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过了几日,待李泉等人休整完毕,他们才再次上路。林元和换了与许眉相同的驺虞服,挂上腰牌——与寻常的驺虞腰牌不同,他的腰牌上多了一个神兽驺虞的花纹:虎躯猊首,白毛黑纹,长过身体的尾巴绕在后腿上。许眉曾经尝试过在自己的腰牌上也刻一个,结果最后只多了几条划痕。人靠衣装,林元和换上驺虞的衣服,立刻从闲散不羁的公子哥变成了老成凌厉的武官。
在他们驺虞的招待下,李泉比起在攸伏林里要精神了不少,见到林元和后立即又是一顿吹捧。另外一位驺虞夏贤哭哭啼啼地来送行,他只能在攸伏林外围活动,怕得要命,两股战战,死命地拽着林元和的袖子:“大哥,阿眉,你们走了万一睚眦来吃人怎么办呢?万一祂们打起来了怎么办?我根本阻止不了祂们啊!”
许眉安慰道:“那就让祂们打。邵国建立之前,神兽不也在攸伏林里相安无事吗?少了一两个驺虞,没关系的。”
“那我是不是可以不去林子里当班了……?”夏贤五官皱成一团,唯唯诺诺地请求。许眉忍不住笑,对他说了一声“保重”。谁知道后面会遇上什么呢,但是睡了一觉后,许眉的心情平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脚踏实地谨慎走好每一步才是对的。只可惜攸伏林马上就要到百草结果、百花盛放的旺季,不知道她还来不来得及回去观赏百年难遇的盛况。
他们去王都的路并不比攸伏林的路好走些。因为沿路各个地方的官员都想拜会驺虞与大晟使节,林元和往日都是全部拒绝,可偏偏这次来了个李泉,每过一地都想好好体验一番,简直像是来观光的了。李泉本来弱不禁风的身体,现在就像突然养好了一样,不管玩乐多久都不觉得疲惫。那些官员也是,平常喊着脱离大晟,大晟的人来了,一个个跑得比龙还快,招待的宴席一顿比一顿丰富。本来几天就能到的路,硬生生被李泉拖了二十多天。为了陪李泉,林元和也不得不在外待到半夜才回客栈。许眉直呼他是“夜夜笙歌、晚节不保、堕落于□□”,气得林元和提剑追杀了她两条街。只是林元和打不过许眉,最后还是被许眉毫不留情地揍了一顿。林元和固然与神□□好,但武力还得看许眉。
如果只是拜会官员,这倒没什么。可眼看着王都就在眼前,林元和却被请去判案,李泉也因目睹了事情经过而被留了下来。许眉在客栈听见知县派来的人和她这么说,吃了一惊。驺虞远离官场,大哥怎么还去判案了?
“神兽伤人?”
“是呢,听说是一种叫‘絜钩’的东西,一出现就会有大瘟疫,如今还咬了人,现在民心惶惶的。”
要是神兽各个都有这么大的本事,邵国早完蛋了。许眉敷衍地点点头:“大瘟疫只是谣传,絜钩没有这么大的威力,林大人能解决的,不必担心。”
絜钩当然不会产生瘟疫,祂不过是长得奇特一点的鸟类,似鸭,还有长长的鼠尾,善于攀登树木。至于伤人——换成以前,许眉肯定认为是人惹到了絜钩;可目睹了雍和与鹿蜀的死以后,她却不敢断言了。
许眉想着等林元和回来讲讲细节,可他今夜注定脱不开身。许眉等到客栈关门,才回房歇下。雍和、鹿蜀、絜钩,睚眦拒绝回攸伏林,李泉,大晟,邵王……这些究竟如何联系起来?
她合眼,沉入梦乡。
漆黑的梦里,只有一条火红色的神龙。
从她有记忆以来,这条龙就徘徊在她的梦境。她有时也会做些别的梦,但是最终,龙都会占据她的视野。神龙一开始有一双美丽的羽翼,遨游于天空,高亢的鸣叫充满快乐,有时,祂会降到地面上,在她面前一闪而过;后来羽翼消失了,祂身上开始流血,再也无法飞翔。祂的声音变得沉重,龙角被削去了一半,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然而即使身负重伤,祂依然有着傲人、不可侵犯的气势,狼狈却充满威严。奇怪的是,祂从来不与许眉对话。无论许眉说什么,祂都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疲惫的眼睛看着她。她只能依靠祂的眼睛,猜测里面究竟包含了什么意思。
这条神龙会是太初帝宫内锁在地底的那条龙吗?也或许这只是她梦中的幻影。她没法确定,除非她能让祂开口说话。
今晚依旧如此。她梦见了年幼时见过的大海。那也算是一段快乐的记忆,她每日与许叔出海打鱼,直到太初帝的人又一次杀了过来。神龙沉默不语地趴在海边,祂身体修长,滴血的尾巴垂在爪边,鲜血染红了金色的沙滩。碧色的海浪携着雪白色的浪花,敲打在沉默的岩石上,如一片片奋不顾身粉身碎骨的玉石。在梦里,时间停滞了,灰暗的天地之间只有她与龙,仿佛他们会永远、永远地坐在这里一样。
不知多久,她察觉到龙挪动了一下。她转过头,红龙那双透明的眼睛向她眨了两下。
许眉还没睁开眼,就从被窝里掏出环首刀,抬手挡下了第一剑。刀剑相撞,刀刃颤抖着,发出兴奋的轰鸣,她这才清醒过来。没有油灯,也没有月光,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举起长剑,屏空劈出了一阵杀气十足的剑风。她滚下床,蒙面人劈开桌椅,瓷杯与茶壶劈里啪啦摔了一地。许眉披头散发,赤脚站着,碎片溅了一地,在她的脚上割出了几道血痕。来人声音低沉浑厚,低声道:“风谣。”
风谣?这是什么招式吗?她从没见过别人打架的时候还要念剑式。不等她开口嘲笑,蒙面人再度挥剑,他的力道极大,震得许眉差点脱力失手。她用尽全力将剑挥开,蒙面人好像被她突然增大的力气吓了一跳,语气困惑:“风谣?”
“什么风谣,这里只有你奶奶我许眉。”许眉终于意识到他是在叫自己。她可不是风谣,这人连刺杀的对象都没搞明白吗?她弯腰闪过第三剑,反手砍断了他的手腕,蒙面人痛得嗷嗷大叫,她趁机连人带门一起踹了出去。他撞上门外的栏杆,有气无力地瘫在地上,许眉走上前,摘下他的面罩,来人脸上刻着黑色的龙纹刺青,大概是服了毒,已经七窍流血。他抬起头,冲着许眉阴森一笑,又说:“风谣。”
“我不是风谣。”
打架的时候还要打哑谜,许眉真想再给他来一刀。转瞬间,蒙面人的药效发作,化成了一团黑气,什么都没剩下。许眉站在长廊上,打量着地上的鲜血。客栈里静悄悄的,他们刚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却没有任何人冲出来查看情况——他什么时候给整个客栈的人下了药?
“眉姑娘。”
许眉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何云夷就站在走廊的尽头:“何云夷——啊,云夷兄。这么晚了,还没睡呢?”
何云夷没意识到她会这么说,不由愣了一下。许眉擦掉地上的血,瞥了他一眼:“开个玩笑。云夷兄怎么没被下药?”
“我吃了焉酸。”他走到她旁边,许眉刀柄上挂的那颗珍珠在黑夜里放出淡淡光芒,照亮了何云夷腰间的剑。许眉想到蒙面人也用剑,突然有点“厌屋及乌”,她没有躲开,只抿着嘴唇保持警惕。“在攸伏林的时候我们不是在焉酸地里坐了一会吗?焉酸能解毒,当时便取了一点。刚才我见有些不对劲,下楼查看了一番,回来时就看见这人飞出来了。”
许眉暗道这人真识货,还知道焉酸可以解毒,别不是提前知道了下毒的消息,有备而来。“焉酸只有七天的药效,云夷兄还有余量吗?其他人怎么样,芷娘呢?”
“我醒着。”周芷推开门,举着蜡烛从房间走了出来。飘曳的烛火让芷娘的脸显得苍白。她打量着许眉,脸上没有表情。
真是巧了,一个蒙面人来杀她,全客栈的人都晕了,只有大晟来的俩没中计,恰好大哥和李泉又出去办事?许眉正想着,何云夷道:“我上下搜索了一遍,厨房里有残余的迷药,这药像是特制的,应该不是店家所为。不知道这种人怎么混进来的。”
“这种人?”许眉皮笑肉不笑,“云夷兄倒是说说看,这是什么人?”
何云夷神情古怪,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拜龙教。”
许眉反应了一会,才明白他说的是刚才那蒙面人:“拜龙教?拜龙教几十年前就灭亡了,怎么可能?”许眉心中警铃大作。拜龙教尊崇神龙,但与他人不同的是,拜龙教认为神龙才是世界的主宰,凡人诞生以来便充满罪恶,应当以龙毁灭凡人,让龙统治凡间。拜龙教的信仰十分疯狂,教众以被龙火烧死为荣,巅峰时期甚至能掀起战争,历朝历代都视其为异端。她因为能梦见龙吃了不少苦头,要是拜龙教知道了,肯定会把她抓去献祭——关键是,拜龙教怎么会知道?
“高阁楼宇可能毁于一旦,但信仰不会瞬间灭亡,”何云夷看了一眼远处无动于衷的周芷,“拜龙教早在龙现世之前就诞生,即使龙毁灭了,拜龙教也不会亡。太初帝无所作为十余年,足够他们死灰复燃、卷土重来了。”
“真是阴魂不散。”
“正是如此,”何云夷点点头,“我外出游历时见过拜龙教的人,他们行踪诡秘,难以发现。不过拜龙教服饰统一,且都在脸上刺黑色龙纹,特征明显,见过就不会忘。而且他们自尽都会这样,七窍流血,化作黑气,大概是什么世代流传的邪术。拜龙教建立以来,似乎从未和邵国发生过冲突,不知道为何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杀许眉。何云夷咽下了这个问题,他是没资格说这话的。
难道不是和你们有关系吗?许眉差点脱口而出。她的意思太明显,就算不说何云夷也看明白了:“眉姑娘以为拜龙教和我们有关?这不可能。李泉——”
“的确有可能,”芷娘突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拜龙教在几十年前遭到了大规模的惨灭,但侥幸逃脱的余孽也不算少。二十多年前,前朝商厉帝烧死过一批残党,当时就是交给李泉处理的。我的确没想过李泉会与拜龙教有瓜葛,但他们之间如果真的有联系,也算不上意外。”
商厉帝?“你怎么知道?”
周芷盯着许眉,仿佛将她看透了一般。她语气平淡:“我就是商厉帝旧部。”
终于还是来了。许眉倒吸一口气,她握紧刀,往后退了两步。
现今的大晟建国不过十余年。十几年前,中原还是商国的天下,坐在皇位上的是羌氏一族。楼氏王朝覆灭后,龙玺在各个国家流转,直到羌氏再度统一。羌家自称是千年前与神龙结缘的楼氏后人,拥有御龙血脉,立誓要恢复往昔商国的辉煌,重新定国号为商。然而随着时代更迭,羌氏能御龙的人越来越少,大多时候都将龙关进了地穴中。
商厉帝是商国最后一位御龙女。可商厉帝性情暴虐、贪图享乐,对重振国家并无兴趣,倒是时时压榨百姓,致使民不聊生。为了自己登上皇位,她杀害皇兄,令其妻儿只身离开当时的都城永安,不久两人便惨死于荒野。太初帝是得到重用的大将军,不堪其扰,挑起了兵变。那时候太初帝威风凛凛,自然是一呼百应。商厉帝试图镇压叛乱,却失去了对龙的控制,被龙从空中摔下,据说连尸身都没能留下。商厉帝把持朝政多年,但真正登基的时间不过百日,因此又被人讥讽为“百日女帝”。没想到的是,大晟的这位太初帝,本想着当个仁君,却在十几年后也接近疯狂,只知追寻长生不老之术。
李泉、大晟、邵王、商国、拜龙教、神兽——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这套说辞?太初帝心狠手辣,不会放过商厉帝的任何一个手下,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我是不是,你去问问许无就知道了。”说出这个名字,已经能证明周芷的身份了。许眉几乎要窒息。距离怀玉给许叔送信已经快一个月了,他的回信依然没来,连个影子都没瞧见。沉稳如水的女人不顾许眉的心思,依然步步紧逼:“我倒要问问你,眉姑娘,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个问题就像一把刀扎进她的心脏,痛得她几乎晕厥。许眉咬紧牙关:“我没忘记自己叫许眉。”
听了她的回答,周芷却是笑了,她的笑容温柔,消散了所有煞气与疏离,就像一个感到欣慰的普通长辈:“那再好不过。我已观察你多日,眉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现在该怎么做。李泉和拜龙教之间的阴谋诡计,我尚且不知;可他的的确确是为你而来。趁着李泉还没和邵王碰面,你还是赶紧离开邵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