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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扪虱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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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西北来, 从村庄上空掠过,树梢飞舞,发出尖锐悠长的呼啸。

房檐下的冰凌有小孩手臂粗, 一挂挂像玻璃大锥子,下面几乎挨着地。

安澜的房间。

小火炉里橙红色的火苗蹿起老高,把年年的半边脸映得红扑扑的, 灶眼一圈的小红薯散发出香甜的味道,飘的满屋都是。

裹得像个小老头儿的保山用火钳翻着红薯, 不停地吸溜嘴水, 年年却好像根本闻不到, 一直端端正正地坐着, 一脸严肃地描着长线。

今天的线条是两头粗,中间细, 每描完一条线, 他就在最后面写一个字, 今天写的是“年”字, 之前三天写的都是“祁”。

安澜说, 画画的人都得给自己的画题名留款, 所以名字一定要写的漂亮并且有自己的特点。

年年没想过当画家, 但他答应了要给安澜画一幅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小虫儿的画, 那张画总得写上自己的名字吧?给安澜写名字,那必须得是最漂亮的字吧?

年年现在就是在为那幅画做准备。

一个小红薯的皮翘起一块,露出里面金黄流糖的红薯瓤, 保山真忍不住了,叫起来:“安澜哥,年年,都一个多钟头了, 歇会儿,吃个红薯暖暖手呗。”

安澜继续写着字说:“最后两句,写完就陪你吃。”

年年和安澜一模一样地纹丝不动:“我给这张纸写完。”

保山伸头看了一下,就剩一指宽了,最多再画三条线,就高兴地点头:“中。”

安澜先写完,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到年年身后,看着他画完了一条线,随口点评:“线画的不错,这个、这个、这个,这三个写的最好,这两个的整体结构最好,不过这个最后一笔悬针没写好。”

年年画着最后一条长线说:“我一会儿单独练一张悬针,一张垂露。”

保山哀嚎:“您俩不说话呗,叫年年快写完,您俩吃红薯,我吃扁食,我老想吃年年他妈包的扁食啊。”

年年闭上嘴,一直到把最后一个“年”字写完才说话:“狗窝里放不住剩馍,你晌午吃饭的时候不是才说了,今儿坚决忍住,明儿叫您奶奶给你煎煎吃么。”

保山说:“我将又想起了,忍不住了嘛。”

成功保住了老场庵,田素秋想感谢几个人。

回家后,她连夜轧了一锅白萝卜,第二天清早又堵着鸡窝逮了只下蛋不够勤快的老母鸡,包了鸡肉扁食感谢三奶奶和老奎爷。

老奎爷只肯收下一大碗扁食,多了说什么都不要,完了还又趁晚上春来去老场庵的时候,送过去一大瓢蜀黍面。

三奶奶乐呵呵地接受了田素秋送过来的两大盆扁食,她不接受不行,保山这些天没回家,天天在这边吃饭,他尝了一个扁食后,就叫着以后要天天吃田素秋做的饭。

实实在在两大盆,三奶奶、安欣、安澜、保山四个人无论如何一顿都吃不完,保山就撒娇,要求大家再一起吃一顿后,剩下的留着让他多吃几顿。

三奶奶特别娇惯保山,他提出的事只要能做到,没有不答应的,所以这几天,保山每天晌午单独有一碗扁食,都是三奶奶单独给他上笼回锅。

已经吃了三天了,扁食就剩下两碗,保山昨天说,他要隔一天吃一碗,还要煎成两面金黄的吃,结果今天刚吃完晌午饭,他就开始惦记。

年年也知道三奶奶那天帮了大忙,其实就算没有那天的事,年年也很愿意把自己家的好东西给三奶奶家的人吃,可今年不一样,今年家里的粮食缺太多。

还有,家里的鸡就那么几只,要是田素秋知道保山还想吃她包的扁食,她可能会再杀一只鸡拌馅儿,除了那几只鸡,他们家实在拿不出其他好东西了。

年年不想再让杀鸡了,再杀,过完年家里连鸡蛋都没有了,那好运咋弄?还有,春来一到春天就又该流鼻血了,也得吃鸡蛋补。

所以,年年希望剩下的两碗扁食,保山坚持的时间越长越好,而保山在吃食上没受过难为,不喜欢存食,有好的就不想吃赖的,吃不到嘴里就一直惦记。

安澜走到大梁下,伸手拿下提斗,抓了一把京枣过来递给保山:“再好的东西也不能连着吃,给,换换口味。”

保山高兴地接过京枣:“这中,比红薯好吃,那我今儿后晌先不吃扁食了。”

年年心里轻了一下。

安澜拉着年年过来小火炉边,一人拿起一个烤红薯。

保山拿着一个京枣往年年嘴里塞:“你试试,要是先吃猫屎撅,再吃红薯就一点都不甜了。”

年年趔着身子躲过去:“我不吃,我好吃红薯,红薯最好吃了。”

京枣是星期天保民帮安澜买回来的,他同时还买了鸡蛋糕、桃酥和绿豆糕。

年年当时问安澜,他不待见吃京枣为啥还叫保民买,安澜说:“我没让买,是保民哥觉得京枣比其他点心实惠,擅自做主改的,我本来想吃的是花生酥。”

安澜不喜欢吃,京枣就理所应当地归了年年和保山。

不过鸡蛋糕和桃酥、绿豆糕现在也归两个人了,因为安澜吃了两天就烦了,嫌鸡蛋糕太腻,嫌桃酥和绿豆糕做的不正宗,现在拒吃。

年年天天饭时过来写字,安澜都要逼他吃几块点心,年年拒绝无效,就隔三两天让田素秋做两个菜盒子给安澜带过来。

下午和安澜、保山一起练字的时候,保山要吃零嘴,年年从来没吃零嘴的习惯,可有保山在,安澜也一定要年年吃一点东西,年年说什么都没用,就每天吃一个小红薯。

虽然只是一个跟小老鼠差不多大的红薯,可吃完后手脚都会热乎起来。

年年现在只吃了不到一半,就觉得脚趾头有了知觉,剩下的半个他吃的很慢,他想多吃一会儿。

保山一口一个,很快就把一把京枣吃完了,然后又兴致勃勃地拿起一个大红薯。

年年问他:“恁大,你能吃完?”

“当然能,再有一个……嘶……”保山说了半截,脸突然揪成了苦瓜,他放下红薯去挠自己的脊梁,“嘶嘶嘶嘶……痒死了痒死了,哎呦,我身上的虱可孬孙,我一暖和它们就开始咬我。”

年年把剩下的红薯放在小火炉上站起来:“给衣裳掀开,我给你逮一下。”

保山转身,把后背对着年年,拉起衣裳:“嘶嘶嘶,快点快点,右肐老肢这儿,咬死我了,肯定是个大虱。”

年年使劲把保山贴身的布衫往外扥,把右胳肢窝那点翻开,果然发现一个特别大的虱,还有好几个小的,他两个大拇指甲相对,用力一挤,“嘣”的一声响,大虱被挤成了个片片儿。

安澜本能地往后撤了一下。

年年一愣:“呀,安澜哥,你是不是看见虱可恶心?不中保山俺俩去厨屋逮吧?”

“没有。”安澜摇头,熟练地往嘴里扔了一块红薯皮,“听说过一个成语吗?扪虱而谈,就是手里摁着个虱,嘴里侃侃谈论着天下大事。”

年年和保山同时惊诧:“虱还有成语咧?好像还是个褒义词?”

安澜说:“对啊,魏晋风流知道吗?咱们国家的文人最推崇的时代之一,觉得那时候的人都特别的潇洒有风骨。

一边逮虱一边谈经论道在魏晋时期是最风流雅致的事情,还是最富裕、社会地位最高的士大夫阶层先这么干的,后来普通老百姓才跟着学。”

“靠。”年年看着手边的几个小虱子感叹,“我还以为没一个人会待见虱咧,不知其实人家镇跩,越有钱的人越待见啊。”

保山伸手挠着脊梁叫:“我不待见呐,咬得老痒。”

年年麻利地又挤死几个小虱子:“我也不待见,谁待见叫谁好好养它们吧,我看见就想给它们挤死。”

保山越挠越痒,满脊背都被他抓成了血红色。

年年干脆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把他的布衫和棉袄翻开,一点一点挨着找,挨着挤。

安澜吃着烤红薯,看年年认认真真逮了一个多钟头的虱,结果越逮越多。

最后,年年受不了了,把保山的衣服往下一拉说:“老多,逮不完,黄昏回去叫您妈给棉袄拆了,跟布衫、裤子一起搁锅里煮吧,一下就都煮死了,俺妈都是这样给俺几个煮咧,半月煮一回。”

保山跳起来,抓狂地挠着背说:“拆洗棉袄恁费事,俺妈才不会给我拆咧,哎呦,痒死我了痒死我了。”

年年也没辙了,只好说:“那,不中你叫您奶奶给你煮?”

他知道自己的妈田素秋干活是队里最利索的,一个黄昏就能把棉袄拆洗了再缝好这种事不是谁都有本事干的,保山他妈肯定不中。

保山挠着脊梁往外跑:“我这儿就去叫俺奶奶给我拆,要不今儿我就叫虱吃了。”

安澜看着保山的背影笑:“得多大的虱子才能把人给吃了呀。”

年年趔着嘴,把手伸到自己脊梁上挠着说:“安澜哥,不敢说了,我身上也痒开了。”

安澜眨眨眼,问:“那怎么办?我,帮你逮?”

年年摇头,站起来挠:“嘶嘶,咋镇痒咧?俺妈才给我的衣裳煮了不到十天呐,嘶嘶嘶嘶,嚯嚯嚯嚯,痒死了痒死了。”

安澜把袖子拉起来:“过来吧,我帮你逮一下。”

年年还是摇头,转着圈挠:“不叫不叫,老腌臜,会给你传上。”

安澜过来,把他的棉袄连着布衫一下拉上去:“我袖子拉起来了,传不上,别动。”

年年不想动,可真的很痒,他忍不住:“顺着脊梁骨逮,这一溜儿最痒,不是,整个脊梁都可痒。”

安澜歪着头,仔细地在翻起来的贴身布衫上寻找,可什么都没发现,他疑惑:“没有啊?”

“嘶嘶嘶……”年年痒得浑身难受,“慢慢看,看一会儿就看见了,一看见就是可多可……”

“啊……”安澜突然一声大叫,“嗖”地一下就跑到了三斗桌的另一面,“喔,我看见了,好几个,不不不行,我下不去手,嘶嘶,不行不行,我身上也开始痒了……”

他说着,就把手伸到后背挠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虱子是穷苦的日子里不可避免的东西,不喜欢的亲们不要买,这篇文没有设置防盗比例,就是因为会写很多只属于那个时代的东西,年轻的读者可能接受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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