼一声, 否则被祁长寿和田素秋知道, 挨不挨打不一定,一顿数落肯定是跑不了的。
保国把火箸放在篮子里,揣着手催年年:“这儿叶稀, 扎着老慢,到北沟再开始扎呗。”
张牛犊和孟老栓已经走过去了,年年也不用再装,他把火箸上的几个叶子捋到篮子里, 揣着手跟保国一起走。
两个人走的是西边的大路,北边几个村子的人如果去青阳,必须走这里,所以这条路上经常有牲口粪,他们一路上又碰到好几个拾粪老头儿,如果不是个子高低不一样,远看根本瞧不出这些个人的差别,全都是黑橛头棉袄,腰里搐着跟麻绳,缩着脖子揣着手,粪铲夹在胳膊下,要不是他们一直在动,肯定会被当成稻草人身上靠了跟棍子。
等附近没有一个拾粪老头儿了,年年说:“保国,我可不想老了也成拾粪老头儿。”
保国说:“那你想成啥?”
年年说:“我不知,反正我不想成拾粪老头儿,也不想当饲养员。”
他想了想:“要是没法,我老了就去菜园吧。”
其实,他最中意的是苹果园,不过苹果园的人要技术,他没有。
保国说:“过几天最后一点萝卜跟白菜一分,菜园就没东西了,管菜园那几个老头儿也就没工分了。”
年年发愁:“那咋弄?我真的不想当拾粪老头儿,拾粪老不美,起的早不说,还可恶心。”
保国说:“就是唦,天天都得起恁早,那我老了也不想当拾粪老头儿了。”
为了老年生活发愁的两个好朋友愁眉苦脸地终于到了北沟,发现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了,雨顺、高慧兰、高大庆都在,雨顺的大荆篮都快满了。
不过,现在的叶子是虚着的,想按瓷还是满的至少得再拾三个这么多。
看见年年,雨顺跑过来,把手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擦,掏出一个手绢,按着年年的头给他擦鼻涕:“使劲哼。”
年年使劲往后撑:“手绢恁白恁美,一擦就腌臜了。”
手绢是上星期祁长寿买的,两条,四四方方雪白的布,沿着细致的边儿,一周绣着绿叶红花,漂亮的不得了。
祁长寿买了两条,本来是给雨顺和年年的,让他们在学校时用。
冬天冷,小孩子会流鼻涕,没有东西擦,他们就都用袖子,要不了多少天,就把两个袖口擦得跟铁皮一样,又黑又硬又亮。
年年人小怕冷,还穷讲究,袖子脏一点他就不舒服,田素秋就给他的袖口缝了一圈活里布,过个三五天,趁着晚上把布拆下来洗了,再连夜烤干给缝上,祁长寿觉得田素秋太辛苦,就买了这两条手绢。
可年年横竖不要,说手绢上的花一看就是给小妮儿家使的,应该让大姐风调扎辫子,肯定可漂亮,他一个□□蛋孩儿使恁好看的手绢,别人一定会说祁长寿跟田素秋偏心。
田素秋听了年年的话,拿起手绢就给风调扎在了辫梢上,说:“那这手绢就是俺妮儿的了。”
这样一来,年年有了鼻涕还是先呲棱呲楞地吸鼻子,最后吸不住了就用袖子擦。
雨顺用胳膊勒住年年的肩膀:“听话,快点擤,手绢我回家一洗就妥了,你一直吸溜鼻子,多使慌。”
年年使劲哼了一下,说:“我没吸溜呀。”
雨顺又捏着鼻子让年年擤了一下,说:“可没吸溜,你从过来开始,一下都没停,一直吸溜。”
年年毫无知觉地又吸溜了一下鼻子:“真的?我没觉得有鼻子呀?”
雨顺收起手绢:“保国也觉着自己没鼻子,你不是见他就说?”
年年扭头看保国。
保国进了北沟就开始低头扎树叶,他吸溜鼻子的声音和火箸穿过树叶的声音一样,一刻都不停,两桶鼻涕来来回回地出来进去。
周围其他几个人基本也都这样,只不过保国更厉害一些。
年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也跟保国那样,两桶鼻子?”
雨顺说:“没,你就是光吸溜,没他恁多鼻子。”
年年多少被安慰到一些,他跟在雨顺身边,一边扎树叶,一边想着不用手绢的情况下,怎么让自己不吸溜鼻子,可扎了好几火箸树叶了,也没想出个办法。
桐树叶很大,扎满一火箸,捋进篮子里看着就是小半篮,可其实扎十火箸按瓷了篮子也不会满。
年年把篮子按瓷也满满当当的时候,太阳正好从树梢里照进北沟。
看到红彤彤的大日头,年年十分高兴,他放下火箸跑到沟的北边半坡上,仰起脸,让太阳照在脸上,同时搓着冻得有点疼的指尖。
南边的田野间,一个黑点慢慢移动,越来越大,是个人在跑步。
年年看清了人影的轮廓,咧开嘴笑起来,等人影跑到麦场南边,年年扯着嗓子喊:“傅安澜,你去南河沟了?”
安澜没有回答,他跑过来后,停在北沟对着的路上,擦着额头上的汗往这边看。
年年举了举自己串着一半叶子的火箸:“俺搁这儿拾叶咧,你清早去南河沟美不美?”
安澜没说话,点了下头,又指了下村子的方向。
年年说:“你先走吧,俺给叶拾满才能走。”
安澜再次点头,然后跑步离开。
雨顺问:“你啥时候跟他镇熟了?你咋知他将是去南河沟了”
年年得意地说:“我天天跟他搁保山家的家庙里耍,早就可熟了呀。
我那一天跟他说南河沟可多茅草,茅草花到秋天特别好看,跟小仙女样,他就跟我去南河沟了,一到那儿,他就可待见可待见南河沟,他也觉得茅草可美。”
雨顺惊奇:“真的?他也觉得茅草好看?”
雨顺和身边的人对年年认为茅草特别漂亮一直无法理解,蜜蜜罐和大黄花至少颜色漂亮,茅草就是白的,花穗的样子也普普通通,有啥好看的?
年年更得意了:“嗯,他还说他觉得茅草比小仙女还美咧。”
雨顺迷茫了,居然有人跟年年一样,觉得茅草美,还是个恁洋气好看的城市人。
两个人回到家,饭已经做好了。
小麦种进去之后,生产队的活儿就少多了,虽然还没有真正进入冬闲,田素秋和很多女社员已经有大半时间在家操持,只偶尔上工。
年年不肯上桌吃饭,要求自己端着碗出去吃。
家里人都知道他要去家庙那边找安澜,也不介意,田素秋摆摆手让他去。
年年端着稀饭来到家庙,没看到安澜,却看到王立德和两个儿子保贤、保杰在院子中央,看着地上什么东西在讨论。
那里是年年这几天练走之旁的地方,年年过去打招呼:“叔,保贤哥,保杰哥。”
保贤和保杰笑着答应。以前,他们一到星期天就回来,所以虽然年龄差的比较多,可两家离得近,他们和年年还算熟悉。
王立德说:“年年呐,听说您班的教室房顶塌了,你上不成学了?”
年年提起这事就堵心,闷闷地点头:“嗯,都一星期了,也不知开始修了没?”
王立德说:“学校是公家的,维修需要走的手续多,您就等着吧,估计过年前您都不用上学了。”
年年急眼了:“那会中?那俺的书咋弄?俺才学了十课,还有十三课没学咧。算术学的更少。”
王立德呵呵笑:“你急也没用啊孩儿,没教室,您咋上学?”
年年知道这个道理,气得不想再说这事,正好他也关心其他,就问:“安澜哥咧?他还没吃了饭?”
“嗯?就是啊,”王立德扭头,问保贤和保杰,“安澜咋不见了咧?”
保杰撅起了嘴,把脸扭到一边:“不知,我独个儿吃饭,没注意他。”
保贤说:“我好像听见他跟俺奶奶说,他去南河沟咧。”
“哦。”王立德点点头,看年年,“安澜去南河沟了,咋了年年,你想找他耍?”
年年说:“嗯,我天天跟他耍,他字写的可好可好,他会教我写。”
“哦。”王立德说,“他今儿去南河沟了,可能教不成你了。”
年年说:“没事儿,一会儿我去北沟拾叶,给篮拾满去南河沟找他。”
年年说完,加快速度吃饭,还剩小半碗就开始往家走,进屋正好吃完,把碗往盆里一放,说了声“我去拾叶了哦”,跑到院里,擓着篮子就走了。
雨顺要纺花,一天就一篮树叶的任务,所以晌午年年和保国、保山一起去北沟。
今天是星期天,很多学生都要拾叶,北沟里有十几个人,大部分都是男生,女生和雨顺一样,要在家纺花。
今天的风有点大,一会儿一阵,顺着沟从西面过来,刮起一片片尘土,不光冷,还脏,年年到沟里后几乎不说话,专心拾叶。
保山是两个哥哥回来了,想早点拾够一篮回家,也不咋开口,只有保国不停地对着两个人问东问西,得不到回答就自问自答,他宁愿在外面刮风受冻,也不想回家。
半晌,年年和保山的篮子差不多就满了,年年正高兴,想着待会儿把篮子放在哪里,然后自己直接去南河沟找安澜,突然看到南边沟沿上一个人,他跟保山和保国说了声“我上去一下哦”,就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岳文勇站在麦田里,笑着说:“你看见我了?”
年年点头:“今儿镇大风,你咋来了咧?”
岳文勇说:“我报名参军,验上了,后儿就该走了,正好我搁俺家又找着几本书,想着你跟您姐肯定好看,就给你拿来了。”
他说着打开斜挎着的大帆布包,拿出一个加了白色花边的花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本书:“这个,我觉得您大姐应该会待见看。”
年年接过包了牛皮纸的书,打开封皮:“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教炼铁的?”
岳文勇笑起来:“不是,是小说,苏联小说。”
年年抱怨:“小说咋起个这名儿咧?可像教炼铁的。”
岳文勇又掏出一本,换回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这本没用牛皮纸包,年年指着封皮上的字念:“三啥五啥。”
岳文勇说:“三侠五义,那是繁体字,你不认识。哎呀我忘了,你还小着咧,认的字还看不了这个书。”
年年说:“没事儿,不认识我找俺哥跟俺姐,还有安澜,叫他们教我。”
“安澜?”
“嗯,傅安澜,俺队下乡知青的兄弟,没事儿来找他姐耍。”
“哦,那个……”岳文勇说话有点不利索,“那个《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你、你别叫别的人看,直接给您大姐,中不中”
年年点头:“中,这书镇新,要是叫个可窝囊的人看见,非得借,弄腌臜了没法弄。”
岳文勇问:“您大姐最近还是天天上工?”
年年说:“不是,麦种了,队里就没恁多活了,要是有活儿,都是轮着干。
你要是夜儿个来,俺大姐搁苹果园挖芍药根咧,等一会儿你就能碰见她了,可惜今儿轮着别人了,她搁家织布咧,不能出来耍。”
“嘿嘿……”岳文勇笑笑,扭头看苹果园,“您村还有芍药啊,您挖芍药根干啥?”
年年说:“芍药根是药啊,俺给皮刮干净,卖给合作社,一斤能挣三分钱。”
“年年,你搁上头弄啥咧?咋再不下来了咧?”保国在沟里喊。
年年扭头喊:“我来上头尿咧。”
保国:“沟里镇大地方,随便尿,你还专门跑上头?”
年年:“上头是麦地,我尿到麦地,当肥料,麦长的饱,尿沟里就白尿了。”
保国:“哎,就是唦,那我正好也想叫尿咧,我也上去尿麦地妥了。”
保山:“等我一下,我也去麦地尿。”
岳文勇笑。摸摸年年的头:“年年,你平常搁您那一番儿里可孬吧?”
年年义正言辞:“不是,我最好了,我考试都是双百分,也没迟到过。”
保山和保国爬上来了,保国一边走一边解裤腰带:“年年,是尿埂上还是直接尿麦上?”
年年:“这你也问我?”
保国说:“不都说尿老热,要是直接浇庄稼上会给庄稼烧死吗?”
年年说:“那就尿埂上。”
保国和保山于是一人对着一个田埂开始尿。
尿完了,保国才看着岳文勇问:“您家的亲戚?”
年年说:“不是,是,是,是俺姨奶奶家一片的。”
保国还想问,保山说:“俺先下去了哦,我老想拾满快点回家。”
年年说:“您俩先下去吧,我跟文勇哥再喷会儿。”
看着保国和保山下去,岳文勇把花书包递过来说:“我也该走了,这两本书都给你,你可管好,回家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给您大姐。”
年年没接:“镇好看的书包,还有花牙子,我不要,你光给书给我就妥了。”
岳文勇说:“一会儿你还得篮咧,没书包这两本书你不好拿。”
年年还是不肯接:“书包那一圈花牙子是的确良吧?这么好的书包,我要是要了,回家俺妈肯定得打我。”
岳文勇说:“这是俺妈专门给你做的,上回搁路上,您雨顺姐不是说你的书包老小,装不进去算盘嘛。
你要真不待见,就给您大姐吧,这书包俺妈做的瘦长,本来是叫你放算盘的,你不要,您大姐掐辫的时候,装麦秸条也可得劲。”
年年想起风调装麦秸条的那个灰色布袋,因为浅,麦秸条老是往外掉,那个袋子颜色还贼丑。
他被说服,接过了书包。
岳文勇高兴地揉了他脑袋一把,然后摆摆手,往大路上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书一定给您大姐哦,别叫别人看见。”
年年点点头,郑重地保证:“肯定不叫一个人看见。”
跟岳文勇说话耽误了点时间,年年把篮子拾满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他不敢再去南河沟,直接回家。
中间先拐到老场庵,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书包放在了风调住的里屋,然后才回家。
隔着窗户看见他回来,田素秋开始往锅里擦红薯面条,年年进屋后,看到风调在纺花,就过去挤在风调身边。
现在还不算太冷,纺花车还没搬到煤火台上,而是放在原来织布机的位置,离煤火台有点距离。
年年看田素秋不注意,用口型加气声对风调说:“我碰见岳文勇哥哥了,他给咱俩找了两本可好看的书,你那一本我放到你的枕头下头了,还有个可好看的书包,是哥哥他妈专门给你做的,叫你装麦秸条使。”
风调偷瞄了田素秋一眼,用口型问:“你给别人说这事了没?”
年年:“没,就我独个儿知。”
风调:“还跟上回样,你谁都别说哦。”
年年点头。
午饭后,风调说她穿的棉袄太厚,有点热,想去老场庵换成夹袄,田素秋让她快去快回。
风调回到老场庵,从枕头下拿出那本书,翻到扉页看了一会儿,才小心地解开包封皮的牛皮纸,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着的信纸,打开,上面只有两行字:
我参军了,后天走,新兵前三年不能回家探亲,你能三年后再开始相亲吗?
岳文勇
1971215
作者有话要说: 没写到计划的节点,明天来吧。
感谢在2021-09-28 14:45:53~2021-09-29 23:52: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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