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怀玉坐在树枝上,火红色的妖光是许眉与何云夷之间唯一的色彩。何云夷神色晦暗不明,但并无慌张,不紧不慢地问:“眉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许眉试着将刀刃搁在他的剑上。隐秀砍不断这把剑——至少现在如此。她假意讨好般向他露出笑脸:“我同你开玩笑呢,我是想请云夷兄帮忙。”
“这可不像是帮忙的态度。”
“我心里没底,万一云夷兄不答应,我只能这么办了。”他要是拒绝,她肯定会动手的。
何云夷不说话。他知道许眉在打什么主意,即使被刀指着,依然冷静自持。许眉见他这个态度,有了几分把握,说话更有底气:“云夷兄直爽,我就不拖拖拉拉的了——李泉和他背后的拜龙教不能留,云夷兄助我一臂之力。”
何云夷笑了,气定神闲地反问:“我为何要帮眉姑娘?”
许眉叹了口气。她放下刀,靠到一边的墙上:“咱们就别在这跟戏子似的带着脸谱说话了,龙跃将军从邶国跑来,不就是为了找我?现在李泉和拜龙教要捉我去御龙复商,你们邶国不乐意见到这种事情吧?”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这是安乐帝膝下三皇子名字的来历。许眉早就想起这事来了。不管他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他的的确确就是逼得太初帝签下和约的那位龙跃将军。很显然,他来是为了找她——找到唯一能制衡太初帝的御龙血脉。
当年神龙浇铸龙玺时,提出的御龙条件有二:一、需为楼家后人,有血脉继承;二、需手持龙玺,有大权在握。也有些力量强大者,只满足一半条件就可以御龙——邶国现在怕的就是这个,怕哪一天没有血脉而持有龙玺的太初帝利用神龙攻打邶国。但如果有了许眉,情形就不一样了:许眉有血脉无龙玺,恰好能与太初帝形成制衡。
听了许眉的话,何云夷终于摆出了恭敬的模样,向她郑重行礼:“拜见风谣太女。”
“别,你还是叫我眉姑娘吧。”
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许眉的心如坠冰谷。她最讨厌、最讨厌的就是风谣太女,或者说羌灵月这个名字。商国亡国时她才十个月大,对这个国家、对她暴君般的母皇毫无印象,却要被迫背负整个商国的责任。太初帝因此追杀了她十几年,大街小巷都将她当作睡前谈天的故事。但在她的记忆里,她的生活是蔚蓝色大海边的木舟、退潮后搁浅的海鱼、盘旋在海天一色间的白鸥、许叔在屋外劈柴时飞起的木屑、大雨前泥土与青草的潮湿气、从屋顶漏下的水滴、邻家婆婆和蔼慈祥的笑脸,以及她永远都跑不到尽头的海岸线。那才是她。公主、太女、金碧辉煌的宫殿、奢侈华贵的生活,那些本应拥有的地位与财富不过是幻想中的镜花水月,与她毫无联系。可她偏偏躲不过这重身份。
一年前她随许叔来到邵国时,以为这里会成为她未来的家。邵明王漫长的统治生涯中,依仗商国平定了多次叛乱。她的母皇商厉帝更是乘龙而来,救下了邵明王的性命。讽刺的是,迫使邵明王点头收留她的,还是旧日的恩情与王公贵戚的身份。现在,李泉几个人的到来打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邵王害怕被太初帝攻打,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她。她永远逃不过亡国太女的诅咒。
“我知道你来是为了找到我,牵制太初帝。云夷兄就是考虑邶国利益,也应该除掉李泉与拜龙教。要是事成,我可以——”许眉一顿,下足了决心才说,“我可以跟随你去邶国。”
大晟军队管理混乱,根本不是邶国的对手,全靠着一条龙苟延残喘。要是许眉投靠了邶国,便更是加了胜算。值得考量的是,邶国灭掉大晟、统一中原后,会如何对待许眉?她的御龙血脉,在邶国胜利后就会成为威胁。到时候,安乐帝是将她奉为上宾,还是过河拆桥、将她处死?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下要紧的是要说服何云夷与自己合作。可许眉没想到的是,何云夷却给了她一个奇怪的答案:“我可以帮眉姑娘。不过,姑娘不必和我回到邶国。我说过了,向西是个不错的选择。离开邵国后,姑娘便一直往西走吧。不要再回来、再回中原了。”
向西?
西边,那是极少人才能到达的地方。经过荒凉沙漠、皑皑雪山、灼热死水,经过各种艰难险阻,才能到达与中原完全不同的文明。唯有投机商人与官派使节才敢不辞辛苦地抵达那些充满神秘的国度。到了西边,便意味着太初帝、安乐帝都无法找到她了。
“我不用去邶国?”许眉再次确认道。何云夷疯了吗?送到眼前的机会不抓住,让自己的国家暴露在神龙的威胁下,却要让她往西走?
“拜龙教祸害苍生,灭除它本就是邶国应尽的责任。我这些时日跟着李泉,也是为了看他在玩什么把戏。就算眉姑娘不说,我也会找时机动手的。”
原来她白说了那些好话。许眉有点尴尬,同时也很高兴何云夷不打算利用她——至少他的说辞是这个意思。现在他们有相同的敌人,她姑且相信他。
“那这就好说了,李泉和佑慈——”
“眉眉!”
怀玉尖叫一声,许眉抽刀,将飞扑过来的鸟杀死。红黄青三色相间的孟鸟死死咬住隐秀的刀刃,眼睛通红,像是发狂了一般。许眉使劲用力,才把它甩到墙上。天上同时又出现了一大群孟鸟,一起发出了刺耳不安的鸣叫。它们胡乱盘旋在漆黑的夜空中,振翅声远远地传播开。
何云夷早就怀疑怀玉不是正常松鼠,现在说话倒没被她吓一跳。他盯着空中乱糟糟凑成一团的孟鸟,皱起眉头:“这是……正常现象?眉姑娘?”
“当然不是。”
许眉抓住何云夷的手腕,拉着他向孟鸟的方向跑去。黯淡的星辰、树木黑魆魆的阴影、暖风的吹拂、脚下的石子路,都化作了记忆里一瞬间的泡沫。他们绕开夜夜笙歌的酒馆、人满为患的大道、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崎岖颠簸的小路上飞驰如电。许眉率先爬到城墙上,没有腰牌,她必须绕开守卫的战士。她与何云夷躲在角落,一转身便撞上了手持弓箭的林元和。
“大哥!”
“阿眉,你怎么在这?何公子?”林元和只扫了他们一眼,立刻转向鸟群。他冲着混乱的群鸟放箭,箭箭射中,孟鸟却只增不减,其他的鸟类见了这样煽动性的场面,受到感染也冲了进去,很快与孟鸟发生冲突,相互厮杀了起来。
许眉急急地解释:“我和他走在路上被孟鸟袭击了。这是怎么回事?以前也有这种情况吗?”
林元和身边的箭已经被他射空了,他放下弓,望着空中发狂的孟鸟,半晌才转过头,语气淡然沉静,意味深长的眼神与许眉的疑惑不安相撞:“怎么会?我和神兽相处了这么久,还从来没遇见这样的情况。你之前说雍和与鹿蜀的事情,我还不以为然,现在又是絜钩、孟鸟,看来我果然错了。”
神兽出了大乱,自然会惊动邵明王。亲卫军主动前来射杀孟鸟,驱散了惶惶不安的百姓。天降凶兆,人们离开时都如此讨论。一定是因为邵明王无所作为吧?一定是因为对大晟来使奴颜婢膝吧?一定是因为邵明王向太初帝屈膝求和、鱼肉百姓吧?无论是什么原因,邵国都要经历恐怖的动荡了。
林元和去清理孟鸟的尸体。他神色肃穆,隐隐带有杀死神兽的哀伤。没有人有精力去管许眉与何云夷,他们便站在旁边等林元和。许眉正专心看着地上大片的血色与尸首,突然听见何云夷问:“你刚才说李泉和佑慈世子,他们怎么了?”
何云夷怀中抱剑,许眉听了,把他拽到湖边,压低声音道:“李泉打算与佑慈世子联手,佑慈已经同意了。”
“佑慈?”何云夷不能不惊讶。他陷入困惑与沉思中,在湖边来回走了几步,湖水倒映着青绿色的芦苇和他破碎的身影。他百思不得其解,回到许眉面前:“邵国做了商国几百年的封国,与太初帝开战时,邵明王拒绝援助一事已经引起不满。佑慈世子同样反对大晟,李泉代表大晟而来,两方怎能携手?——那么世子已经知道李泉的真实身份了。”
许眉点头。
“假设神兽发狂真是拜龙教造成的,世子与李泉合作,不可能不知。百姓以为这是凶兆,或许会使邵明王不得不让位于世子,但这一棋太险,稍有不慎,人人自危,或许就会要求不分黑白地杀光一切神兽。往日邵国受封,正是因为当时的邵王能够驯服神兽,得到了商帝的奖赏;如果神兽遭到了驱逐,邵国存在的根基也就被销毁了。况且,这能给李泉和拜龙教带来什么好处?他们又怎么能诱使神兽发狂?”
这也是许眉想不明白的地方。神兽现在的举动会让邵国大乱,这对谁都没有好处。而且,拜龙教怎么可能如此神通广大,在他们驺虞的眼皮底下,瞒天过海逼疯神兽?
“我还有一事不解,”许眉与何云夷面对湖水,他目视前方,并不去看许眉,“眉姑娘从哪里得知,李泉要与佑慈世子联手的?”
“和你没关系吧?”
她不该这么说。话音刚落许眉就懊恼地想给自己一巴掌,他们现在是盟友,应该彼此信任,她至少该找个更温和的理由打法他。她假意轻咳,转开视线:“我自然有我的线人,此事确凿,云夷兄不必怀疑。”
“阿眉。”
许眉转过身,但见林元和的衣服上染了孟鸟的血迹。火把点燃了他冷漠的面孔,他的声音也像冬日的寒冰。林元和就在她面前,但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如此陌生,好像站在极为遥远的地方,让人无法触及。那锐利的目光在许眉与何云夷身上转了一圈,只听他问:“你的腰牌呢,送给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