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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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外挂的流苏摇摇晃晃,铃铛叮铃作响,丝绸罗带飘散芳香。

马车内鸦默雀静。

沈容音本不喜吵,老僧入定般闭目养神,红秀却有几分坐不住,几欲张口都寻不到合适的话头。

她是蒋氏身边的老妈子当年买回来的伴读,本是沈媛身边的丫头,可是沈媛对待下人动辄打骂,加上红秀整个人不怎么活泼,时常惹的沈媛勃然大怒,于是她便被踢球似的踢去了沈容音身边。

按理说也没什么,毕竟她原先就不是蒋氏心腹。

今日她是得伺候沈容音吃饭的便宜逃过此劫,可是方才蒋氏那别有深意的眼神沈容音是看的一清二楚,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是洗不清的。

此刻沈容音端坐对面,漠不关心的样子越发引得红秀心如鼓跳。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对面端坐的少女忽然发话了。

沈容音并未睁开眼,依然紧闭双眼,说话时落落穆穆,很是冷淡:“马车内只有你我二人,有话便说。”

红秀不是坏姑娘,她知道,至于究竟能不能留,此刻她也并不十分清楚。

人心隔肚皮,并非她猜疑太重,总不能再如同上辈子一样,把一颗心剖出来送给身边亲近的人去吧?

得了主子发话,红秀那一口憋在心窝处的气终于反上来,她对着沈容音噗通一声跪下,这双膝撞地的声音倒是引得沈容音缓缓睁开了眸子。

她不紧不慢的看向她,黑漆漆的眼瞳明亮惹眼,白面似的脸庞上,显得越发幽深,难辨情绪。

这幅冷淡的面孔叫红秀瞧得很陌生,红秀看不透也摸不透,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对着沈容音又是砰砰磕了两下头,发髻撞乱了,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声音略带哽咽道:“姑娘,红秀虽是大娘子不要的丫头,送来了您这边,对姑娘却是从来没有异心的,从前姑娘身边安插的都是大娘子的人,大娘子不需要红秀通风报信,”

“往后呢?”沈容音抬脚,抵住了还要磕头的红秀,她歪着头看着红秀。

红秀一顿,连忙双手扯住沈容音的裙裾,红着眼眶道:“往后也不会辜负姑娘对红秀的好,红秀是被姑母一家卖进沈府签了死契的下人,红秀也只有姑娘一人,大娘子与二姑娘那头是不将红秀当人的,可姑娘不一样,姑娘待我好,红秀都知道。往后便是大娘子要欺负姑娘,红秀也是拿这幅命去拼的,只要姑娘肯信红秀。”

一番话说的言辞恳切,沈容音凝视着她通红的双眼,缓缓从袖中掏出一张帕子递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

从前有个人也是这样信誓旦旦与她说的,她信了,后来她死了。

说一万遍不如做一次。

“起来吧。”伴随着一声叹,她转头掀开车帘,什么话也没再说,静静的看着沿途的景色,素净的珠钗随着马车的颠簸上下起伏。

红秀看不懂沈容音的面色,却觉得这神情,好悲凉。

-

马车终于在绕过江桥抵达陈府门前。

纸钱,白花,入目白茫茫的一片,炎炎夏日,只觉得冰冷刺骨。

沈容音在马车中坐了许久,她听不见任何声音,靠近陈家的那一刻,脑中嗡嗡作响。

直到红秀轻轻唤了句:“姑娘,他们在外头催促了。”

沈容音才回过神,两眼茫然地看向红秀。

没人知道在她面无表情的神情之下升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

“扶着我。”沈容音的声音凉的刺骨,红秀触到她掌心的刹那猛的缩了回去,等到反应过来连忙双手握住,担心道:“姑娘,您手怎么这么冰?可是哪里不爽利?”

沈容音像是握住了炭火盆一般,颤抖着攥紧了红秀的手,这才感觉到一丝人气儿。

下人端来搭脚凳,将她搀下马车,沈媛满脸不耐烦,催促道:“让你别来偏要来,来了又磨磨蹭蹭!”

“就是,母亲,我们不管她,走咱们的!”沈玉麟附和道。

吊唁还喧哗,这令沈傲万分不满,他转身看向围着蒋氏的儿女狠狠瞪了一眼,这才安静了下来。

他看沈容音面色的确不好,不过这也不奇怪,沈容音本就身子弱的厉害,只是有些担忧得问道:“没事吧?”

沈容音摇了摇头,强颜欢笑道:“父亲,女儿没事。”

沈傲没再说什么,由陈家的下人引进了屋中。

陈璧将灵堂设在正厅,穿过厅堂,路过院子便就到了正厅,九曲回廊处也是设满了白花,白墙黛瓦,像个密不透风的棺材。

再熟悉不过的场景,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这里的一切都是她曾经紧盯之下建出来的。

那时候陈璧刚考取功名,入朝为官,一清二白,心思也只正,一心只想着天下苍生,报复远大。

陈家贫寒,祖上几代都是农户。

为了不叫他失了面子,落人下风,沈容音拿出自己的嫁妆买地皮,找工匠修葺了这里,有了最初的模样。

后来随着陈璧平步青云有了几次改动,但是基本格局并未动过。

厅堂仍是那个厅堂,九曲回廊还是九曲回廊。

当初亲手打磨的这里而今仿佛都成了催命符,夺着她的命,叫沈容音的喉咙发紧。

陈璧整个人看上去疲惫不堪,穿着一身白衣丧服,下巴上冒出来青色的胡茬,却依旧不遮他一身儒雅俊逸。

不论多少年,他仿佛永远不会老去。

可是看在沈容音眼里,要多刺眼就多刺眼。

曾经多魂牵梦绕的男人,而今就有多反胃。

尸体就摆在他的面前,可是这个男人还在装!

他有没有一丝歉疚或者悔恨过?

棺材摆在正中央,因为早已没了骨肉,为了防止吓到人,陈璧派人拿白布盖了起来,可是再怎么遮,因为炎夏,都挡不住那发臭的气味儿。

沈傲忍着味儿前去上了香,与陈璧敷衍的交谈,无非就是那些说烂了的话,什么人死不能复生,逝者已逝,生者已矣

可这如何又不算笑话?朝堂中铮铮傲气的陈大人被戴了绿帽子,晦气不晦气?

周遭的人纷纷应和,只听沈玉麟小声嘟囔道:“分明是这夫人不守妇德,受罪蒙羞的反倒是活着的人。”

这话却不算小,蒋氏一扯沈玉麟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

周遭的人立时噤声,只见陈璧红了眼,冲众人温声道:“当年我还是个穷书生的时候,是岳丈拉了我一把,夫人不计较吾家境清贫,下嫁于我,读书时我只顾着读书,步入仕途后我只顾着百姓,冷落了她,是我的错。”

一席话,更是将骊姬彻底推进深渊,亦不忘以骊姬的“耐不住寂寞”和自己心系苍生做比对。

沈容音冷眼看着陈璧红着眼眶,看似为她辩解,实则落井下石,忽然觉得可笑至极。

蒋氏与沈媛一并走上前接了香,奉香过后也对陈璧说了几句话。

沈容音在原地怔了片刻,红秀推了推她,小声提醒道:“姑娘,咱们也应当奉柱香。”

陈璧这才注意到沈容音,语气温和:“这位是?”

沈傲看了眼身后的沈容音,回道:“家中长女,自幼体弱多病,没怎么出过门,陈大人大抵是不认得。”

陈璧哦了一声,视线定在沈容音身上,斯文有礼的冲她拱手道:“怪不得觉得面生,去过沈府几回,只见过二小姐,原来这位便是大小姐。”

沈容音将冷笑转成了盈盈笑意,逶迤上前,冲陈璧欠身行礼,因长相本就有种清冷的疏离感,加之体弱,倒是在一众精心打扮的贵女中显得多了几分温柔高贵。

“大人节哀,人死不能复生,您这般深情,想必九泉下的夫人也是有知,不为自己也要为了阖府上下保重才好。”

小姑娘十五六岁,说话却丝毫没有忸怩之态,尤其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令陈璧内心一阵荡漾,眼神又在沈容音身上驻足了片刻,才冲她笑了笑,蔼声道:“谢过沈姑娘。”

似乎是为了展示些什么,又特补了一句:“为了我夫人,我也会保重身体的。”

沈容音太了解他了,他现下恐怕觉得沈容音被自己的深情迷的神魂颠倒。

沈媛看两个人眉来眼去,在一旁不服气的讥讽道:“装什么楚楚可怜,真是狐狸扮观音,还是狐狸精。”

不轻不重,却叫周遭的几个下人听的一清二楚。

沈容音一阵面红耳赤,缓缓低下了头,眼眶红红的绞着手。

这副模样看在陈璧心里引得他格外怜惜,不好直接开口驳回沈媛的讥讽,只能给自家下人眼色。

他抬眼睨了周遭几个下人,下人浑身一颤连忙垂下头,谁也不敢再瞧沈容音。

陈璧这边又传下人引沈家入座。

直到沈容音转过身子,他的眼神还附着在沈容音的身上,久久未曾收回视线,忽然勾唇不经意的笑了笑。

他转身准备继续回到火盆前烧纸钱,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只见护院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冲着陈璧道:“大人,魏,魏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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