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这天黄昏, 年年正在一边写字,一边不时偷眼看安澜特别心满意足地吃煎得两面金黄的扁食,有人掀开棉帘子, 还敲了几下门。
是王立仁,他站在门口乐呵呵地看着年年和安澜说:“哟,将保山跟我说他晌午吃的扁食特别好吃, 比过年的扁食还好吃,我还不信咧, 这儿闻见味儿, 我信了。”
安澜和年年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一个喊“立仁叔, 一个喊“大舅”。
王立仁笑着走过来:“坐那儿干您的事吧孩儿,跟我客气啥咧?”
安澜把自己坐的椅子挪到小火炉边请王立仁坐下, 自己又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坐。
年年依然坐在三斗桌前写字。
安澜问:“大舅, 您有事?”
王立仁说:“没, 将去年年家办点事, 办完了, 听保山说年年跟着你学写字, 学的特别好, 就过来看看。”
年年停下笔:“你去俺家了叔?”
王立仁笑道:“嗯, 猜猜我去您家啥事?”
“嗯……”年年仰着头想了片刻,猛地一高兴,“去说俺哥暗见的事。”
“呵呵呵……”王立仁笑, “怪不得您老成爷一见我就夸你,真聪明。”
年年两眼放光:“那妮儿,她是不是也愿意俺哥?”
春来星期三吃完晌午饭去六角楼,在村头的大梨树下和柏岗那个女孩子暗见, 回来后表示,单看外貌,那个女孩子很不错。
个子没有田素秋高,但在女孩子里面也算比较高的了;脸也很顺看;虽然明显有点害羞,但也只是神情有点窘迫,整体而言,举止大方。
女孩子还是一个人去的,没有跟好多女孩子一样,会叫上几个好朋友一起,一方面是帮忙参谋,同时也是太过紧张,让朋友帮忙壮胆。
春来觉得那女孩子应该是个比较有士见的,他对这点最满意。
王立仁点头:“算是吧,暗见,俩人没说过话,不老肯定,她家的人愿意叫您哥他俩正式见个面。”
“啊啊啊啊……”年年欢呼起来,“我快有嫂子了,俺哥不会打光棍儿了,那妮儿只要跟俺哥一说话,肯定愿意,俺哥最好最好了。”
“孩儿,你居然会替您哥担这个心?”王立仁哭笑不得,“要是您春来哥都能给剩下,打光棍儿,咱村儿不得一村儿光棍儿?”
年年说:“俺家不是老穷嘛。”
王立仁说:“穷也就是这三五年,等您都一长大,您家就好了,再说了,也不是所有女孩儿们都嫌贫爱富,多的女孩儿家只要人好,啥都不计较。”
安澜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年年嘴里,同时说:“怎么样?不光我觉得春来哥打不了光棍儿,我……大舅也这么看,你放心了吧?”
年年太高兴了,忘记了自己刚刚才表示过,坚决不会吃“安澜的扁食”,他嚼着饺子,美滋滋地晃动着小脑袋:“嗯嗯嗯,我以后再也不害怕了。”
王立仁伸手:“来,叫我看看你写的字,保山说你写的跟安澜一样好了,跟书上印的样。”
年年跳下椅子,拿起一张自己晌午吃饭时写在白纸上的一张字,过去双手递给王立仁。
王立仁眯着眼睛看:“嗯,确实好,我觉得比公社办公室专门负责写标语、板报、大字报那些人写的还好。”
安澜说:“年年聪明,有天赋,还用功,进步特别快。”
王立仁看着字,不住地点头:“嗯,嗯,我知,年年是个好孩儿。”
看完了,王立仁把纸还给年年,说:“孩儿,虽然咱搁农村咧,学习再好,也没人看见,不能跟城里人那样上大学成科学家啥的,可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你要是一直学习可好,字也写得跟安澜这么好,你毕业后,至少能搁咱大队当个会计、出纳之类的,对吧?要是搁大队有个事儿干,工分就是村里最高的。”
年年激动不已,狂点头:“我知了叔,我好好学习,好好练字,以后挣最高的工分,俺妈就是不上工,俺家也不会再欠生产队工分了。”
王立仁摸了把年年的头,转向安澜:“孩儿,我看年年跟你学的这么好,想叫保山也跟着你练字,你看中不中?”
安澜说:“当然可以,保山以前来玩的时候经常跟我们一起练。”
王立仁说:“保山那货没长性,我也不指望他练出个啥名堂,磨磨他的性儿,以后出去写的字别太丑,丢咱家的人就中。”
安澜说:“那明天就让保山开始吧。”
“中,我到家就跟他说。”王立仁说完,冲他们笑笑,走了。
年年兴奋得无心练字:“安澜哥,那妮儿愿意俺哥了呀!”
安澜笑着揉他的脑袋:“高兴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相亲成功了呢。”
年年美滋滋地晃荡着腿,畅想未来:“俺一有嫂子,俺家就又多一个劳力,多一个挣工分的,俺家可快就好了,不欠队里工分了。
不欠队里工分,每回分粮食,俺家就能跟别人一样分恁多,以后俺妈就不为难,俺家就不用一天就吃两顿饭了……哎,嗯……呜呜……”
安澜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了年年嘴里,打断了他的幻想。
把饺子吃进去,年年好像汽车给加满了油,马上就气势高昂地又开始写字:“我得赶紧练,写得跟你样恁好,要不,叫保山撵上,以后大队会计就叫他抢了。”
安澜看看说着话已经进入学习状态的小孩,微笑无言,他起身过去,给保山找合适的毛笔。
星期六,保山没有过来练字,甚至没有过来吃饭。
因为牛犊奶奶大出殡,王立仁是大知客,保山可以去吃大锅菜,还可以近距离看热闹。
村里长年累月没什么新鲜事,虽然白事不讨喜,但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红事,如果是比较特殊的人家,白事还会比很多红事热闹得多,也比红事更有看头。
所以年年、保国和二年级的所有学生都没心上课,他们缠着高水英各种闹腾,想去张家看热闹。
不过按风俗,虽然这天一大早就会开始各种仪式流程,真正出殡,却要到午后才能进行,所以年年他们虽然叫的厉害,其实瞎起哄的意思更多,心里很清楚老师不会给他们放假,年年早饭时还老老实实地写了一张报纸的字呢。
当然,也就着热水,吃了几块饼干,两块蜜三刀。
年年对饼干和蜜三刀的感情十分复杂。
离明年有收成还有大半年,春荒的日子食物会更短缺,所以,他希望饼干和蜜三刀永远都不要被吃完,可同时,他又害怕有人发现安澜嫌弃蜜三刀的秘密。
不,现在安澜连饼干也开始嫌弃了。
他说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连续几天吃同一种点心的经历,所以他不知道饼干吃多了之后原来这么不好吃。
现在,在年年拼命夸奖和鼓励下,安澜会勉为其难地吃一两块饼干,多了坚决不干,蜜三刀就不用提了,看都不看。
年年想从自己家给安澜带点好吃的,没有机会,因为三奶奶每顿饭都比他们家好,顿顿都有炒菜不说,就算是同样的饭,三奶奶家的也比他们家的好,比如,同样的蜀黍红薯稀饭,三奶奶家的蜀黍糊比他们家稠,红薯比他们家多。
同样的咸米饭,他们家的除了小米,就是萝卜丁、白菜丁、粉条,海带多一点年年就兴奋的不行;三奶奶家的,因为安欣和安澜都不喜欢吃白萝卜丁,所以没放,海带比他们家多,里面还有黄豆、花生、金针、木耳、烧豆腐,偶尔还有肉末。
除了扁食,年年实在找不出一样送得出手的食物。
可扁食要用白面包,馅儿的材料也比较奢侈,哪儿是想吃就有的。
所以,到目前为止,年年一直在单方面占安澜的便宜。
每天的早饭时间,他又期待又抗拒,吃着饼干和蜜三刀,他又幸福又无奈,简直要把自己纠结成乱麻团子了。
今天也是如此,年年拿起一块蜜三刀,看着安澜:“真的可好吃,你再试一回呗。”
安澜摇头,还捂着自己的碗防止年年把蜜三刀放进去:“看着就甜的人胃疼,我才不吃。”
年年怀着满心遗憾,自己把两块蜜三刀和五块饼干吃掉。
下午不用上学,所以晌午一放学,年年直接来三奶奶家,叫安澜吃过午饭,两个人一起去看张家的葬礼。
三奶奶今天做的是丸子汤配烧饼,年年站在院子里就闻到了烧饼的香味,他没有进厨屋,就在院子里和安澜说话。
安澜说:“好,你先回去吃饭吧,吃完叫我。”
年年没等安澜话音落地就跑了,再不跑,他的口水就流出来了。
安澜看到了年年连着吞了好几口唾沫,他吃完饭后,用白纸包了三块蜜三刀,然后坐在小火炉边等年年。
他知道年年馋烧饼,三奶奶打的烧饼也足够多,吃完午饭,还剩十几个。
可那是王家奶奶的,不是他的,他自己都是在白吃白喝,没权利用王家奶奶的东西送人情。
他曾经想过给王家年年些钱,让自己每天拿一些食物回房间,练字时找理由给年年吃,可他反复思考后,推翻了这个想法。
一是王家奶奶不可能要他的钱;二是这样一来,他成了乐善好施的好人,把王家奶奶推到了不仁不义的位置上;三是王家奶奶多招待他一个可能还行,再每天管年年吃一顿饭,粮食不一定够。
现在的形势,就算王立仁是公社副书记,也不敢私下购买太多粮食,被对立派系的人抓到把柄扣个投机倒把的帽子,那就完了。
安澜只能每天贴补小孩几块点心,让他不至于在寒冷的冬季每天饥肠辘辘。
年年没有等吃完饭,他端着碗就过来了,兴致勃勃地跟安澜说以前村里人办丧事过程中发生的趣事,比如,东柿林一家,出殡的时候,招魂幡刚举起来就被风刮跑了,连续写的三个招魂幡,都没能坚持到墓地。
正好那家的孩子不孝顺,这件事就被当做了他们不孝的实锤,这家的孩子跟外人发生矛盾时,都不敢理直气壮地吵架,因为他们一张嘴,对方一句“不愧是使四个招魂幡才给老父亲送到地的人,真厉害呀”,他们就没脸继续开口了。
安澜说:“今天如果招魂幡也断几次,那就好了。”
年年说:“我也是这样想咧。”
可大风连续三次刮断招魂幡这种事毕竟不常见,为张家办事的成年人跟安澜和年年的想法不一样,他们更喜欢用计较容易掌控的方式惩罚那些过于恶毒不孝的人。
年年和安澜一出门就碰上了一拖二的保国,没走到井台又被高永春、高大庆追上,到了井台,保国手里拿着一个馍从张牛犊家冲出来,加入到了他们中间。
张牛犊家在路北,但棺材和扶灵送葬的人要在大街中央进行各种仪式,站在路南的井台附近观看视野更好。
问题是,安澜和年年他们一过去,没人看张家大门口忙忙碌碌准备抬棺材的人了,全都扭头围观安澜。
安澜虽然已经来三个多月了,可除了去过合作社两次,平时极少走到王家家庙以东,他平时出去晨跑的时间也比较早,很少和队里的人碰头,所以东边这些家的人很少见他。
年年发现所有人都看向安澜,有点着急,他怕安澜厌烦,并且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他知道安澜不喜欢接触外人。
他轻轻拉了拉安澜的衣服说:“安澜哥,要不咱走吧,我其实也不是多好看埋人。”
安澜笑着抬手,揽着年年的肩膀看向对面:“我想看,我还没见过咱们这里的葬礼呢。”
年年看安澜的模样一点都不勉强,一下安了心,靠着安澜快快乐乐看热闹。
保国趴在年年耳朵上说:“我还想着安澜会烦气咧,他平常恁傲气,今儿咋镇好说话?”
年年推开保国,用口型替安澜辩护:“安澜哥一直都可好说话,他啥时候傲气了?”
保国也用口型争辩:“他来镇些天了,保山都不敢跟他贫气,他俩还是亲戚咧。”
年年:“那是保山胆儿小,不是安澜哥傲气。”
保国看保山。
保山使劲在他腰上捅了一下,也用口型说话:“你咋管恁宽咧,我跟安澜哥咋耍你也管?”
保国两头不落好,干脆不说话了。
年年夺过保山拿着却一直不吃的馍,一掰两份,一半给四国,一半给增国。
保山嘿嘿笑:“我其实早就吃饱了,是正好看见又有热馍出锅,暄腾腾的,就顺手拿了一个。”
年年说:“我就知。”
大街中央,放置棺材的木杠子和麻绳摆放好了。
王立仁站在沟堑上,对着张牛犊家的院子里大声喊:“准备移棺,孝子就位啦。”
他话音未落,院子里就传出一片高亢凄厉的哭声,紧接着,身穿白色粗布孝衫、腰系麻绳的孝子们鱼贯而出,足足有好几十人,每个人都用白粗布孝帽捂着脸,哭得十分卖力,其中又数段书英哭得最响亮最伤心。
孝子们的位置有严格的规矩,按亲疏关系排位,血缘最远的,跪的位置离棺材也最远。
具体到今天的张家,跪在二十米开外的,是高黑妮——也就是牛犊奶奶——娘家姐妹的孩子们,紧挨着棺材后的,是张大标、张二标和他们的三个姐妹。
张大标是长子,所以扛着招魂幡,跪在正中央。
张二标端着个瓦盆,跪在张大标右侧,瓦盆里还残留着一些灰烬。
这个瓦盆这几天一直放在棺材前烧纸用,相当于死者以鬼魂状态留在阳间时的饭碗,起灵前要摔碎,让死者带到阴间用。
张大标的大儿子张金斗抱着个里面种了一撮葱的瓦罐,跪在他左侧。
这个罐最后要埋在坟头,里面的葱以后如果长得好,象征着家里人丁兴旺子孙生活也好。
这三个人的两侧,是张家两个儿媳妇和三个已经出嫁多年的女儿。
他们五人身后紧跟着的,是张家直系血脉的下一辈人,也就是张大标和张二标的孩子们;再往后,是张大标同辈的本家子侄。
看到孝子们全部就位跪好,王立仁高声喊:“移棺啦。”
院子里叮呤咣啷一阵响,可街上的人等了半天,棺材也没有抬出来。
王立仁找了个树靠着,点了支烟,消消停停跟于老全和张牛犊的堂弟聊天。
王立仁的烟都抽了两根了,棺材还没有抬出来,孝子们的哭声越来越小。
王立仁转向孝子们,和颜悦色地说:“从招魂幡就位开始,哭声可是一下都不能断哦,这是规矩。
人一老心眼本来就容易变小,听说人将变成鬼的时候,心眼会更小,还容易钻牛角尖,他们要是听不见孝子哭,会觉得家里的晚辈不孝顺,他们死了都没人伤心,那他们就会更钻牛角尖,不走了,留到家里,看谁不孝顺他就折腾谁。”
高亢悲惨的大合唱哭声再次响起。
王立仁转过头,继续和于老全说话。
院子里叮叮咣咣的声音继续响。
年年跺了几下脚,安澜把他的左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年年仰起头笑:“你布袋里热乎乎的,可暖和。”
他又看着跪在街中央的孝子们说:“木头得会儿移咧,他们可搁那儿冻着吧。”
安澜心里一动,问:“春来哥跟你说什么了?”
年年踮起脚,趴在安澜的耳朵上嘀嘀咕咕。
安澜听完,笑着说:“春来哥他们也够可以的,今儿零下七度,到时候,这些人还起得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方言注释:
1抬重:抬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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