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陈炎跟在苏苍穹的身后,穿过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来到了一处雅致的厅堂。
厅堂内的陈设极为简单,除了几张梨花木的桌椅,便再无多余的装饰。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苍劲,意境高远,看得出主人的品味不凡。
一名老仆恭敬地为二人奉上了香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苏苍穹端起茶杯,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陈炎,看得陈炎心里有些发毛。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那声音沙哑无比。
“听你这个小家伙,最近在帝京里,可没少折腾啊。”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闲聊,可那语气中的敲打之意,却是毫不掩饰。
陈炎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老侯爷在给自己下马威呢。
他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了那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祖父明鉴。”
“孙婿做的这点微末小事,哪能跟您当年南征北战,定国安邦的功绩相比?”
他先是一记彩虹屁送上,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几分委屈。
“再者说,孙婿所做的一切,也都是被逼无奈。”
“若不是为了我宁国侯府的门楣,为了不让沁月和府里的人受了委屈。”
“孙婿宁愿在府里当一辈子的赘婿,吃香的喝辣的,也不愿意趟这趟浑水啊。”
他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家庭,不得不奋起反抗的好男人形象。
苏苍穹听完,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
“少给老夫戴高帽。”
他放下茶杯,那双鹰隼般的眸子,仿佛要将陈炎看穿。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来我这糟老头子的庄子上,到底所为何事?”
“别说什么来尽孝的,你看老头子我信吗?”
陈炎见他开门见山,也就不再绕弯子。
他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祖父,孙婿此次前来,是想请您老人家点个头。”
“陛下已下旨,封孙婿为安乾侯,命我即日启程,前往北境乾县赴任。”
“孙婿想着,此去路途遥远,山高水长,与其将一家人分隔两地,日夜牵挂。”
“倒不如……举家搬迁,一同前往封地。”
“不知祖父,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苏苍穹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终于有了变化。
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发出了毫不掩饰的嗤笑。
“举家搬迁?去乾县?”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双老眼中,迸发出了骇人的精光。
“混账东西!你当真是疯了!”
“你知道那乾县是什么地方吗?那是阎王爷都不乐意待的穷山恶水。”
苏苍穹指着陈炎的鼻子,气得是吹胡子瞪眼。
“那里匪寇横行,民不聊生,朝廷的政令出了县城就是一张废纸!”
“不但如此,还要随时面对北狄的大兵侵扰。”
“朝廷都要把那地方放弃了,你去那里赴任,跟去鬼门关报到有什么区别?”
“你自己想去送死,老夫不拦着!”
“但想拉着侯府一大家子,陪你一起去发疯,门儿都没有!”
他这番话,骂得是毫不留情,跟下午在中堂里,洪泰说得几乎一模一样。
陈炎听完,脸上却没有半分意外或惧色。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苏苍穹骂完,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祖父,您说的这些,孙婿都知道。”
“乾县是龙潭虎穴,这一点,毋庸置疑。”
陈炎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可是祖父,您有没有想过。”
“与即将到来的帝京相比,那龙潭虎穴,反倒有可能是咱们唯一的世外桃源!”
苏苍穹闻言,眉头猛地一皱。
“你此话何意?”
陈炎站起身,缓缓走到那幅山水画前,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风雨飘摇的朝堂。
“祖父,太后倒了,陛下亲政的事情,想必您也听说了吧?”
苏苍穹点了点头,这件事情,他自然知晓。
虽然他们这群老家伙都在庄子里养老,但是对帝京里的消息,却一日没敢懈怠。
大家都是勋贵,朝堂上但凡有个风吹草动的,都能影响他们的仕途。
“可如今太后虽倒,但其党羽遍布朝野,盘根错节,早已成了气候。”
“陛下虽然亲政,但根基尚浅,想要真正地将这皇权抓在手里,绝非一日之功。”
“接下来,朝堂之上,必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血腥清洗。”
“到那时,新党与旧党之争,皇权与世家之争,必将愈演愈烈。”
“如今的帝京,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已是烈火烹油,危如累卵。”
“而们宁国侯府,从我当街斩杀使臣队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绑在了陛下的战车上,被深深地卷入了这场权力的漩涡。”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与其留在这帝京里,等着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清算,整日提心吊胆。”
“倒不如早早抽身,去那乾县,建立我们自己的根基,另谋出路!”
“进,可为陛下镇守北疆,成一方诸侯。”
“退,亦可关起门来,过我们自己的安稳日子。”
“这,才是万全之策!”
一番话说完,整个厅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是陈炎没有明说,按照大雍这个现状,灭亡是早晚的事儿,现在远离帝京,来日起义才是正道。
苏苍穹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早已被无尽的震撼所填满。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的年轻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番见地,这份眼光,这种魄力。
绝不是一个乡野村夫,一个普通的赘婿能够拥有的!
他甚至比朝堂上那些自诩为国之栋梁的老狐狸,看得更远,看得更透!
苏苍穹那放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他眯起眼睛,那审视的目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死死地锁定了陈炎。
“你这番见地,这番心计,绝不是一个乡野村夫能有的。”
他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陈炎面前,那苍老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充满了压迫感。
“老夫再问你一遍。”
“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