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痴欲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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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的师父毒唐子来自陇东最神秘的医圣世家,大夫天职救死扶伤,一生和毒物抗衡。可毒唐子却‘离经叛道’,偏偏爱研究毒物,成了不可饶恕的异类,最后被放逐。

若毒的分量用对了,其实也是一味良药。毒唐子深信此理,被驱逐后,他便找了山林隐居起来,埋头研究毒物,终于提炼出腥火罗。

而腥火罗像一头无人控制的野兽,只要找到法门,便能将它变成治愈绝症的良药。结果在他没研制出来前,便被人偷去,在江湖掀起腥风血雨。

毒唐子临死前抓着手札,亢奋的高声嚷叫,时而狂笑,时而大哭,俨然疯了。这让把一切看在眼中的老鬼,更是把腥火罗当成了噩梦。

后院厢房。

手札凌乱洒在地上,黎绾青盘膝闭眼坐在正中间。不是偷懒,而是看了一个多时辰,手札上的字又小又乱,只觉得脑仁疼,眼睛更疼,所以先休息一下。

老鬼蹲在地上,慢吞吞捡着地上的手札。这些年他一有空就拿手札出来看看,想研制出腥火罗的解药,弥补师父毒唐子的遗憾,几乎对手札上记载的东西倒背如流。本来是挑出一些重点给黎绾青看,岂料她非要全部都看。结果把手札弄得乱七八糟,看了会儿就又不看了。他不忍心师父的遗物被弄乱,便一张张捡起来收好。

黎绾青睁眼道,“先别收拾,我还没看完。”

老鬼劝道,“夫人,您别看了。手札上的东西我早烂熟于心,如果师父有留下有用的东西,我早发现了。所以我说,根本不可能研制出腥火罗的解药。”

说话间已收拾好了大半,堆好放在一边地上,老鬼转而又去捡其他的手札,更是不忘劝她,“夫人,您就别操这个心,不可能的。不如想想怎样找出拥有腥火罗的人,必须在腥火罗再次血染天下时,找到他,毁了腥火罗的研制之法……夫人!您怎么又给我弄乱了!!”

不是她想弄乱,若是看到了一个可疑的东西。

黎绾青拿着一本手札,眉头深锁道,“这上面的血手印是怎么回事?”

老鬼看了眼她手里的手札,道,“那本记载的是师父发现腥火罗,并提炼出来的过程。那血手印估计是师父临死前抓着的。当时师父吐了很多血,整个人跟疯了似的又哭又笑。师父这人心思重,到死都在后悔研制出腥火罗这害人的毒药……”

黎绾青突然道,“不对,全都不对——”

老鬼疑惑道,“哪里不对?”

“你师父临死前不是疯了,而是想到了腥火罗的解药。”

说着黎绾青解开手札,把沾有血手印的纸张都找出来,一一平铺在地上。

这东西老鬼看了不下百次,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这次也是。挠挠头,苦着脸道,“夫人,我实在看不出来。”

黎绾青持相反态度,“你说得对,这上面记载腥火罗的生长环境,以棺木的阴湿而生,以死尸血肉为食。你师父一生痴迷毒物,怎会对没有腥火罗没有毒性的花蕊一再标注。甚至血手印沾着的几处,都是有关记载腥火罗花蕊的内容。难道真的是你师父临死前发疯,巧合而为?“

老鬼一时语塞。

“想来你师父临死前,突然想到腥火罗的花蕊便是解药。可惜当时他濒临死亡,心智失常,没法开口告诉你,便留下这些提示给你。岂料你跟你师父一样,心心念念的只有毒物,而毒物之外全是废物,自然不做多想。”

老鬼突然泪泣,“师父……”

这些年来,老鬼每每翻阅到沾有血手印的那几页,就会想起含泪而终的师父。不忍看到,便匆匆翻过。也像她说的,他跟他师父一样,痴迷毒物,更别说是腥火罗这种可遇不可求的毒物。以至于只看到腥火罗的毒性,而忽略了腥火罗没有毒性的花蕊。

既然找到了腥火罗的解药,二人即刻动身。

连挖了好几个棺材,才找到一株腥火罗。老鬼喜出望外,小心摘下后包在帕巾里。正打算喊上黎绾青离开,她却蹲在死尸的头部,似乎在忙活什么。

尸体大部分已经开始腐烂,露出里面黑红色的肌肉,爬满蛆虫,散发阵阵恶臭。

老鬼不明所以,走过去一看,惊得目瞪口呆——自家夫人正熟练的打开死者脑袋,似在里面取着什么。

过了不一会儿,黎绾青捧着脑髓起身,含糊不清道,“还好没烂掉。”

老鬼急忙捂住鼻子,后退一步,“夫人,您拿这个做什么??”

“腥火罗的花蕊只是引子,加上死尸的脑髓,捣烂制成的才是腥火罗的解药。”

黎绾青说着走到老鬼面前,把脑髓放到他手里,“小心拿着,千万别弄坏了!更别想丢了!”

老鬼缩了缩手,胃里翻涌的厉害。知道她会解剖尸体,没想到她还大胆到取死尸的脑髓。而且还能面不改色,气定神闲,虽然说话含糊不清了点。

“夫人,您嘴里是不是塞了东西?说话的声音怪怪的。”

黎绾青张开嘴巴,吐出一块生姜。

知道要来挖坟,她做了手准备,嘴里含片生姜,鼻下擦了麻油。没想到老祖宗的办法挺好使,还真不怎么臭。如今一吐出来,顿时感觉恶臭味铺天盖地的袭来,下意识抬手捂鼻子。感觉有点黏糊糊的,想起前一刻还徒手从死尸脑里取骨髓。

顿时呆若木鸡。

急于想洗掉手上的东西,附近又没水。刚好看到一处沙地,急忙过去拿沙子搓手。她知道尸臭不好去,只是弄掉手上黏糊糊的东西。然后伸直手走着,避免闻到那股气味。

倒是这姿势,乍一看有点滑稽。老鬼不禁笑出声。想起自己手上捧着这玩意,顿时脸色垮了下来。黏糊糊的手感像鼻涕,冰冰凉凉,手不禁哆嗦起来。

“夫人,咱该走了吧。我快受不了了!”

“你好歹是个大夫,没见过死人吗。你就当你手上那玩意是……是块馊豆腐,这样你的心里会好过点。”

这馊豆腐的气味,不是一般的馊。

“可我只杀人,偶然救救人。再怎么样,我也不会解剖尸体,还有这玩意——”

老鬼一时作呕的说不出话。

“瞧你那出息。走了走了。不过我先走,你记得把那位兄台的家弄好再走。”

黎绾青说着一溜烟跑了,留下老鬼一人凌乱风中,心道这大肚婆跑的挺快。看看那位躺着的,全身爬满蛆虫的老兄,再看看手里的‘馊豆腐’,一时没忍住,转头哇哇吐了起来。

他发誓,这辈子都不吃豆腐了。

把解药给席止言服下后,黎绾青的任务也结束了。折腾了一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厢房休息。路过后院的时候,却停了下来。

远处的花海,凋零成了一片空地,她的脑海里却是百花盛开的场景。随之而来的画面是月光,花海,追逐。自然而然的想起孤宿白的脸,不知道那个傻子现在在干什么,莫名的有点想他。

这时身后传来靠近的脚步声,侧身一看,秦素衣来了。

秦素衣走到她面前,一声甜甜的“多谢。”

她回以浅浅一笑,“我答应过你的。”

短短一句话,让秦素衣瞬间湿了眼眶。她不曾忘记以托托的身份追杀她,好几次还差点杀了她。而她似乎只记得,和自己是秦素衣这个身份时的美好记忆。

夜幕之下,万物寂静。两人坐在回廊的栏台上,安静欣赏夜色。

自身份被揭穿那天,秦素衣以为再也无法和她这么心平气和的坐着。此时对她来说莫过于一场梦境。可不是梦,却是真真实实发生着。她也忘了多久没这么坐着欣赏风景,脑子似乎一下子放空了,无比惬意。

余光中的她安静如斯,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秦素衣不禁跟着一笑,轻声道,“多谢。”

黎绾青惊讶看着她,“之前你已经说过了。”

秦素衣摇摇头,道,“这声多谢,是你对我的包容。之前我对你做过那么多恶劣的事情,你却不计前嫌,反过来帮我。其实那晚在侯府,你是故意放我和小言走,是不是?”

黎绾青浅笑不语。

秦素衣又在心里说了声‘多谢’,想起一事,道,“对了。你和老鬼之前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老鬼从回来后一直在吐?”

黎绾青差点笑出声,堂堂一个大男人,多大的事,到现在还在吐。

“你们怎么找到腥火罗的解药?”

“就这么找到了呗。”

总不能告诉秦素衣,解药是从棺材死尸身上提取出来的。

夜风寒冷,吹得脸有点僵。黎绾青往手心哈了个口气,本打算揉下脸,闻到那股气味,又放下了。用尽各种办法,还是没办法去掉那臭味。看来只能等几天,让气味一点点散掉。

秦素衣看出她冷,犹豫片刻,抬手捧住她的脸。

秦素衣的手柔软无骨,很暖。不像她的,一到冬天就手冷脚冷。此时被她捧着,感觉暖洋洋的。

真的好冰,她的脸,她的鼻尖。秦素衣有些心疼,“冷就回房吧。”

她浅笑摇头,“不冷了。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西域?”

“等小言身体恢复一些。”

秦素衣本想问她为什么不肯回房,却没开口。因为从一开始,她就一直看着远处的空地,脸上带着回忆的笑。她想,那片空地一定有她美好的记忆。

“萧庭烨和雷霆的人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你们就安心住在这里。”

秦素衣感激浅笑,又想起一事,忽然眉心一紧,“太子身边的童靖似乎很在意你,你认识她吗?”

黎绾青静静答,“一个故人。”

不难看出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秦素衣也不好再多说。只是和童靖接触过,知道此人的手段,怕她着了童靖的道,嘱咐道,“那人不简单,小心些为好。”

她淡淡“嗯”了声,心里静静想着,笙儿啊,我该拿你怎么办。

静坐片刻,秦素衣忽然起身看着一处,随后无奈一笑,“我回房了。”

正疑惑秦素衣怎么了,随着她脚步离开,黑暗处走出一白衣身影。她顿时明白了,果然还是来了。勾唇一笑,道,“别总跟幽灵似的来去无声。若我心脏弱一点,铁定被你吓死。”

孤宿白没说话,看了眼秦素衣离开的方向,缓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鼻尖冻得通红,心疼揽到怀中,宠溺又无奈的一声“傻子。”

纵使天下香气千千万,最喜欢的还是他身上的兰花香。每回闻到,都能让她心旷神怡,为之沉醉。

“你是不是洗澡的时候洒很多兰花花瓣?香的过分咯。”

孤宿白笑而不语,专注看着那片空地,同样想到月光,花海和追逐。兜兜转转,她还是回到了自己身边。

见她半天不说话,低头一看,原来睡着了。靠在他身上,安静的睡着了。

他小心托着她脑袋,心里静静想着,总是喜欢多管闲事,累的是你自己啊,傻子。随后轻轻抱起她,送回房中休息。刚要去关门,她突然喊了声“孤宿白!”

他以为她醒了,转身一看,她仍在睡梦中,嘴角荡漾着俏皮的笑,“……好喜欢你。”

我也是。孤宿白如是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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