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夜色如水,整个沈府都已入梦,独西院一间屋内亮着灯。

沈容音坐在窗边,一张脸冷的像冰。

明儿是她的丧礼。

或者说,是骊姬的。

她过世已有一月了,尸首昨日才被挖出来。

没人知道,她就是死去的骊姬。

陈璧那明媒正娶的夫人。

陈璧与顾月莹将她活埋进荷塘,她的眼口鼻满是腐臭的淤泥。

潮湿,令人作呕的。

而今再挖出来,对外声称她跟府中下人奸情败落被那下人溺死在荷塘中跑路了。

一时之间,关于她的辱骂与议论甚嚣尘上。

所有人都知道骊家出了个水性杨花的女儿,家门不幸。

反观陈璧那头,他为她妥善料理身后事,表明斯人已逝,不会与骊氏一门为难。

如此大度作为,在坊间博得了个满堂彩。

一副棋,走的当真是绝妙。

当初是她看中陈璧这人德行,端人正士,这才舍了那多青年才俊不肯理睬,非要嫁给他。

为此,还同骊父大闹一场。

可是事实证明,骊父是对的。

是她瞎了眼,蒙了心,看不到那副皮囊下的歹毒心肠,活该落到如此下场。

可老天有眼,竟让她重生了。

这一世,她要亲手手刃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眸光中霎时亮了起来,带着浓烈的杀意与果决的恨。

从今以后,世间再无骊家女,只有沈容音。

陈璧,我们来日方长。

-

清晨,沈府。

“你要跟我们去陈家?”沈尚书正在夹菜,因沈容音猝不及防的打岔,手中菜掉落些许于桌面,男人却也并未在意。

胡须半白,眉宇间带着精明的凌厉,观其面便知处事圆滑老练。

他嘬了口汤道,慢悠悠道:“晦气的很,你去做什么?你身子本就弱,可别去陈家沾了邪祟气。”

一位三四十岁的美妇人满头银钗珠花,动作雍容华贵的替沈容音盛了碗汤,推到她面前看似帮她似的道:“老爷,容姐儿想去随她去便是。容姐儿常年居在府中,头一遭说要与咱们一并去,也是好的,出去见见世面。”

遂又瞧了瞧自己膝下的一双儿女嗔怪道:“平日里,总是我这媛姐儿抛头露面,被惯的是不成样子,无法无天,不晓得的都当她沈家嫡长女呢。”

这话虽说是嗔怪,却有几分炫耀的意思,眼神也暗暗的投向沈容音。

话里话外无非是说,便是你与我们一并出了门,也没有嫡长女那派头。

沈媛正在与蒋氏的小儿子沈玉麟打闹,一听这话挽起沈尚书沈傲的胳膊晃着撒娇道:“谁让我与父亲亲近,也能赖我不成?母亲真是偏心,怎得不说弟弟?我可不像大姐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巧的跟只兔子似的,与外头那些王亲贵戚里的世家嫡女都玩不到一块去。”

这话说完,略带挑衅的带着得意的笑睨了眼沈容音。

沈容音顿觉没胃口,这幅身体确实太弱了,便是瞧了沈媛与蒋氏一眼都要拼了命的呕。

那边两人以为这话排挤冷落了沈容音,嘴角皆是带着满意的笑,殊不知,沈容音只觉得滑稽可笑。

曾经在骊家,她得到了最好的爱,骊父与义兄将世上最好的亲情都给了她,而今瞧见这种还需要拼了命争夺的亲情,不免替她们可怜。

若是真正的沈容音,此刻瞧见,定然落泪,保不齐一病不起,可她不会,全然当场戏看完也就过了。

可是心中一阵恶念,既然占用了已经亡去的沈容音身子,便要替她出了口恶气。

倒不如先拿身边那群爬高踩低的狗奴做做笺子,她蒋氏存心恶心她,她还不能还回去不成?

从前她或许不能,可是而今死了一遭,捡来的命罢了,又有何惧?

委曲求全,伏低做小,她得到了些什么?不过是人人可欺,像个笑话苟活。

遂乖巧的替沈傲剥了个鸡蛋,小心翼翼的送进他骨碟中,轻声细语道:“父亲,女儿也是如母亲所想一般,总归我是沈家的嫡长女,也不好叫外人错认了不是?前些日子,我还听府中传了些闲话,叫女儿实在是伤心的很。”

今日的沈容音乖乖巧巧,说话时也是有意有沈傲亲近。

平日里鲜少见她如此懂事体己,大多时候都是避着他。

难免想到自己那去世多年的亡妻白氏,一时间又是有了些怜爱,忙命人奉上绢帕,替女儿拭泪。

“容儿不哭,听着什么闲言了?说与父亲听听。”

见这素日里不与他亲近的长女今日有意亲近,沈父也就不再端着架子,给了她一个台阶。

女儿告状,父亲自然要好好放心上。

蒋氏微微蹙眉,方才那番有意冷落她的话,她怎还没听明白?平日里一碰就碎的玻璃心今儿怎么没反应?

外面谁不知她这媛姐儿才是千依百顺的娇娇女,偏生这东西要在这里碍眼。

沈容音似有意无意瞧了眼蒋氏,适才转头看向沈傲,为难道:“没什么事,父亲不必放在心上。”

沈傲见此景,便多少明白了些,定然是下人在嚼舌根,又见女儿唯唯诺诺,实在是叫人瞧着着急,一拍桌子道:“什么父亲不必放心上,今日你都提了起来,我这个做父亲的还能不管不顾不成?!”

沈容音握着绢帕的手紧了紧,只觉得好笑,若是真正的沈容音坐在这,此刻怕是要笑出声。

做父亲的?这父亲委实是有些不称职了,否则自己那亲生女儿早已换了个人他都不知道?

他冷落到什么地步,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么想着,她不自觉得发出了一声叹息,却显得越发孤立无援与楚楚可怜。

回过神后,只见沈容音眼眶发红,啜泣道:“父亲不必为女儿动怒,女儿迟早要归西的,只是不忍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到底是女儿不孝了,外头的闲言碎语说是闲话,却也没错,府中嫡小姐的位置是要腾给妹妹的,我也尽早随我母亲去了才好不碍这眼。”

此话一出,沈傲面色一冷,尤其是沈容音有意无意提及亡妻,越发怜惜自己这自小丧母的女儿来。

看那边的沈媛与沈玉麟还在嘻嘻哈哈,一时怒从心头起,啪的一巴掌拍在桌上,吓得那头两人立时噤声,正襟危坐。

沈傲这才不疾不徐道:“谁说的!你这还好好的,府中谁敢这么嚼舌根!”

其实沈傲心里也知道沈容音的身子拖不了多久了,可是便是寻日再关系冷淡,那也是沈家骨血,还轮不得那群下人在他这府中咒自己的骨血。

沈傲话一说完,沈容音忽的啜泣出声,双手掩面,失声痛哭起来:“女儿实在是不应当将这番话说出来,清早就引得父亲伤心,许是因为身边这些人都是新来的,对女儿不甚了解才说了一些让外人猜测的话,也的确是女儿胡乱矫情了。”

话滴溜溜绕到这边来,便是再蠢的也该明白了,嘴角原先还挂着笑的蒋氏霎时变脸,张嘴想要辩驳什么。

却见沈傲怒瞪着眼,瞪圆了眼珠子冲她恼火:“玉婉当年的那些贴身老妈子丫头呢?我不是说了,容姐儿胆子小,认生,身边亲近的都要是她母亲的人才好,你这样是什么意思?忤逆我的话不成!”

掩面的指缝中,沈容音缓缓的睁开了眼,看向蒋氏。

却见蒋氏涨红了脸同沈傲辩解:“我原先想着自己身边的那群人都是乖顺的,这群狗奴,竟是如此欺负容姐儿,赶明儿个我定要好好教训一番才是!”

蒋氏这话说的言之凿凿,谁瞧不出来是在想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许是今日服软的沈容音叫沈傲生出了一些怜惜之情,头遭他不允,对着身边素日说一不二的管家道:“去,将西院的丫头婆子小厮,那些蠢物一并请出来全给我拖院子打!狠狠打!”

这管家还算个公正的,恭敬的道:“老爷,依您瞧打多少下好?”

蒋氏此刻气的眼鼻都要气歪过去。

“打到昏死过去为止!打完了全给我变卖了!玉婉以前的贴身仆从,一个都不能少!”

“可是,可是,”蒋氏面露难色,却在沈傲的一记冷眼后,哆哆嗦嗦的咽了回去。

那些下人她该发卖的都发卖了,该赶走的都赶走了,还有一些犯错的失手打死的,埋哪里她都不记得,去哪里找?

眼角余光偷偷扫了眼沈容音,没由来的通体生寒,沈容音眼角仍挂着泪珠子,却悠哉悠哉的喝着汤。

十指纤纤,捏着瓷勺,端秀贵气。

面前的沈容音还是那个沈容音,可是为什么那么陌生?从她的仪态举止上,丝毫寻不见当初那个蠢笨怯懦的沈容音。

蒋氏没再说话,指甲死死的抠进了肉里,心里气的鼓血,面上还要端出一副慈母盈盈的笑。

放在沈容音身边的那群下人都是她精挑细选跟她多年的老人,也是跟出了感情的,其中不乏年少时就相处为伴的奴才,而今这小丫头仅凭早间这么片刻功夫就清理的一干二净,甚至叫她元气大伤,如何不恼?

忠仆难得,这也是为何当年她费尽心思除去白玉婉身边那些老人,无非是想置沈容音于孤立无援,而后斩草除根。

无他,虽说都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是这沈家泼出去的水,用不了那么多,只要她媛儿一位飞黄腾达足矣。

不消片刻,外面就传来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哭的蒋氏心乱如麻,好像她也一并被拖去了炎炎烈日下暴打。

今日当家的这番举止,叫府中瞧见的下人做何感想?打的全是她的脸面!

蒋氏阴冷的看向沈容音,强行咽回那口气。

当年她忍辱负重嫁给了沈傲,而今这些算不得什么,一只小狐狸再蹦哒,在她面前,也不过还没出窝的一坨软肉罢了,不成形。

顿了片刻,强颜欢笑由着身后的一等大丫头搀起,手轻轻的搭在沈容音肩膀拍了拍,目光定定的注视着她,低声道:“咱们该去陈家了。”

眼神若有似无的扫过沈容音身后的红秀。

沈容音与红秀皆是一怔,红秀低头打了个哆嗦,紧张的搀起沈容音。

沈容音则是因为即将要遇到的场景。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