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姚美娟意识到自己已经死掉是在事故发生的当天下午去接幼儿园的儿子放学的时候。
她的丈夫叫李成德, 两人结婚六年,有个乖巧懂事的儿子,叫李洛, 就在附近的幼儿园上学,家里的房子不大,却是夫妻两个精心经营的小家。
下午的太阳很好, 姚美娟只觉得有些虚弱,但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幼儿园下午三点刚过就放学了,她和往常一样站在大门口, 来回半个多小时, 眼看着李洛的幼儿园老师一个个把和他同班的孩子交到家长手里却对自己视若无睹。
姚美娟怎么喊怎么挥手都无济于事。
没有人能看见她。
她一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好像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眼见着儿子没见到自己,老师开始打电话时,自己扬起的手再次从路人身上凭空穿过才意识到什么。
李成德匆匆赶来接儿子, 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眼睛还可疑地红着。
姚美娟沉默着跟着他们回了家。
要如何告诉一个才四岁的孩子他的妈妈已经永远离开他了呢?
李成德不知道。
妻子走得太突然了, 他还在出车, 突然接到电话,说妻子在人行道上被车撞了,和另外五个无辜的路人一起成为了车轮下的亡魂, 甚至都没能撑到急救车赶到现场。
李成德和姚美娟家里都没有比较亲近的长辈, 隔房的兄弟姐妹也各有各的家。
妻子一走, 他还要上班,儿子都不知道该交给谁带。
独自强撑着办完了妻子的后事,房子的贷款还要还,家里开支, 孩子衣食住行都要花钱,他没有太多时间用来悲伤,很快就不得不重回岗位。
他挂靠在平台平常接单出车,时间上相对自由。
为了照顾儿子,他调整了自己上班的时间,上午和下午分别挪出空闲接送孩子上学,白天补觉,晚上趁孩子睡着后出车,一方面不用担心孩子的状况,另一方面晚上的单子价位相对高一些,他勤快点,即使客人比白天少,收入也不会差。
和身体上的劳累相比,精神上的疲倦才是更让人束手无策的。
从小就没跟母亲长期分开过的李洛突然找不到妈妈,虽然在他的安抚下不会无端哭闹,可问起妈妈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家,当爸爸的却支吾着说不出来时,儿子强忍难过的脸却叫他心头又酸又涩。
姚美娟知道自己死了。
她顺着那抹说不出来却能明显感受到的指引找到了鬼门,知道那是离开人世可以有机会投胎转世的通道,却在临踏进鬼门前的一刻跑了。
丈夫和儿子都看不见她,靠近他们自己还会很不好过,姚美娟都不介意。
她只是放不下。
人死万事空,她当然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仍然心疼生活重担一肩挑的丈夫和才四岁根本不知道死亡是什么的儿子。
姚美娟一直守在他们身边。
李成德会在晚上把儿子哄睡着后出去跑单,本来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他并不知道妻子走后,李洛晚上总是睡得不太安稳,好几次半夜醒来找不到父母偷偷哭。
最危险的一次是他居然跑出家门找爸爸妈妈,穿着睡衣光着脚就跑到了大街上。
也亏得当时还不算晚,好心的路人帮忙报了警,李成德才吊着一颗心匆匆赶到派出所接走儿子,回到家还舍不得打,把孩子抱在怀里哭,并不知道旁边的姚美娟哭成泪人。
只是她的泪还没落地就已经化作尘烟消弭于无形。
姚美娟的转机就在那之后不久。
她碰到了能看见她的苏黎,让冥使接走了她,还在拿了特别的通行证之后得以回到丈夫和儿子身边。
彼时她挂了转世投胎的号,距离投胎还有两年。
随后她就在苏黎的帮助下穿着一身憨态可掬的熊玩偶装守在了儿子就读的幼儿园附近。
她是鬼,不能暴露身份,也不可以贸然离儿子太近,
姚美娟的玩偶装有很大口袋,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糖果,她是在送完儿子回家的路上经过的十字路口人行道被撞的,对那里就有了执念,每天都待在那个路口。
因为据幼儿园近,李成德是步行接李洛上下学的,她可以每天在路上见儿子两次。
有时候没事还可以到幼儿园看看他。
姚美娟从没暴露过身份,口袋里有吃不完的糖,玩偶装的外形也十分可爱,很受孩子们欢迎,大家都亲切地称她为糖果熊。
她被人拍下视频传到网上,一时走红。
也不知道苏黎是怎么操作的,反正没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就连在那附近的交警都会看在她可爱的外形份上让她帮忙引导上下学的孩子们过马路。
有跟风的up主学她定制玩偶装,她却始终只做自己的事,和那些稍有点流量就开始割韭菜的网红完全不同。
为了还玩偶装和支付身上总是送不完的糖果的价钱,她也会跟着钟离去搞搞事业赚点外快之类的,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只在路口守着。
冬天也就算了,夏天到来的时候总会有人担心她穿玩偶装容易中暑。
姚美娟遵从和苏黎的约定,不会贸然主动靠近儿子,只是她的偏爱却很明显,有时碰到李洛主动走向她,会按耐不住多任由他抱一会儿,或者偷偷多塞两个他爱吃的水果糖。
她以糖果熊的身份陪着李洛从幼儿园升到了小学。
期间多次回到冥界,偷偷和排在自己后面的鬼交换顺序,反正前前后后也不影响什么,投个什么样的胎完全看运气。
冥使当然是知道的,只是睁只眼闭只眼没管罢了。
李洛的小学还是在家附近,只是上学的路却不会再经过姚美娟守了将近三年的路口了。
那天并不经常见面的苏黎特地来找她。
彼时苏黎已经考上了大学,和前世不一样的是她考到了京市,马上就要过去报到,而姚美娟这个被自己一时心软留下来的钉子户似乎还没有要离开的意象。
苏黎说:“你已经破例留在人界够久了,轮回不能再拖,该走了。”
姚美娟当了鬼其实根本流不出眼泪,经过这两年多的缓冲,如今提到要走,她心里心里仍然难过,却已经平和许多,不会再漱漱然滚落鬼泪,伤及魂体。
可是说到要彻底了结,她还是说不出的不舍。
“当初说好的,允许你长时间陪伴在你儿子身边,到了该走的时候绝不能逗留。你以为冥使不晓得你跟后面鬼换顺序的事?其实只不过是看在我的份上不追究罢了。”
苏黎怜悯她为人母的心情,可说到底人死不能复生,她逗留得再久也还是徒劳的。
“大师,我能最后和他道个别吗?”
“看在孩子的份上。”
最后一程,早已解锁了护佑孩童的神灵身份并且接受适应得十分良好的苏黎看在李洛的份上松了口。
虽然不是每个孩子都能被她庇佑,不过因为姚美娟的关系,苏黎对她儿子还是十分了解的,是个乖巧懂事的小小男子汉,苏黎自然会对这样的孩子宽容一些。
于是姚美娟轻车熟路地去了生前的家,没回去,只是在楼下附近的空地上游荡。
李洛已经满了七岁,马上就要上一年级了。
也许他仍然对“死亡”这个词说不出什么理解来,可将近三年的时光他也慢慢习惯了没有母亲的存在,甚至在邻居大人或者电视节目里耳濡目染,明白并且接受了母亲再也不会回来这个事实。
姚美娟到的时候,李洛在长椅上坐着,没有去跟同龄人们一起玩。
她径直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灵活地用玩偶并不灵巧的手抓出一把糖来递给李洛,里面五颜六色,大多是他喜欢的水果味糖果。
这个习惯一直没有变过。
虽然渐渐长大的李洛开始觉得吃糖不太符合他小小男子汉的风格,可是他从来不会拒绝。
更何况是幼儿园小朋友们公认的大朋友糖果熊送的。
有些小朋友看到姚美娟开心地叫着跑过来和她玩,姚美娟也没有拒绝,很快发现平常还算活泼的李洛今天格外沉默。
等大家都散得差不多了,李洛才有机会说:“你给我太多糖了。”
糖果熊是他幼儿园就认识的,很受孩子们喜欢,平常给小朋友们发糖果都不会太多,每个人两三个,她不收钱,但每天都发。
这一把起码给了他半个月的量。
姚美娟想了想说:“我以后要去别的地方给其他小孩子发糖果,以后不能再给你糖了,这些算是送你的礼物。”
李洛愣了下问:“你要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可能等你长大都不会再回来了。”
她充其量也只是个卡通朋友,无法告诉他自己离开的真相,只能说个善意的谎言。
李洛有关系很好的小伙伴,上了小学却没有再成为同学,有的读了别的学校,也有的甚至去了更远的地方,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也许他和那些朋友的交集只有这么小小的一段,往后漫长的人生可能都不会再见面。
他也不会知道面前玩偶装里的人是他的妈妈,拖着本该离开尘世的残魂,固执地多守了他三个春秋。
在还没有懂得离别的年纪,他已经经历过生离和死别。
姚美娟知道这对他来说很残忍,可是她还是坚持来跟李洛道别——如果早知道自己会猝不及防的离开他,她也一定会好好地和他道个别。
李洛听到她说要去很远的地方想起之前自己问妈妈,爸爸就会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现在已经懵懂地知道自己的妈妈是死了。
哪怕不知道死到底是什么,他也明白以后自己都不会有妈妈了,不过他还有照片,证明以前是有的。
只天真地以为眼前的糖果熊离开去别的地方是换地方工作,毕竟他已经知道熊不是熊,而是有人扮演的,李洛认真地感谢糖果熊送给他的糖果,并且和她正式的道别。
如果他再大一点,姚美娟还能嘱咐他几句,可他这个年纪,说了也白说。
所以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陪他坐着。
天快黑的时候,姚美娟和他说再见,让他早点回家,好好吃饭,早睡早起……像是随意地念叨着,声音渐不可闻。
李洛的背影裹着夕阳的暖光消失在视线里。
苏黎拍拍她的肩。
“放心吧,他会很好的。”
再不舍得也终究是要告别的,一场轮回是灵魂与灵魂之间相遇,有的灵魂是新生的,有的则可能在某一次轮回中消散了。
相遇是难得的缘分,就好像明明没有血缘却仍旧成了母女的她和于小卉一样。
苏黎之所以放任姚美娟,李洛是其一,无伤大雅是其二,尊重这种轮回中宿命的相遇是其三。
等姚美娟过了洗魂池彻底入轮回后,苏黎闲来无事做了一把署名李洛的伞,等待着将来哪一天有缘碰见再送给他——如果他还执念的话。
赠结缘伞捡故事的初衷便源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