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太阳苍白, 模模糊糊地挂在天上,西北风不时卷起一阵尘土。
时间一点点过去,王立仁跟前谈事的人已经换了五六波, 院子里准备移棺的声音还在继续。
街道中间跪着的孝子神情麻木,但一直尽职尽责地发出估计应该符合心有怨念的新生鬼魂基本要求的哭声。
沟堑上围观的人依旧兴致盎然,他们指指点点地评价着孝子们的表现:谁是真伤心, 谁是假悲痛;谁就要跪不住了,马上就会偷偷改成半坐;谁已经变了好几次跪姿, 估计很快就会破罐子破摔, 干脆坐着去球;谁夜儿个还在对牛犊奶奶各种抱怨诅咒, 今儿就哭的跟真的一样……
众人轻松随意地聊着, 不时发出一阵克制但不掩愉悦的笑声。
几个小女孩可能是太冷了,也可能是太无聊, 在孟二妮家门前开辟出一块地方, 扔起了“老儿”。
几个童心未泯的大人看到了, 也高高兴兴地加入了进去。
四国和几个同龄的小伙伴和了好几个尿泥坑儿, 烦了, 回来靠在保国的腿上继续咬着手指头看孝子们哭。
增国在保国背上睡了一觉, 醒了后吭吭哧哧地说:“想尿。”
保国把他放下, 顺手就要帮他扒裤子, 背上同时挨了年年和保山的巴掌:“镇些人,去远点尿。”
保国嘿嘿笑着抱起增国跑到西面的小树林。
……
太阳已经偏西,井亭的影子落在年年和安澜的脚边, 两个人往东边走了一点,站在挂着大铁钟的洋槐树下。
保国领着增国又去尿过两次了,王立仁也被分管做饭的执事孟连登叫回去又吃了一顿饭,张家的棺材还没有抬出来。
孝子们的哭声时高时低, 有气无力,哪怕是装出的悲伤,也已经听不出来了。
围观的村民却没有一个人因为无聊而离开,相反,围观现场更加热闹,人们依然说说笑笑,评论孝子们跪姿的间隙,开心地交流着最近听到的新鲜事,努力弥补因为天气寒冷出门较少而错过的信息,气氛比在麦场分粮食还欢乐和谐。
安澜用他的大棉袄把年年裹进了怀里,小脑袋从两个扣子之间伸出来露在外面,暖和,又不耽误看风景。
乡下小孩子的棉袄经常是两极分化,要么太大要么太小,太大肯定是刚刚接了上面哥哥姐姐替换下来的,如果改小就要浪费掉一部分布和棉花,反正小孩子总要长大,没必要改。
太小是已经穿了好几年,很快就要替换给下面的弟弟妹妹,这就更不用费力去改了。
年年的棉袄是前年用雨顺的旧棉袄改的,当时偏大,现在属于基本合身,略偏小。
安澜的棉袄则要大很多,而且他的棉袄样式和柿林人的不一样,不是小立领的橛头棉袄,而是很洋气的翻领,颜色也是年年从来没有见过的,灰色底,带好几种颜色织成的暗格。
年年觉得安澜穿着后面空荡荡的大棉袄的样子特别好看,可也肯定很冷,因为会跑风,他曾经提过让田素秋帮帮忙给改一改,被安澜拒绝了。
今天,安澜过于宽松的大棉袄派上了用场,把年年裹进去也一点不紧张。
年年暖暖和和地靠在安澜怀里,欣赏完了段书英和她的几个孩子缩成一团、不停地变换跪姿的模样,又去看一副忙得不行的模样跑进跑出,每次都是把街上抬棺材的杠子捯饬几下,完全看不出他做的事有什么用,然后就又跑回张家的祁明旺——也就是南街的祁三哥。
祁三哥是六个抬重人之一。
按风俗,抬重人必须是结婚有孩子的,小年轻不能抬重。
年年问保山:“他们不能换个人出来装洋蒜?每回都是三哥,段书英他们肯定能看出来他们是故意的。”
保山说:“他们就是想叫段书英看出来咧,看出来也没用,今儿她是大孝,憋屈死她也不敢吭一声。”
年年点点头:“也是唦,这样气气段书英个孬孙货也中。”
“啊哈哈哈哈……”
东面突然爆发出一阵特别响亮的笑声。
年年和身边的人同时看过去,就见保国他妈张宝莲和张凤几个中年女人正捂着肚子,好像笑岔气了。
原本几个人站得很近,围成一个半圆,这会儿因为笑得动作太大,不得不散开一些,这让几个人之间的气氛看上去更欢畅了。
保山说保国:“就算再高兴,这儿也是埋人咧,您妈笑的也太响了。”
保国瞥了他妈一眼,吸吸鼻子,哭丧着脸没说话,只是把四国和增国往身边又揽了揽,不让他们看张宝莲,显然是觉得他们的妈有点丢人。
年年看看旁边其他虽然没有笑的特别大声,但也都兴高采烈的人,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
安澜感觉到了他的情绪,低头问:“怎么了年年?”
年年说:“牛犊奶奶还没埋咧,就没人记住她,没人替她伤心了。”
安澜看看一街两行围观葬礼的人们,再看看用孝帽遮着脸偷偷聊天的几个孝子,环着年年的胳膊紧了紧:“她们家的人本来就没什么心,其他人如果去世,不会这个样子的。”
年年点点头:“我知她家的人可没良心,可我还是觉得牛犊奶奶可可怜。”
安澜叹了口气,没有再安慰年年。
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比年年还早一点,他看到满街轻松愉快聊天的人们,已经在想他爸那两个死去的战友,现在是不是还有人记得。
此刻,他再次想起那两个人。
曾经都是被众人崇拜的战斗英雄,却以最悲惨的方式死去,死后还要被侮辱,一个被曝尸批斗,说他自绝于人民,一个被凌虐致死,尸体像野狗一样扔在垃圾堆旁边,趁着夜色去收尸的亲人被埋伏的红卫抓住后批斗,也差点自杀。
两位伯伯和叔叔一个去世五年,一个去世三年,他已经会偶尔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也许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彻底忘了他们,安澜想。
这个念头一出现,安澜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索然无味,跪在那里被人戏弄惩罚的不肖子们最后是什么样,他一点都不想知道了。
安澜说:“年年,我不想看了,想回家。”
年年马上扭身抬起头:“你是不是老冻慌?那咱走吧,别给你冻有病了。”
安澜说:“我一个人回去,你喜欢,继续看吧。”
年年坚定地摇头,身体一矮,从棉袄下面钻出去,拉着安澜就走:“你回去赶紧坐被窝儿里暖和暖和,我给你烧点热水,你暖和着,再喝点热水就好了。”
保山抓着年年的袖子问:“您不看了?等一会儿木头抬出来,肯定可有意思。”
年年摇头:“安澜哥冻得狠了,老不美,得叫他赶紧回家暖和会儿。”
“哦。”保山松开了手,“安澜哥你老不美?那您赶紧回去吧,街上就是老冷。”
安澜突然一下就后悔了,他想陪着年年把这个葬礼看完,于是他试图停下:“年年……”
年年拉着他只管走:“快点快点,我想起来了,您家有高温瓶,你坐被窝儿里,我先给你灌一瓶热水抱着,再给你弄热水喝。”
安澜拉住年年:“年年,我不冷,我没事,我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有点不想看了,现在又觉得,不看挺可惜的。”
“ 不就是埋人么,有啥可惜的。”年年用力拉着安澜,“我早就不想看了,看见段书英跟张二标装哭我可恶心。”
安澜被这个发展弄得哭笑不得:“年年……”
年年使劲拉着安澜走:“你快点回去吧,要是冻出冻疮,到春天该可受罪了。”
安澜站住:“年年,我真的又特别想看了。”
年年盯着安澜的眼睛看,想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安澜认真地点头:“真的,刚才突然不想看,现在又突然特别想看。”
年年也点头:“哦,那咱先回去,起灵还得可长时间咧,我给你灌个暖水瓶,你暖着手,咱再出来看。”
安澜看出来了,如果自己不增加点保暖措施,小孩绝对不可能妥协,他只好说:“好吧,其实我真不冷。”
三奶奶也在围观葬礼,但她没有去张家大门口附近,而是和葛美芬站在家庙门口,远远地观看。
看到安澜和年年,三奶奶问:“快该起灵了,您俩咋回来了咧?”
年年说安澜太冷,他回来给安澜灌暖水瓶。
三奶奶说:“我去灌吧,多灌几瓶,您俩跟保山一人一个。”
年年和安澜同时说:“不用奶奶,我会灌。”
三奶奶跟着他们往家走:“会啥呀,瓶口恁小,万一烧着您。”
老太太固执,安澜和年年再说也没用,只好让老人家帮忙灌。
安澜本想在厨屋等,却被年年硬推进了他住的房间,年年麻利地拉开被子,站在床边等着他进被窝儿。
安澜被小孩弄得没辙,恰好手无意中碰到了棉袄口袋里的东西,他坐在床沿上,掏出个白纸小包,打开,露出里面三个蜜三刀。
年年奇怪:“你不是不好吃蜜三刀么,出去咋还带着咧?”
安澜举到小孩嘴边:“当然是给你带的,怕看葬礼时间太长你会饿。”
年年眨巴了两下眼睛,歪着头看蜜三刀,样子有点扭捏。
安澜用蜜三刀碰了他嘴角一下:“怎么了?怎么不吃?”
年年看着安澜,有点不好意思:“俺不兴半晌吃镇好的东西,要是一吃,就跟我可娇气样。”
“呵呵呵……”安澜笑起来,“就几块蜜三刀,就娇气啦?要是这么说,那全京城的人都是娇气包。”
年年吸吸鼻子,到底舍不得说不吃:“那,那我吃一块吧,我晌午吃可饱,其实不饥。”
安澜说:“都吃了,在街上冻了半天,应该吃点东西。”
年年说:“那你咋不吃咧?”
安澜说:“我是大人呐,小孩儿才吃零食。”
年年拿起一块蜜三刀说:“我吃一个,那两块你还放起来吧安澜哥,等黄昏保山来了叫他吃。”
安澜说:“保山来了,篮子里还有,这几块你先吃了。”
年年最终只吃了两块,安澜只得放回去一块。
吃完蜜三刀,年年马上翻脸不认人,特别厉害地把安澜给推到床上,再把被子给他盖上,被边儿掖得严严实实。
三奶奶用毛巾包着三个高温瓶过来,看见安澜就笑了:“到底是搁城里长大的,是比俺家里的孩儿们娇气些。”
安澜臊得脸都红了:“奶奶,我……是年年非得让我坐被窝儿里,我其实没觉得冷。”
三奶奶坐在床沿上,往安澜怀里放了一个瓶子,又往他脚边塞了一个,另一个给年年:“哎呀,娇气又不是啥毛病孩儿,你从城里一猛到俺这儿,怕冷不是该的吗,农村就是比城市冷嘛。”
安澜没再争论,说了声:“谢谢奶奶!”
三奶奶拍拍安澜的手,站起来往外走:“起灵还得会儿咧,你多搁被窝儿里暖会儿,快起灵了我叫您。”
等三奶奶出去,脚步声也消失了,年年跳上床沿,又挪到安澜身边,神神秘秘地说:“安澜哥,我咋觉得,你,你跟三奶奶,一点都不像亲奶奶跟亲孙子咧?”
安澜正在轻轻敲击高温瓶的手指一下停住了,扭头看着年年:“怎么不像了?哪儿不像?”
“嗯……”年年歪着头想,“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可不像,俺这儿的人,亲奶奶跟亲孙子,不是那样说话哩。”
安澜问:“哪样?”
年年说:“就是你跟三奶奶那样啊。”
安澜继续问:“我跟我奶奶是什么样?”
年年绞尽脑汁找合适的词语:“就是,就是,就是可好,可是,不亲。”
安澜若有所思地重复:“可好,但,不亲。”
年年点头:“嗯,就是,可好,但不亲。不是,不是不是,你跟奶奶看着也可亲,但不是俺这儿那种奶奶跟亲孙子的亲。”
安澜没有继续追问,他看窗外,喃喃自语:“看着也亲,但,不是你觉得的……那种亲。”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事,没能按计划把葬礼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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