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风卷着热气扑面而来,屋檐下蟋蟀吱吱作响,闷热如粘稠的液体停滞在空中,一片寂静里,许眉坐在桌前,怀里护着酿好的酒。月光顺着屋顶的窟窿洒下,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屋顶上的士兵,笑得洒脱:“都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位仁兄把我的屋顶砸了,广厦只能变广夏了。”
身穿铁札甲的士兵沉默不语,他手握流星锤,随时准备再次进攻。这身甲密不透风、沉重无比,邵国正值炎夏,恐怕他早已汗流浃背。铁札甲昂贵,必然是得了邵明王亲手赠送,才敢穿出来杀她的。邵明王居然要杀她!许眉表面带笑,心里恨得咬牙切齿,邵明王真是邪门儿。但他若是以为这具破甲能防住她的刀,那就大错特错了。
怀玉一溜烟钻进许眉的衣服里,许眉拔刀出鞘,此时又有一士兵从围墙上跳了下来,堵在院外,同样全副武装,手握□□,腰挂大刀。许眉不以为意,只觉得邵明王滑稽:“邵王为了杀我,还真是不遗余力啊?”
“得罪了。”
流星锤砸向她刚刚站过的位置,砖块碎裂,尘土飞扬,地面被粗暴地砸出一个大坑。许眉从窗户跳出去避开攻击,顺势挡下门外的□□。环首刀和□□相撞,她发狠用力,只见刀身上显现出的曲折花纹——一条有翼神龙——快速闪过红光,硬生生将枪头劈断。士兵并未感到讶异,他往后退了一步,抽出腰间的大刀。流星锤再次甩过来,逼得两人一起往侧边躲避。
流星锤和□□,怎么看也没法相互配合。他们根本没有默契,邵明王为什么选这样的两个人来?许眉没用刀斩过流星锤,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刀光消失,环首刀恢复沉静,一时间只有树叶飒飒作响。月光蒙在她的脸上,仿佛蒙了一层阴影。
“邵明王没让你们带话过来?”
“殿下说这是无奈之举,望许大人宽宏大量,献出头颅。”
不能被他激怒。许眉深吸一口气,她颠了颠刀柄,还未等再次挥刀上前,只听用流星锤的人闷哼一声,一根箭恰好扎进了盔甲的缝隙中。难道是许叔回来了?许眉心中雀跃。她望过去,看见的却是一个黑衣蒙面人,鬼魅般出现在了流星锤面前。士兵痛苦地捂住伤口,蒙面人掀起他的头盔,毫不留情地割破了喉咙,鲜血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另一个蒙面人则挡在许眉面前,将她与□□隔开。
不是许叔。许眉又惊讶又失望:“拜龙教?”
黑衣人并不应声,只催她离开:“快走!”
“走?”许眉挑眉,还没杀个尽兴,怎么能说走就走,她不禁抬高音量,“这是我的家,我走什么?该滚的是你们。”
拜龙教竟然在帮她?之前那人不是还要杀她吗?不对,蒙面的未必都是拜龙教的人。不过也好,不管是谁,反正省了她的力气。如果是拜龙教和邵王的手下,他们是狗咬狗;如果是别的人,死了她也不亏。
收拾完流星锤的蒙面人跳到□□的另一边,局势一转,邵王的人成了瓮中之鳖,被夹在了中间。或许邵明王就是为了这一刻,许眉幡然醒悟,或许他并不是想杀她,而是给李泉、给太初帝做一个样子,证明他并没有收留她,证明她与邵国并无瓜葛。他派来的根本不是他的亲卫军,八成只是随便挑来的江湖人士。这个老狐狸、王八蛋!
“这样吧,”想明白以后,许眉笑着收刀入鞘,她回屋拎出酒坛,高高兴兴地跳到墙上,单手托腮侧躺在上面,宛如观赏戏猴,“你们继续打,谁打赢了我就跟谁走,还能请你们喝一杯。”
说这话时,许眉仿佛看见龙在揶揄,祂好像在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没戒心的人。
有点奇怪。她正专心致志地盯着三个人缠打在一起,并没有睡着,脑海却像和龙连接了起来一样,能够看见祂依然趴在海边,遥遥望着远方。她往常都是在梦里见到祂,从来没遇上这样的情况。红龙今日的心情大约很好,嘴角似乎弯起了弧度。祂的血染红了金沙,逐渐向深蓝色的大海蔓延。天依然是阴沉沉的,既无太阳又无月星。在中原人的观念里,没有日月的时间是不吉利的。
“你知道拜龙教吗?”许眉问。
红龙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将头埋在了爪子里。她感受到龙的忧伤,没再继续问下去。
武器撞击的声音逐渐消失。院子里的花树、美酒的清冽以及血腥的搏杀代替了那对漂亮的龙角,出现在了许眉的视野。□□已经倒下,一个蒙面人奄奄一息,很快化成了一团黑气。又是这种死法。活下来的蒙面人站在院子当中,单膝跪地朝她行礼。许眉跳下去,给他倒了杯酒,示意他坐到石桌旁。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蒙面人刚要起身,听见她问这个问题,又惊恐地跪了下来:“教内规定不得泄露身份,殿下恕罪。”
许眉想,她先前是“大人”,现在成了“殿下”,再不过多久,就有人让她当皇帝了。她嘴角上扬,眼中却没有笑意:“看来你们教派的规定,比我是要重要多了。”
他诚惶诚恐,把头低得更低了。许眉摆摆手:“罢了,不为难你。坐吧。”
“谢殿下。”蒙面人坐到她对面,喝下了那碗酒——更像是为了讨好她才喝的。他放下碗,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许眉:“殿下现在知道多少事情了?可知我们为何而来?”
“不算多吧,”许眉老神在在,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你们第一次来的人大半夜来暗杀我,当然被我处理掉了;李泉呢,我不喜欢他的做派,虽然一路从攸伏林到了王都,可和他并无太多交集。”
“前些时日冒犯殿下,还望海涵。我们也是无可奈何,只能用这个方法,之前的刺杀,我们只是想确认殿下是否为御龙女。据说御龙人总是做龙梦,不会担心睡梦中遇险。再加上迷药,不是御龙人绝不会醒过来的。”
“这样就确定我是御龙女了?万一我提前吃了解毒药,当时刚好醒着呢?”
蒙面人反问:“那殿下不是吗?”
许眉带着笑意,没有说话。
接着蒙面人提起李泉,他的语气变得轻蔑,像是谈论无足轻重的下等人:“至于李泉,殿下不必在意,他空有野心,却没有能力。殿下看着烦心,属下马上便去处理了他。”
李泉可真是哪头都不太好。许眉差点笑出声,她赶紧转移注意,正襟危坐,故作严肃:“不急。李泉现在是邵王的座上宾,留着他还有点用。不过,既然你们是来找我,为何还要与大晟的官员勾结?”
“殿下误会!李泉是教派中人,不过是待在太初帝身边罢了。我们从不与大晟逆贼为伍。”
许眉眼睛含笑,根本不受他的话的影响。她装作在思考的样子:“我听说商厉帝当年烧了你们不少人,你们不怀恨在心?”
“那是十余年前的事了,当时教内四分五裂,教主有了非分之想,才导致这样的下场。再说,被龙火烧死,实在是我们的荣幸,并不曾将这些小事挂在心上。”见许眉不答话,蒙面人的语气逐渐激动:“殿下——我们希望殿下能重振拜龙教,推翻太初帝□□,让神龙重返光明!殿下您作为御龙女,有责任释放神龙,复兴商国!殿下只要您点头,属下马上就能安排人保护您前去青鸾城,会见教主。”
青鸾城。许眉默默记住这个名字:“行,没问题,不就是复国吗,多大点事。”
蒙面人见她如此轻易地答应,面露兴奋:“是,属下马上去安排。殿下可还有什么心存疑虑的事情?只要您开口,拜龙教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如今太初帝作恶多端,邵明王也抛弃了您,北方还有安乐帝虎视眈眈,唯有我们拜龙教诚心对待殿下,殿下若跟我们走,别说是皇帝,就是天上的日神月神也得向您——”
他的话骤然卡壳。蒙面人惊恐地用手抓住喉咙,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许眉。那双眼睛逐渐泛红,像一碗溢满的血;他努力发出声音,只痛苦地喊出了几个毫无意义的音节。他的嘴角流出鲜血,接着是鼻孔、耳朵、眼睛,喉咙也被他抓住了血痕。最后,他僵直地摔倒在地上,背部朝天,失去了气息。
许眉惬意地喝酒,怀玉钻出来,也顺势给自己倒了一碗。她跳到地上,用爪子撕开他的面罩,露出了与之前的人相同的黑色龙纹。怀玉嫌弃地撒开手,跳回石桌:“真是个晦气的倒霉蛋。眉眉,我们怎么收拾他们?”
许眉笑眯眯地讨好怀玉道:“你能不能用个什么妖法,把他们全都灰飞烟灭?”
“你当我是给你扫地的丫鬟么?”怀玉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
但怀玉经不起许眉的软磨硬泡,后者许诺了诸多好处,终于让松鼠妖点头答应。她们先将三个人细细搜身,结果除了武器,这几个人什么都没有。这堆破铜烂铁,许眉自然看不上。世间没有比她的隐秀更锋利更好用的刀了。怀玉打了个响指,几具尸体便在风中化作了粉末,打斗的痕迹也悉数消失。花香与酒香重新散播开来,先前的战斗,仿佛只是一场海市蜃楼的幻影。
“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去别的地方,会不会还有人再来杀你?”
“等有人来了再说,”许眉晃晃悠悠地走进屋里,“现在,咱们该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