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说罢,周芷吹灭蜡烛,率先回了房;何云夷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有许眉一人留在黑夜里。
她先把一地狼藉收拾干净,才找了一点药,也不管有没有用便涂在了伤口上。她皮糙肉厚,这点伤实在算不得什么。许眉的确低估了李泉这个人,她以为这人只是个奴颜婢膝、贼眉鼠眼的官员,没想到却是两朝臣子。不知道他对商国还存有感情,还是忠心于太初帝?他和拜龙教,又有什么勾当?
芷娘的话说得轻巧,可邵国哪是说走就走的?她总得查明白李泉和拜龙教打算做什么。如果一头雾水地离开,恐怕她就算逃向天涯海角,也总会有人追在她背后。
还有何云夷,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既没问为什么自己没昏迷,也没问为什么拜龙教的人会来杀她,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
至少大哥是无辜的,她不能把他也卷进来。许眉打定主意不能让林元和知道今晚的事情。偏偏许叔这时候不在!她无父无母,许叔将她抚养长大,她要走,必然得和许叔一起走。他为什么还没有写信来?怀玉做事一向可靠,不可能没送到信。难道许叔出了什么事情?她还没见过能打赢许叔的人。不可能,他是不可能出事的。
许眉坐在窗前,听着打更人的敲梆声,一直等到黎明来临。
玫瑰色的黎明逐渐驱散浓重的黑暗,清晨弥漫起薄雾,太阳竭力穿过浓云,挥下几道光线。窗外传来早市的叫卖声,熟人之间的问好声。赶路人驱车匆匆穿过,留下清脆的马蹄声,亦有驴车慢吞吞地拖着货物,车轮缓缓在道路上留下踪迹。食物的香气渐渐传了进来,许眉摸摸肚子,换好衣服收拾整洁,推门走了出去。客栈掌柜摸着脑袋,满脸倦意,还没从迷药的后劲中缓过来。许眉同他说了桌椅的事情,赔了钱,掌柜不敢多问,只唯唯应答,让她放心。
许眉要了几个包子,没多久,一个心力交瘁、像老了十岁的林元和便出现在了她眼前,身后还跟了李泉这条尾巴。林元和一屁股坐到许眉对面,毫不客气地抢走她的早饭。许眉见他气势汹汹的模样,道:“怎么,气成这样,絜钩抢了你饭碗?”
“要真只是抢了我饭碗就好了,”李泉主动从他们身边走开,林元和的满腹苦水也得以如滔滔江水顺利地倒出来,“你见过主动攻击人的神兽吗?没见过吧?这事真是怪了,那孩子什么都没干,絜钩却跟发了疯一样咬他。昨晚还伤了我。”
林元和的一根袖子已被撕破,小臂上还有几道清晰可见的血痕。许眉给他倒茶:“我那儿还有点药,待会你涂点。絜钩怎么处理的?”幸好她没把药全用光。
“自然是杀了。絜钩又不是狴犴、睚眦之类,没那么稀有。好在那孩子伤得不重,又给了点钱,解决地倒很顺利。只是这事已经传开,不知道后面会有怎样的谣言。今日我们进王都,看看殿下打算怎么解决。”
“嗯。”
许眉一夜没睡,同样也打不起精神。林元和只当她不想见邵王,没放在心上,说了几句话便去上药了。
神兽伤人并不是小事。邵国能与神兽和睦共处几百年,皆因百姓相信神兽脾性温顺,能帮凡人解决危难,是祥瑞之物。只要敬畏神兽,不冒犯祂们,神兽便不会降下责罚。可现在,毫无理由的,絜钩却伤害了一个孩子。有了一只异变的絜钩,就可能有第二只、第三只,人们如果意识到他们尊崇的东西并非想象中那样善良,而是充满恶意、凶猛残暴,那神兽遍地的邵国会变成什么样?
这不会也是拜龙教干的吧?他们会有那么大本事吗?
许眉怀揣心事,和几个人进了王都。
李泉不是正式的使臣,可在城外面出尽了风头,王都里有关他的传言早已甚嚣尘上。他们一走进城门,道路外便围满了看热闹的平民百姓。邵国文化受了商国与大晟的影响,建筑风格介于几者之间。虽以竹子搭建房屋,亭台楼阁的风格却更像商国。道路模仿大晟那样修建得宽阔通畅,但今天路上依然人满为患,邵王甚至派了他的亲卫军维持秩序。许眉和林元和更是在一片“神官”的欢呼声中接满了鲜花与草叶。所以驺虞根本不喜欢大张旗鼓地来王都——实在是太麻烦了。两人在心里连番骂了李泉十几遍。
许眉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她以花遮面,凑在林元和耳边问:“他们既然不喜欢大晟,为什么还要夹道欢迎呢?”
“那些地方官员不也这么干的吗?要是他们现在敢把我们后面几个人赶出去,中原早就改名邵了,”林元和悄声回答,他视线一转,哂笑道,“兴许因为是我们带来的,所以才能有这样热烈的欢迎呢。”
几个身着华服的人从他们对面策马而来,许眉认出了邵明王的嫡孙佑慈世子——邵王的儿子们全都被他耗死了。邵明王年近耄耋还不愿意让位,真配得上“老太岁”这个名号。许眉学着林元和,有模有样地走完了礼节,这才被迎进王宫。驺虞两人被请去侧殿歇息,大晟的三个人则先行拜见。会面之前还能休息一会养养精神,许眉和林元和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一等就是几个时辰,许眉喝了整整两壶茶,送来的点心水果也基本进了她的肚子。起先她还焦灼地猜想邵明王会和李泉聊些什么,现在只想让他老人家赶紧把她打发走。她的杀气都快被磨平了。
接着佑慈世子又把林元和请了过去,只剩下许眉自己守着偌大的侧殿。世子倒是有点良心,瞅着她那张不耐烦的脸,又让人送来了一堆吃的。再灌下一壶茶后,夕阳西下,这才轮到许眉。见许眉的手从刀鞘上挪开,佑慈世子也松了口气。
邵明王并不在正殿,而是坐在殿外的竹亭内,亭子上雕刻的狴犴和睚眦吐出清澈的流水,顺着方向落进了亭前荷花盛放的池塘。池塘里一只三头六眼、六腿六翅的鹇鸺,正从水池里叼出鱼和龟吃掉。邵明王真的老了,比她一年前见他时苍老了不止半分。许眉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他们驺虞年年好吃好喝地供着,他怎么还是变成了这样?邵王满头华发,脸色蜡黄,皱纹斑驳。他坐在塞满软垫的座椅上,像没有骨头般软趴趴地靠着。
“怎么,被我这老骨头吓到了?”邵明王咧嘴一笑,满脸的皱纹也跟着凑成一团,“人到了这个年纪,不管吃多少补品都会变成这样。孤年年为皇帝进贡而不感到心疼,也因为这个道理;无论他怎么探求,只能延缓死亡,却不能长生不老。”
他当然不心疼,那些东西要么来自攸伏林,要么来自对百姓的掠刮。邵明王对太初帝忍气吞声,又不愿让自己过捉襟见肘的生活,对攸伏林的砍伐倒不算多,重担全都落在了邵国人民的头上。再过个一两年,就算他还活着,别人也不会让他占着王位了。
许眉答道:“十八年的暴君和八十八年的暴君还是有点区别的。”
邵明王只笑不答,他伸出颤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身边,示意她坐过来。他的嫡孙女德贞县主蒙面坐在另一边,身前一架髹黑漆、挂金坠的箜篌。许眉极少有机会听到这样的高雅之乐,分辨不出弹的是哪一段。不过,邵明王为何要让自己的孙女学习弹奏呢?她从来没见哪个贵族女子要奏乐供他人享乐。他若是喜欢听箜篌,难道不能让宫女弹奏?许眉和德贞县主相对而坐,距离如此近,甚至能看见县主面纱后脆弱柔美的脸庞,她的黑发扎满了璀璨的发簪。
“阿眉。你来邵国,也有一年了吧。”邵明王气喘吁吁地问。他声若蚊蝇,许眉需要专心听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是。”
“当时我答应许无,护你周全。我待你并无不妥,就连德贞,也享受不了这样的待遇。”
许眉拿起茶杯。茶水里并无异样,她却闻到了一股芒草的味道。芒草的毒性并不强,但长期积累也足够致命。听见邵明王问许无,她抬起头,刚好与德贞县主对视。县主飞快地低下头,手中的节奏瞬间乱了,一会才找回原来的音调。
许眉看着邵明王虚弱无力的模样。他是真的要赶她走了。尽管只待了一年,邵国也是她定居时间最长的地方了。
“想来许无也快回来了吧?”
“我联系不上他。”许眉坦诚道。
竹亭瞬间陷入恐怖的寂静。
池塘里的鹇鸺捉起一只锦鲤,一口吞下,发出快乐的鸣叫。听了许眉的话,邵明王瞪大眼睛,面露惊恐,他佯装镇定,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一切:“恐怕是遇上什么难事了吧?不过依许无的本领,自然不会有事——”
许眉没接话。她把驺虞的腰牌摘下来,放进邵明王的手心,他手掌无力,堪堪握住。德贞的视线追随着二人,却没有再弹错音。
“不管许叔有没有出事,我都会尽快离开邵国,殿下不必担心,”许眉站起身,“我身上这件驺虞的衣服,待我回去换下以后再给您送来。不过走之前,我还有一事放心不下,李大人同殿下说了什么,他想从邵国拿走什么?”
“阿眉,你错了,我无意打发你离开,邵国永远欢迎你与许无。只是李泉此次前来,是皇帝的意思,我不能违抗。他怀疑你是——”邵明王语气急促,说到一半重重地咳嗽起来。
许眉冷漠地看着他:“狴犴没事吧?”
“没事。”邵明王缓过气,绝望地合上眼,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絜钩的事情大哥和殿下说了吧?殿下以为该如何解决?”
邵明王不说话,艰难地喘着气。
“殿下没有把我交给李泉,我已经感激不尽,”许眉神色冷峻,斜阳将他们烧得通红,却无人能感受到温度,“愿意收留我一整年,更是仁善。这份恩情我永远记挂在心。”
虽然照许叔所言,别说收留一年,就是收留十年、收留一辈子,都是邵明王应该的。许叔的原话是,邵明王欠了你家那么多恩情,这辈子都还不完,给一个姑娘家添副碗筷怎么了?那都是邵王该着的。
许眉懒得行礼,直接往亭外走去。邵明王还在用尽全力喊她:“阿眉……咳,许……风谣!风谣!”
她没回头,咬着牙大步流星走出了王府。委屈和愤怒像龙卷风一样侵吞着她的理智,让她几乎哭了出来。她总是在逃离的路上,永远得不到宁静。但是,她又反问自己:你又有什么资格要求邵王冒着被大晟攻打的风险,永远让你留在邵国呢?你明知道自己早晚要离开,有什么可委屈的?他不能为了你一个人,牺牲一个国家的和平。这不是你的家。她还能活几十岁,有的是时间奔波,全天下总不能连处能给她容身的地方都没有。
许眉从王府侧门走出去。侧门外是邵国最繁华的一条街市,许眉心里不痛快,当即买了两份苞鲊新荷,边走边吃。苞鲊新荷以荷叶裹鱼鲊,香气四溢,且邵国水产丰富,这些玩意并不昂贵。她怒气冲冲地咬着鱼肉,就像睚眦嚼着食物一样。怀玉从巷子里窜出来,挽住许眉的胳膊,气鼓鼓地替她说话:“这邵王太不要脸!他分明就是害怕皇帝,才要把我们赶走的。懦夫!”
许眉并不惊讶怀玉的突然出现。她把另一份苞鲊新荷递给怀玉,又沿路买了细索凉粉、冰雪凉水荔枝膏、麻饮鸡皮之类的小吃,大有把这一年里邵王发给她的钱全还给他的意思。在怀玉面前,她也不必摆官家那副文质彬彬的正经模样,边吃边说:“不说他!今儿我们大吃一顿,我酿的酒也可以喝了。等许叔回来,我们马上滚蛋。你给许叔送信了吧?”
“当然送了,哪有我怀玉办不成的事?我把信给了青鸟。”
“青鸟?”许眉心里再不高兴,听了这话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你居然让青鸟送信?祂怎么会答应?”青鸟骄傲尊贵,不屑于送信这样低贱的事情,就是对大哥也爱答不理的。
“祂们这些连人形都不会变的小动物,才不敢在我面前造次。我告诉祂要是不干的话就烧了祂的尾巴,祂立马就答应了,”怀玉得意极了,差点在大街上露出自己的松鼠尾巴。接着她皱起眉,面露困惑,“不过,许叔没有回信,不知道怎么回事。青鸟说他拿到信就把祂赶走了,看起来很匆忙。我就是揪祂的尾巴祂也这么说,应该不是在撒谎。”
这么说许叔拿到了信,只是没有时间回复。她就说许叔是不会有事的。“我们再等几天,这两天收拾一下东西,收拾完咱们就走。”
许眉在王都有住的地方,虽然称不上家,里面也放了不少她、怀玉和许叔的东西,这些走之前都得处理好。许叔不会有事的。
她们前脚踏进房子,后脚屋顶就被人砸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