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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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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绘予辰终于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 她已经能嗅到逼近的墙壁上新涂抹好的油漆味,只能直觉性蜷缩起自己,保护好最重要的头脸位置, 真的变成了一只小刺猬。

游戏机关发出令人皱眉的吱嘎声, 因为环境昏暗,人的五感失灵,便会有更恐惧的情绪萦上心头。

可不知道是不是爱豆当久了, 人也被腌入味, 在这一瞬间,绘予辰考虑的不是自己的人身安全,而是马上就到来的打歌舞台。

这次的新歌专辑,是企划社与lemon成员一起精心策划已久的回归,无论是舞蹈设计还是曲子的demo, 都可以说是出道以来最强的配置。粉丝们更是盼了特别久,每天都在官微里打卡期待。上次绘予辰还看到一个小姑娘给她发私信,说失恋最伤心的时候,就是靠着对lemon的期待熬过去的。

这个头像是柠檬的年轻粉丝咬牙道:“一个出轨的男人有什么了不起,姐姐们新歌一位拿满的时候, 就是我换得帅气新男友的那天!”

底下有很多人在细细碎碎地回复她, 这条评论也被顶到了最赞。

如果不能打歌的话, 这个小姑娘会很失望吧。

墙壁几乎是贴住鼻尖的时候, 有粗粝的水泥味冲入鼻腔, 绘予辰忍不住想,如果是手臂受伤还好说,就算再痛也可以打个封闭针应急,但如果是脚踝扭到的话会有点麻烦,但也不是不可以换成平底鞋先应付, 反正这回的概念也不是性感风。

要是有粉碎性骨折就会有点糟糕,因为那就意味着要动手术,但是如果抢救及时的话,说不定她可以坐在椅子上和队友们合唱,虽然效果不怎么好,但是绝对比缺席强。

一会儿她又漫无边际地想,这次回归时间可不一般,是公司的乔总掐着指头算了好半天才找到的良道吉日,说必然能获得大满贯。

本来确实挺不错的,但是恐怕也没人想到,会突然出现这样的意外。

又或者说,绘予辰在逼仄的空间内把自己团成更小的一圈,难道她会死吗?

昏昧的光影覆盖而下,绘予辰心知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在,所以耳边的风声只能是错觉,她想,自己可能真的要窝囊地折在这了。

救命,这样的死法也太憋屈了吧!

头上的电灯早就熄掉,视觉不灵时,嗅觉也许会更为敏锐,明明是这么危急的时刻,她却好像闻到了总导演刚才吃掉的芝士汉堡味。

绘予辰吸了吸鼻子,临到这个时候,终于生出点不满的情绪:真冤枉啊,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她一定会狠狠地吃它三个霸王堡。

还要加满番茄酱的那种!

之前绘予辰听到过一种说法,人在将死的那一刻,时间会被无限制拉长,于是过去与汉堡相关的回忆,便在此刻倒灌进来。

+

其实绘予辰成为练习生的时候非常早,早到她还是个很爱吃零食的小女孩时,就已经被工作人员要求“每日吃草”了。

想做女明星可真难,她对着镜子里很瘪的肚子怨念地想,胖嘟嘟的怎么就不好看了?

老师都说,小孩子圆滚滚的才可爱,这叫有福气!

可能是小时候压抑的不满情绪在长大后会翻倍折回,等到绘予辰成为高中生的时候,就不再单纯地乖乖吃藜麦和鸡胸肉,而是叛逆起来,趁着难得的休息时间打包快餐店的东西,再悄悄地折回来到公司里吃。

那时候的外卖行业还未兴起,绘予辰想偷吃一次零食都心惊胆战,在被牛水鬼抓到的边缘反复横跳。

幸好,后来抓到了一个帮她跑腿的倒霉蛋。

绘予辰来到楼上的时候,刚好是练习生下课的时候,门口熙熙攘攘来去很多人,不少在路过她时露出好奇的目光。

出道前的绘予辰私服只分黑白灰,因为她实在于美学上没有造诣,所以日常只选择最不会出错的款式,空荡荡挂在衣服里,像是团会行走的冷雾。

而她皮肤净白,不笑的时候唇角是压平着的,眉睫下的眼睛冷清澄净,偏偏五官组合起来又秾艳,看上去就有种不好接近的高岭之花感。

议论她的闲言碎语扬散在空气里,绘予辰充耳不闻,只安静地注视着练习室门口,直到看见要找的目标时,表情才轻微一变。

即便是在俊男靓女遍地的娱乐公司里,绘予辰也是当中不容错漏的一个,在走廊里极为惹眼,头发扎成高马尾,眼瞳染上点晶晶的亮意,倒是把最后出门的几个后辈练习生看得一愣。

有个男生循着她视线望过去,撞了撞还在垂眸看纸页的同伴,说时崇迹,绘予辰在那看你呢,你们认识?

这个男生不是当时夜里翻墙买啤酒的练习生之一,绘予辰意识到这一点后,眼睫眨了下,又转回视线,接着看时崇迹。

应该是担心汗水挡视线,时崇迹戴了个深蓝色的头带,额前碎发推上去后,便清晰露出整张脸。这时候绘予辰才发现,他其实不是想象中的温顺样子,眉眼是偏锋利的英俊类型,上次被夜色遮挡的下颌线也露出明晰的削锐线条。

好像比她上次估算的,还要更有人气一点。

想到这里,绘予辰有点不开心,她又向来不懂遮掩,便有些许情绪带到了脸上,看起来就更和传闻里的坏脾气美少女重合。旁边那不认识的男生有点打怵,拍了下时崇迹的肩:“那你们聊,我就先走了。”

显然是以为时崇迹犯下什么错事,惹到了这位风评不好的练习生前辈。

然而时崇迹像是没察觉到,长腿一迈就已经几步走过来,漂亮的眉梢微挑:“小师姐,你是来找谁?”

看绘予辰没说话,时崇迹随口提了几个人名,然而她只是一径摇头。

走过来后,时崇迹原本的冷淡表情便无形地消退下去,变成她更为熟悉的散漫样子,表情却带出点疑惑:“那你是……”

绘予辰干脆道:“找你。”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时崇迹:……?

他回想了一下,收起手上的几张乐谱:“那看来是我做错事了。”

不过时崇迹虽然说是在道歉,唇角却在微微扬着,是一派非常从容的闲适样子,很显然和紧张这两个字并不挂钩。

他们刚才上的应该是舞蹈课,还是节奏很激烈的那种,走廊上有不太好闻的异味,然而时崇迹身上的味道却很干净,逸散的木质香调很像是市面上罕见的衣服洗涤剂,走到他身旁时,还可以微微遮挡住走廊上浓重的汗味。

绘予辰心不在焉地解释,无意识地皱皱鼻子,于是又不留痕迹地靠近他一点。

幸好时崇迹没发现,他已经被当成了人形自走除味剂,因为有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发生。

他指了指自己,似乎以为听觉出错:“小师姐,你是在让我帮你打包快餐吗?”

楼梯口有微凉的风轻轻吹过,两人的衣角被吹起,百叶窗被风刮出细微的窸窣响声,天空是一种很澄澈的蔚蓝。

绘予辰刚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在听到他这么诧异的语气时,反而扬起脖子,理直气壮道:“当然了,你不会以为一瓶汽水就能把我收买了吧。”

“还是说,你想我把你夜里溜出去的事情告诉牛组长?”

闻言,这个当时总是懒洋洋的男生难得露出罕见的神色,显然是因她厚脸皮的态度而感到惊愕,但到底还是捋了下后脑勺,自认倒霉道:“得,你想吃什么?”

绘予辰便笑出来两个清甜的酒窝,当真不客气地开始报菜名。

她也是在刻意报复。

在有点古怪的第一次见面后,后来在公司成立的周年庆祝会上,绘予辰又见过他一次,那次她难得起了心思想主动化妆,却只涂出来很奇怪的熊猫眼,还被时崇迹嘲笑。

所以要一报还一报,两项相合才算抵消。

……

而等到时崇迹提着袋子回来见到她的时候,他漫不经心的神情差点没二次裂开,“你说的零食秘密基地,就是在这儿?”

因为捏着鼻子,他清冽悦耳的声音变得很闷,明显整个人已经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

然而绘予辰点了点头,完全闻不到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一样,直接把人拽进厕所:“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好吧,我们学校里的卫生间全都是辣条味。”

他们所在的娱乐公司实在太破了,连男女厕都不分,幸好中间有三个门档隔绝,维持了练习生最后的尊严。

不过时崇迹大概也从来没想过,他会有一天憋屈地在躲在这个破烂的卫生间里,看着另一个女生吃汉堡。

还是他千辛万苦,翻墙带回来的汉堡。

可能是他的目光实在太幽怨了,即便迟钝如绘予辰,都在剥开纸袋拿番茄酱时迟疑一瞬。

绘予辰有个怪癖,喜欢在汉堡夹层里挤番茄酱,总感觉这样味道尝起来更好,但是今天不同平时,毕竟这里还有另一个专注盯着她的跑腿工具人。

于是,她想了想,索性直接把汉堡抵到男生的唇边,看他没张嘴还催促:“吃啊。”

时崇迹是想拒绝的,因为他只买了一份汉堡,只是还来不及说话,就被塞了一嘴面包和生菜。

而看他咬完一口后,绘予辰已经把汉堡拿回,爽快地挤下一整袋番茄酱后,在时崇迹震惊的目光下送回到自己的嘴巴,毫不客气地接着吃起来。

“这个汉堡我吃过了。”

这不是废话吗?

绘予辰嘴里塞满着芝士肉饼,两颊圆润地鼓起,咀嚼的时候一动一动的,总是刻意维持的沉静形象也跟着土崩瓦解:“我看到了啊。”

不同于来自于大企划社的文明练习生,乔总的小公司没什么固定培训的流程,管得倒是严,有时候谁悄悄捎回来一瓶汽水,都是一整个练习室的人共享的财富,所以绘予辰眼里根本就没有“间接接吻”这个概念。

她不仅没有这个概念,还自动把时崇迹的眼神理解成另一个意思,“你还想吃啊?”

别吧,她一个人吃都有点不够。

绘予辰有点痛心地看了眼手里的汉堡,但是盘算一下,到底还是很大度地把它递了过去,警告道:“只能再吃一口哦,还有,你和我一起吃了汉堡,所以这算我们同流合污,你不可以告发我。”

时崇迹:……

他难得噎住,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平日的声音:“不用客气,你自己吃吧。”

虽说绘予辰不在乎这个,可他还是个纯情的男高中生,对于交换口水的亲密行为完全无法接受。

绘予辰虽然有点疑惑,但是能独享汉堡当然是最好的,当即也不再多劝他,而是毫无愧疚心地开始吃独食。

女生虽说很馋快餐,然而这些年已经养成细嚼慢咽的习惯,特别是现在还没有水润唇,汉堡吃了将近五分钟,还剩下一大半。

而芝士汉堡的味道确实很香,不但牢牢勾住了绘予辰的馋虫,也勾住了新人开发组长的。

牛水鬼之所以叫牛水鬼,就是因为他神出鬼没,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出现在哪个马桶边缘,用他自带回响的阴恻恻声音,发出练习生最害怕的恐怖威胁:

“厕所里偷吃的这位,你是想自己出来给我们都留点脸面,还是想让我亲自去抓你啊?”

绘予辰本来吃得正开心,一下子被吓得噎住,逃路已被封死,只能慌乱地抬头看自己的“同伙”,“我们怎么办啊?你快想想办法。”

时崇迹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犯罪同伙,长手长脚地靠在门板处,狼狈神色尽褪,终于现出点往日的闲适意味,还加重个别词语的读音:“不是我们,只是你怎么办,小师姐。”

这是想撂挑子走人?

绘予辰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小声提示他:“你刚才也吃了。”

就算只吃了生菜叶和面包,那也是共同犯罪。

她还威胁他:“要是我被抓,一定会把你一起供出来的。”

死了也要抓个垫背的,很显然毫无战友情谊,道德心更是扯淡。

时崇迹冷漠地嗤出一声,眸底却蕴出点零星笑意,是种很无奈的语气:“绘予辰,你怎么还是这个样?”

绘予辰有点困惑,什么叫“还”是这个样,他们之前分明也没有见过啊。

不等绘予辰想清楚,牛水鬼的恐怖脚步声已经贴着门板响起来,令人鸡皮疙瘩都要冒出。

要是因为偷吃汉堡被抓,可真是要丢死人了。

她急得想哭,正盘算着怎么认罪好落得从轻交代时,时崇迹却倏然动了。

……

几秒种后,正在牛水鬼瞪着厕所准备破坏锁头时,门已经被掀开一条小缝,高而瘦的少年走出来,干脆利落地承认道:“是我。”

牛水鬼:……

虽然时崇迹刚来这个娱乐公司不久,但是牛水鬼对这个新练习生印象挺深,在他的记忆里,时崇迹对这种高热量的速食快餐并不热衷,上次公司周年会上最受欢迎的鸡排饭团,他动都没有动一下。

于是,牛水鬼不由得孤疑看向他:“在汉堡里加番茄酱,你这是什么毛病?”

时崇迹跟着扫了眼自己手里拿着的半个汉堡,犹豫半秒,便送到嘴边三两口吃完。

酸味的番茄和香甜的芝士片混杂在一起,一股怪味。

他无意识地揉了下眉心,言不由衷道:“其实还不错,组长你下回也可以试试。”

然而牛水鬼还是觉得不对劲,他敏感的抓人雷达在嗡鸣作响,提醒他隔间里应该不止一个人,正在他想推开对方肩膀再进去找人时,时崇迹伸出手,并不算用力,只是恰好挡住虚掩的门,“组长是觉得我一个人吃不完吗?”

一看就是有鬼!

想到这里,牛水鬼猛地弯下身,眼睛如雷达般扫射厕所隔间的门板底。

门板高出去浅浅一截,可以有效阻挡有心偷窥者的视线,但是却不至于遮住鞋底。

凭借着这个方法,牛水鬼已经在厕所成功抓出不少偷吃的惯犯。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一双鞋的痕迹都没有。

再看到眼前男生平静的双眼时,牛水鬼有点难堪,自然也收了进去再查看的心,只急躁地转过身去,骂骂咧咧道:“都违规了,臭小子还不跟着我去领罚?”

……

待到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时,绘予辰才微微松出口气,手指因为紧张而攥出汗,刚才她都闻到牛水鬼身上的浓重烟味,两人只隔了一个门板的距离。

明明人已经不在,但是记忆却没有消退,绘予辰回想起片刻前发生的事情,不由揪住了短袖的衣襟,脸颊染出点薄色的绯意。

刚才,绘予辰已经认命地打算走出去,垂着眼睛沮丧时,时崇迹却径直站到她面前,高而瘦的少年眉眼压得很低,辨不出什么情绪来。

只有他幽而淡的木质香气,代替掉所有番茄芝士与呛人烟草的味道,缓缓萦绕于她鼻间。

是乌木被日光焚烤,火声噼啪,缭绕的香氛却宁静,他靠得近的时候,她发现这人睫毛很长,于是树柏的木叶也跟着搔过露出的手臂肌肤,一点难以察觉的痒。

不等绘予辰奇怪地看他,她整个人已经被扣住肩膀,利落地被提到扣得严实的马桶盖子上。

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惊,绘予辰差点没尖叫出来,然而时崇迹像是早就预料般,单手准确地捂住她的嘴,另只手直接拿走她手里摇摇欲坠的汉堡,唇角漾出个很淡的笑容,在这样的情景下就显得有点恶劣。

呼吸交错,如果从背后看来,像是她靠在他肩膀上暧昧地亲吻。

滴答。

无声无息,没关严的水龙头掉下一滴水,重重在池壁上砸出涟漪。

“小师姐,你猜我会不会揭发你?”

绘予辰双眼微微睁大,而时崇迹已经收回搭在她肩膀的手,转身推开门板,刚好迎面撞到大步赶到的牛水鬼。

时崇迹的指骨很长,指关节处硌着点偏凉的硬茧,可是掌心很热,温度顺着掌纹蔓延,传递到绘予辰被盖住的半张脸上。

乌木的香调幽淡。

过了不知多久,绘予辰捂住不住发烫的侧脸,极小地呜咽一声,很崩溃地察觉她脸上热度还有不断升高的趋势。

犯了公司练习生规定这种事情,最常见的惩罚就是打扫房间,屋子虽然不算多,可是垃圾绝对不少,等到时崇迹终于在牛水鬼严格的监察下收工时,天边高挂的滚烫太阳都已经半落在山边。

时崇迹捶着后颈懒散往前走,在转过公司走廊时,却突然顿住脚步。

他看到了一朵玫瑰色的云。

云朵不厚,只刚好遮住太阳最滚热的一层,絮絮绵绵地拉扯成柔软的长线,是闪烁着金色粉状的团雪,瑰丽且梦幻。

绘予辰就站在云朵下面,眼瞳也像是染了极淡的瑰粉,披散的长发滚落在朦胧的落日余晖里,闻声迟疑地抬头看过来,随即弯出个不好意思的笑。

于是他走近时,她沉静的模样也映在透明的玻璃窗里,在被柔软的云朵拥抱着,“我猜你不会揭发我。”

时崇迹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她是在回应自己走出门前随口开出的玩笑。

——你猜我会不会揭发你?

——我猜你不会揭发我。

“小师姐,你等我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个吧。”

然而在和她静滢的眼眸对视时,时崇迹原本想逗她的话已经不自觉咽回去。

他眉目松散地把手上的东西揉成一团,只有偏过头去的动作,才暴露出一点罕见的不自然情绪,“吃饭了吗?我请你。”

绘予辰想拒绝,但是肚子却违背主人的意愿,她在时崇迹的目光中赧然地别过耳边碎发,在大厅收到了一份新的芝士汉堡,还附赠着双倍的番茄酱。

——屡教不改。

要是牛水鬼在这里的话,一定会挤着眉头骂脏话。

被自己的想象弄得扑哧一笑,绘予辰转头问他:“你是不是快要成团出道了?”

公司乔总的梦想是做出一个星光璀璨的女团,但是梦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女生人员配备不齐,只能先出男团。这事已经算是练习生间的公共秘密,大概还有几个月就会公布策划,这也是因为牛组长就算再生气,也只能罚时崇迹去打扫房间的原因。

毕竟预备役练习生和出道组的不一样,时崇迹能做新男团队长的事情已是板上钉钉。

“放心吧,时崇迹,你会火的。”他眉目被掩在模糊的室外光影里,云朵散开又聚拢,绘予辰当他在紧张,可安慰完后又补上一句,“当然,即便你火了,我也还是你师姐。”

这时两个人已经走出公司大楼,傍晚的空气溽热,香樟叶筛落的影子稀疏,静静散落在身上,时崇迹被她逗笑,肩膀都轻轻颤抖起来。

有这么好笑吗?绘予辰有点困惑。

时崇迹眼睛很明亮,本来已经要分道扬镳,他却突然说:“小师姐,那你等我一下。”

绘予辰不解,疑惑地停住脚步,看他几步消失在宿舍楼,背影高高瘦瘦,唯有一点清淡的木质味道还氤氲在身边。

和聚的云层厚实,密密匝匝地盖过炽热的太阳,于是从中漏下来的些微光线也是温和的,清风也要把热度吹成微凉,柔软地覆盖在她身上。

周遭的人来人往,绘予辰又碰到下课时走在时崇迹旁边的男生,手臂处正夹着本物理竞赛题,不由得多看他一眼。

而他见到绘予辰在这里,反而更像是吃了一惊似的,有点含糊地问:“你……”

这男生名叫顾行彦,绘予辰回想了几秒,发现他正是要和时崇迹成团出道的队友之一,便礼貌地回他:“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顾行彦眼睛前挂了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如果不是他出现在娱乐公司,绘予辰可能会以为他是某所重点中学的校霸。

顾行彦呼出口气,神色松快几分,然而问出的问题却让人摸不着头脑:“绘予辰,你是星移高中的吗?”

专门为欲出道艺人开设的演艺学校不多,星移中学便是最出名的之一,和最著名的同名娱乐公司同属一个集团,能进去就算是半只脚踏入出道路,有更大的机会成为星移旗下的练习生。

绘予辰也被他们的星探联系过,只是她早就被小作坊签下,就算星移开出的条件再优渥,也没有考虑过跳槽。

绘予辰轻轻点了头,“你也是吗?”

也不知道绘予辰是哪句话不对,顾行彦的表情更是愕然,脸色也变得有点差,好像看到彗星砸落地球,“星移的,你居然真是星移中学的,那你知不知道时崇迹……”

话还没说完,就被口中的当事人按住肩膀,时崇迹不知何时从宿舍里走出来,把手里的柠檬汽水抛给绘予辰,自己另开了一罐直接堵住顾行彦的嘴,“他不是星移的。小师姐,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绘予辰犹疑地嗯了一声,总感觉有点奇怪。

倒是顾行彦呛得咳嗽几声,把那罐汽水挪开,倒是没再继续之前的问题,只是定定地望向未来队友,神色古怪至极:“老时,我真是没看出来啊……你到底怎么想的?”

撤开手,时崇迹拿纸巾随便擦了下手,长腿懒洋洋地一支,不是很上心的样子:“和她没关系,又不是她干的。”

“确实不是她,但是——”

时崇迹淡淡地看他一眼。

于是顾行彦没再说,只是脸色彻底黑下去,这个看起来就很聪明的男生视线在两人间打了个转,骤然间明白什么,气急而笑:“时崇迹,你可真能耐啊。”

三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很突兀,不过多长时间,已经有很多人予以好奇的瞩目。

时崇迹却没再听他废话,拉住绘予辰的手腕带她走另一条路,“牛水鬼今天业绩满了,你放心吃。”

不是牛水鬼的问题。

绘予辰没搭腔,只沉默地回视他,眸色很沉静,反而把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起来,“顾行彦玩游戏的战队叫星移,只是他打机太烂了,上路的时候被对方按着脖子打,心情不好。”

“不是在说你,别介意。”时崇迹补了一句。

他眼睛的颜色很淡,所以会很容易衬出看到的一切,不管是丛生的植物还是人。

绘予辰本来想再接着问,却被他眸中的自己转移注意力,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反手扯了把他的卫衣袖子:“你们就在宿舍里打游戏吗,胆子太大了。”

初次见面的废弃花园草木葳蕤,风声飒飒,清冽的味道不知是自然环境,还是来源于身边人。

在练习生遍地的公司和演艺学校,绘予辰明明见过很多的好看男生,不知道为什么只在这一刻红了耳尖,垂下眼睛。

也是直到这时,绘予辰才看到他手臂上的暗红色痕迹。

“怎么回事,牛水鬼还揍你了?”绘予辰吓了一跳,这下也没有什么羞涩情绪了,快步到他身边去看,这才意识到那是方才在卫生间时,她不经意划过他卫衣留下的番茄酱痕迹。

花园声音嘈杂,有装修工人搬动着道具走来走去,最近乔总又冒出新的奇葩主意,要在这小破娱乐公司的后楼处做新装潢,挪来好几个假树充当花园风景线。

为了避免尴尬,绘予辰没松开他袖子,反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这是家人留给她有急事时打电话用的。

她提议:“我给你拍张照吧,时崇迹。”

时崇迹扬了扬眉梢,没计较她此刻发窘的神色,只简单说声好。

后面是重物拖拽而过的刺耳声响,像是老旧的收音机发出的紊乱电流声,可是他眉目清俊,神态柔和,于是鬼使神差地,绘予辰也跟着他目光移过去,手指按动在手机快门上。

咔嚓——

背景模糊,可是他的笑容永远定格在风景蔚然的此刻。

不是在旅游时和绘丈夫结识的小白脸,不是摄影师精修的照片,早在更早以前,他就已经被框入她的取景框。

从来不是寡言沉默的时登山,而是想要笑着逗她,衣袖上反而沾了番茄酱的时崇迹。

一直到她出道,糊透的lemon翻红,参加《旷野大挑战》节目的邀约,再到陷入濒死黑暗的现在,绘予辰都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

仅剩的空间逼仄,绘予辰都能预想到墙壁挤压的痛感,然而在墙面离她鼻尖只余几寸的片刻,整个空间忽然悬停下来。

就好像被施了巫术。

绘予辰有点疑惑地抬头,先于视线,更先明晰的是冰凉的清苦药味,混杂在她很熟悉的木质香气间,飘飘渺渺地聚拢在身侧,形成隔绝于整个宇宙的保护套。

来人的下颌线被最后一点余光勾出,后背抵在凝滞的墙面,长腿抵在另一面,膝盖微弓,是抵御着妄想向前吞噬她的最后防线。

时崇迹。

当然是时崇迹,只会是时崇迹。

不曾停止运作的机关声令人牙酸,两面墙缝合时便是粉身碎骨,然而绘予辰此时不在意这些,几乎是慌张地递出手臂,跟他抵住墙壁的时候掀眸去看。

她第一次主动靠他这么近。

即便是在这样的情景,绘予辰都能察觉到他绷紧肌肉的轻颤,本来拉伤就没有好全,脊背处已经因为用力而勾成一条清瘦的长线。

“松手啊。”她小声催促。

时崇迹没回应,像是听觉失灵,只是沉默地盯住她,那是从少年时候透过相机的安静视线,一直一直延续到这么远的现在。他偏淡的眼瞳拢出了深色,唇角敛平,可即使是地壳下翻滚的炙热岩浆也不能动摇他分毫。

绘予辰早知道的,他是非常奇怪的人。

像是树上烧沸的热浪,会遵循着既定光亮一路撞进地核深处,沿路再明丽温柔的风景都难以挽留他,是这样奇怪的人。

明明不痛的,她眼睫却忽然闪烁出泪光。

柔软的,湿漉漉的。

漂亮一如宝石的。

然而这时天光昏暗,于是他们都清楚,这不再是因为白炽灯照进她眼瞳。

他敛了眸,忽然沉沉地闭上眼睛。

好在节目组终于找到备用电源,压住人呼吸的机关慢吞吞地退回,而头顶吊灯重新亮起时,绘予辰不适地皱了下眉头,但是下一秒已经扑过去想看他情况。

时崇迹一怔,下意识伸手要去拉她,可头顶盘旋的无人机却已经拉回他理智。

这时候绘予辰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动作没停,可四肢却因为长久束于不便的姿势而僵硬,差点没一口气撞进他怀里。

如果是放在从前,他肯定会夸张地怪叫一声,然后笑着揉她的头发,说小师姐,你好热情啊。

然而,现在已经不再是没出道的无人识岁月。

小师姐不再被他一人私有,而是无数观众眼中最夺目的漂亮明星。

绘予辰陷在一团温暖的清冽味道间,不等抬头,已经有手指按在她肩膀。

头顶摄像机的机翼在嗡声作响,自动调整焦距的摄像头在依照设定轨迹工作,晦暗褪去,光线铺天盖地,他们的失踪密室被平摊在所有人的眼睛下。

时崇迹收回手臂,她后知后觉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上有点沉,挂了个新的精致勋章。

摄像头切近,绘予辰睫毛一颤。

“辛苦了,女巫小姐。”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芝士汉堡加番茄酱很好吃,我投女主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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