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擦红薯面条——就是用擦板把红薯面和的面块直接擦进滚锅里煮的圆柱状面条——是年年最不喜欢的饭, 没有之一。
往常,年年看见擦红薯面条就哭丧着脸说不饥,只吃半碗, 然后被田素秋一顿数落,再不愿意也得吃一碗。
今天,他根本没注意是啥饭, 田素秋一喊面条中了,过去吃, 他跑过去端起一碗就跑, 春来想把自己碗里的嫩白菜心挑给他, 把他碗里的老白菜叶和白菜帮换掉他都顾不上。
他想快点见到安澜, 问问他晌午是不是去南河沟了,一个人在南河沟, 会不会没意思。
他都跑到当院大椿树下了, 田素秋的声音才追出来:“今儿后晌开社员会, 地里没人, 你要不想拾叶, 今儿就不去吧, 耍一晌。”
年年惊喜, 转过身问:“真的?我不拾你也不打我?”
田素秋停了手里的笊篱, 隔窗佯装生气看着他,一副要打人的模样。
年年哈哈大笑跑掉:“老美老美,今儿后晌不拾叶, 随便耍。”
那场大雪过后,气温迅速回升到比往年同期还要稍高一点的水平,柳树、构树、黑槐等一些比较耐寒的树叶子都还是黄的,除了清早有点冷, 这几天拾树叶其实井不难受,至少比暑假时在蜀黍地薅草舒服多了,年年拾的时候心里也没有抱怨,可听到能随便玩,他还是高兴的不行。
他大笑着跳过缺口的土堆,然后发现,安澜不在家庙里。
三奶奶不上工,她家里也没什么杂活,平时做饭总比邻居家早一点,前几天,年年端着碗过来的时候,安澜都是拿着本书在转圈消食,今天扑了个空,他有点不适应。
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安澜会不会在南河沟没回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想,可他就是这么想了,井且坚定地感觉一定是这样。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毫不犹豫地就往三奶奶家走,如果安澜没回来,他要赶紧去找他。
他跳过家庙西墙上的缺口,走到三奶奶家东厢房的山墙头往北拐的时候,撞在了一个人怀里,碗里的面条差点洒出来。
他抬起头。
安澜抓着他两支胳膊,稳住他的碗筷,问:“你,有事?”
年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嘴一下咧到了耳朵根:“没,我就是来找你咧。”
安澜放开他,眼神询问:“?”
年年转身往回走:“咱还去家庙里吧,那儿美。”
安澜跟着他过来,两个人坐在石磨上。
安澜问:“找我有事?”
年年大口扒拉着面条,笑:“没,就是想找你耍。”
安澜笑笑,靠在磨盘上,仰脸看墙外一棵老榆树上的麻雀。
年年问:“你今儿晌午独个儿去南河沟了?”
安澜:“嗯。”
年年:“晌午该吃饭才回来?”
安澜:“嗯。”
年年:“恁大风,你独个儿搁那儿干啥咧?冷不冷?”
“不干什么,就是觉得那里……有意思。不冷。”
“恁大风,咋会不冷?以后再刮风你可别去了哦,会冻的直流鼻子,可不美。”
“没事干,就想去那儿。”
“哦,你是觉得老没意思啊?”年年恍然大悟,然后热情邀请,“今儿后晌生产队开社员会,俺妈叫我耍一后晌,不用拾叶了,一会儿吃了饭我想去老场庵耍一会儿,然后去西岗耍,你跟我一起去呗。”
安澜摇头:“风大,我不想出去。”
年年看了看摇摆的树梢说:“那咱不去西岗了,你就跟我去老场庵,俺妈她们全都去开会了,俺顺姐搁家引好运,要是一晌都没人去那儿,我怕有人去偷俺家的东西。”
安澜还是摇头。
他已经从三奶奶和安欣那里知道了老场庵对于年年家是怎么回事,他觉得去别人家做客,要得到邀请才行,年年虽然邀请了他,但他年龄太小,上面有父母和其他年长的亲人,他的邀请不具备效力。
可年年显然井不知道这一点,安然不想说破,让年年不开心。
年年想到安澜晌午在南河沟冻了一大晌,不好再坚持:“那中,你搁家看书吧,我去场庵耍一会儿就回来找你。”
安澜问:“那里只有你一个人吧?你耍什么?”
年年说:“老场庵可美,啥都能耍呀。有石磙,今儿日头镇好,石磙肯定叫晒的热乎乎的,坐上去屁股也会热乎乎的,可美。
老场庵还有马车轱轮,坐到上头耍,也可美。
哦,再过俩钟头,日头该往西偏了,到时候我得给东边的帘子放下来,要不到黑老冷。”
安澜问:“你就坐在石磙和马车轮子上自己玩吗?”
年年点头:“保山他哥今儿回来了,他不出去耍;风老大,增国老小,保国怕冻着他,肯定也不想跑恁远,我今儿自个儿。”
安澜没再说话,等年年把面条吃完,跳下石磨准备走的时候他说:“我还没见过饲养室,我跟你一起去吧。”
“嘿嘿嘿……我就知,你最好了。”年年乐的不行,“那你等一下,我给碗放家咱就去。”
安澜也跳下石磨:“我也去给王奶奶说一声。”
几分钟后,年年和安澜来到了饲养室。
年年一进大门就指着东北角说:“看见了没?石磙,还有马车轱轮,多美。
你看老场庵,房顶厚墩墩的,跟个大蘑菇样,多好看,一看里头就可暖和,是不是?”
安澜看着坐落在干草堆、麦秸垛和一个垫了很多玉米杆里头还拴着十几个牲口的大坑中间的草房子,过了会儿才说:“是,房子一看就很暖和,马车轱轮看着也很有意思。”
年年高兴地跑起来:“快点,你坐到石磙上试试,屁股热乎乎的,可美可美。”
到了跟前,年年发现石磙上有一层浮土,他使劲吹了几下,又用自己的袖子把石磙擦了一遍才说:“干净了,你快坐上去试试。”
安澜坐上石磙,用心感受了一会儿,点头:“嗯,热乎乎的,很舒服。”
年年说:“今儿风大,咱不去马车轱轮上耍了,走,你去看看俺的屋,看看俺自个儿改的窗户。”
“谢谢!不用了,我在这里就行。”他不想看小孩发蔫的样子,陪他过来,但没有主人的邀请,进人家的房间绝对不可以。
“走呗走呗,俺的屋可美,你去看看就知了。”年年拉着安澜的手,把他往老场庵那边拽。
安澜没办法,站起来说:“我就站门口看一下,石磙很暖,我想坐这里玩。”
年年拉着他往屋走:“你搁屋里耍一会儿,咱出来再坐石磙上耍。”
到了屋门前,年年踮着脚开锁,然后一下把两扇门推到最大:“你看。”
看到房间内部的瞬间,安澜的第一个反应是:空。
十分宽敞的空间,靠墙放着几件简陋到极致的家具,屋子中间是大片的空地。
第二个反应:那是窗户吗?好漂亮。
中国北方民居绝大多数都是南北朝向,具体不管是朝南还是朝北,房子的后墙一般都没有窗户,即便有,也很小,采光全靠前面墙上的两个窗户,这是人类生存经验和智慧的积累,是人类适应自然的结果。
比起采光和漂亮,漫长而寒冷的冬季让屋里不要冻死人显然更重要。
可这个房间不同,后墙上三个大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约的面积,这不是最让安澜意外的,惊艳他的是那用树干做的窗户,极端原始朴素,树皮都没有去掉,上面的侧枝也没有修剪到最平整,很多还留下了一点短短的树杈,可以当挂钩使用。
此时的太阳已经接近正午,只有窄窄一缕阳光穿过树干做的窗棂,洒在地上和东南角那张简陋的床上,那个角落安静温暖。
安澜说:“你们家的窗户真漂亮。”
“昂?”年年一愣,随即高兴得想跳起来,“你也待见俺的大窗户?
哎呀,可有人跟我一样待见这仨大窗户了,保山跟保国他俩都说俺的窗户开太大了,老信;还说树轱辘窗棂太粗,还歪七扭八的,跟野人住的地方样。”
“呵呵呵……”安澜被野人这个说法给逗笑了,他心里也想到了这个词。
他现在很羡慕千万年前的野人,没有所谓的文化、所谓的知识、所谓的传统、所谓的思想,只要活着就好,一切只为了生存。
年年也笑了:“哼,他俩根本不懂,俺这窗户才美咧,过了年到春天,没准树轱辘还会发芽,重新长出树枝咧,到时候,小虫儿就会落到上头,对着俺的屋里叫唤,你想想,多美。”
安澜把黑槐树金色的枝叶和上面排排站叽叽喳喳的麻雀们嫁接到三个大窗户上,心里像深秋的森林一样灿烂辉煌,他说:“嗯,确实很美,保国和保山不懂,瞎说。”
“哈哈哈……”年年高兴得跳起来坐在了床沿上,他蹬掉了鞋子,一骨碌滚到床的中央,直溜溜地躺着,两手紧贴裤缝,跟个小尸体一样,“俺的床也可美,软乎乎咧,天天晌午还能晒可长时间太阳,一挺上来,一股太阳的味儿,你上来试试。”
安澜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房间,井且走到了床边。
他赶紧摇头:“不用,看着我就知道很舒服。”
年年没有勉强安澜,他坐了起来,爬到床的里面,扒着一根窗棂,招呼安澜也过去,从窗棂缝隙里看后面的过道。
田素秋教过他,去别人家,没有大人的允许,不能进人家的里屋,也不能开人家的抽屉、柜子,更不能上人家的床,这是规矩。
所以虽然为安澜不能闻到床上的太阳味儿遗憾,他也没有坚持,他知道安澜一定不会上别人家的床。
保山都不会。
过道里的垃圾早就被清理干净了,现在,里面只有几棵构树,此时的构树叶子金黄金黄,十分漂亮。
年年伸手摸摸一棵小构树的叶子,得意地问:“窗户大,搁屋就能够着树叶,你说俺家美不美?”
安澜说:“当然美,这儿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家。”
他又问年年:“怎么你一动我就听到床沙拉沙拉响?”
“哦,那是蜀黍杆。”年年说着,就伸手去掀床单和褥子,“你看,蜀黍杆,哦,城市人跟书上都是叫玉米杆。”
安澜问:“为什么要铺这么多玉米杆?”
年年说:“暖和呀。还有,床撑中间不是离的可宽嘛,不铺蜀黍杆,褥子没法铺。”
年年说着皱起了眉:“蜀黍杆哪儿都好,就是里头光有虼蚤。”
安澜一个激灵,吓得退了两步,离床远一点,同时,他想起了困扰自己好几天的一个问题:“年年,你们怎么洗澡?”
“洗澡?”年年挪到床边,穿着鞋说,“冬天镇冷,没法洗澡呀,要真想洗,得去青阳,他们说青阳有澡堂,城里人冬天都去澡堂洗。”
安澜心里一阵绝望,他已经十天没有洗澡了,浑身都不舒服。
年年不知道安澜的心思,拉着他往北头走:“你去看看俺姐的屋。”
安澜赶紧拉着他停下:“年年,你姐姐是女的,我不能去她们的房间,以后你也不能让别的男人进她们的房间。”
年年说:“我知呀,换别人,我肯定不叫他们进呀。这不是你嘛,这不是俺姐没搁家嘛。”
安澜奇怪:“为什么我能进?”
“嗯?”年年楞了,“你,你,你就是能……”
他不知道怎么说了,他心里也有点不明白,他为什么觉得安澜是能进的。
别的男人不能进姐姐住的地方,不用人教,年年就知道这件事,可是现在……
年年歪着头,困惑的看着安澜。
安澜笑了,揉揉年年的头:“没事,你就是这几天一直跟我玩,习惯了我们一直在一起,你想进你姐姐的房间,就习惯性的拉着我一起了。”
年年想了想,点头:“嗯,就是。”他刚才想进去拿《三侠五义》,他想让安澜知道他有一本特别好的书。
安澜看着南墙边两个石磙问:“房子里怎么会有石磙?”
年年就把老场庵曾经当过一段饲养室和一家人顶着张凤的威胁,偷偷开窗户和挖地面的事跟安澜说了一遍。
安澜听完,揉揉年年的头:“你们家的人真厉害。”
年年跑进北面的套间,把那本《三侠五义》拿出来给安澜看:“岳文勇哥哥给我的,可上头可多字我都不认识,你认识不认识?”
安澜说:“认识,你看的时候有不认识的就问我。还有,这个比问字要重要的多,你必须记住。”
安澜突然严肃起来的模样让年年也有点紧张,他点头:“嗯,你说吧,我肯定记住。”
安澜说:“这本书,你就在自己家偷偷看,不要让别人看到,保国跟保山也不能。”
年年问:“为啥?我还想着要是好看,叫保山跟我一起看咧。”
保国就不用了,把书按在保国眼上他也不会看。
安澜说:“现在不是正搞批林批孔运动嘛,好多书,会跟孔……老二沾上边,《三侠五义》也一样,如果叫张凤知你看这书,她可能会找茬折腾你们家。”
年年连连点头:“我知了我知了,我谁都不说,保山跟保国也不说。”
现在到处都在批林批孔,年年就算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跟这两个人沾上边,绝对没有好下场。
安澜拉着年年,离开了房间,回到麦场,两个人坐在热乎乎的石磙上看《三侠五义》。
风有点大,但饲养室一圈有墙,麦场西边还有宽阔高大的饲养室,所以麦场上的风感觉没多大,晒一会儿还挺暖和。
书上都是繁体字,年年一大半都不认识,安澜每给他解读一个字,年年就用笔给那个字注上拼音和简单的释义。
三个多小时过去,书就看了两张多点。
年年一边用铅笔往书上记录,一边说安澜:“你为啥会认识这么多繁体字?”
安澜说:“我姥爷是历史学家,也是画家和书法家 ,我妈也是,我看过的书,大部分都是繁体字。”
年年佩服得眼里差点飘出星星来。
安澜再次强调:“千万别让人知道你在看古籍类的书,被那些……仇视你们家的人看到,会惹大麻烦”
年年严肃地保证:“除了你跟俺家的人,肯定谁都不叫知。”
太阳快落山了,风也停了。
两个人一起回家,一出保国家东边的过道,就看到家庙前一大群人:三奶奶和傅安欣,王立仁一家五口,王立德父子三人,还有二三十个乡亲邻居,田素秋也在其中。
王立仁正笑呵呵地跟众人说话:“……端公家的饭碗,就得听公家的话,立仁也不想去,可厂里给的任务,不去不中啊。”
众人纷纷附和:“对对对,不管搁哪儿,端人家的饭碗都不自由。”
“搁城里上班就是那样,跟咱上工不一样。”
“去吧,上海恁好的地方,俺想去还去不了咧。”
……
王立德拉着三奶奶的手说:“妈,我尽量争取早回,只要回来,我马上回家来看你。”
三奶奶说:“你好好工作,别管我,我这儿有您哥跟您嫂咧,还有安欣、安澜这儿也都搁我跟前咧,不用你跟兰英操心。”
保贤跟保杰也拉着三奶奶的手不想放。
年年走到田素秋跟前,小声问:“妈,这是咋了?”
田素秋说:“您立德叔的单位派他出去学习,得去一年。您兰英婶儿独个儿带仨孩儿不中,平常就叫仨孩儿去他们姥姥家,以后没法每星期都回来看您三奶奶了。”
年年说:“保贤哥跟保杰哥都镇大了,小丽也七八岁了,自个儿啥都会,又不是小月子娃,带着咋不中?
保贤哥还会骑自行车,咋不能每星期都回来?”
田素秋连抱带拉把年年往家里拖:“就你话多,赶紧回家吃饭吧。”
年年挣扎着回头看,就见安澜远远地离开人群,站在西面和保国家相隔三家的荒园子门前的老槐树下,因为背对着夕阳,年年看不清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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