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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番外二·拂秋剑与槐秋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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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槐秋阁与拂秋剑

“上月云隐一别,已是两个月未见,我在山中一切安好,不知阁主现在何处?凛冬时节,天寒地冻,万望阁主保重身体。新春将至,祝万事顺遂,勿念,秋。”

唐昀顺着窗望出去,院中竟然有了薄薄一层积雪,他唇角一弯,将白秋令一纸书信小心地收进了木盒中。信中寥寥几行字都是白秋令简明利落的风格,只是那最后一个“秋”字倒还真不像是出自他手。

九月清城冠礼白秋令得司言赐字,又得一乌木盒子。原本是定了在清城多住些日子,不想白秋令将盒子开了才看见司言要他十月前带着此前找到的几把剑回到云隐去。于是他和唐昀两人又匆忙赶往云隐,在山脚下和司言遇上了。

司言将唐昀上下打量一遍,把人拦在了山脚下,给他一张方子让他天南海北的去把上面的东西找齐。

唐昀揣着一张纸首先就跑去了飞星谷,谷主凌君并不十分热情的接待了他,一听这人是来拿剑的,二话不说就要将人赶出去,赶不走就和他打了一架。

凌君累得喘粗气,指着唐昀大骂:“你是不是吃了什么邪药!怎么武功突然精进这么多!”一边骂人他一边将怀里抱着剑的少女往后推,对她说:“忆挽,你先进屋去。”

“谷主莫慌,我方才只是开个玩笑!”唐昀后仰躲开横扫而来的剑气,又解释道:“此行我只是找谷主拿两根不值钱的草药,并不是来拿横君和挽花的!”

凌君停手,问他:“你要什么草药?我飞星谷还有不值钱的草药?!”

最后唐昀拿着凌忆挽给他采来的便宜草药雪光见草一路又赶去了碧心门。

刚进门就看见江月辉被“罚站”在碧心门大门口,江眠正喂他吃午饭,一点点把碗里的汤吹凉了喂进他嘴里。

唐昀走到江月辉身后抬起手一扇子毫不留情地敲在了他头顶,啪嗒一声下手太重,痛得江月辉差点流泪。不过一看到来人是唐昀,他那些原本要骂人的话转到嘴边就变成一声绵长的呼唤。

“哥!哥你终于来了!”江月辉哭丧着脸,舔了舔嘴唇委屈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快去帮我向阿爹求求情吧!”

“你干什么了?——他干什么了?”唐昀想了想还是直接问了江眠,毕竟江眠是不太会扯谎。

江眠有些为难,但他也觉得那样危险的事情江月辉不能再做,于是一狠心就跟唐昀说了原委。唐昀听完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折扇一收,抬腿就往门里走,看都没看江月辉一眼。

江月辉急急叫住他:“哥!哥你怎么走了!!”

“太不像话了这个江门主!”唐昀停下来,转过身应江月辉,看江月辉眼底闪烁,收敛了唇角的笑意,冷声说:“应该将你吊在梁上三天三夜让你长长记性!”

此时江季文正好从里面走出来,见着唐昀的头一句话便是:“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我那鸽子何其无辜!”

唐昀摸了摸鼻子轻咳两声,说道:“那鸽子来得确不是时候,而且我凭楼阁中多得是,门主若是需要,改日我差人送来便是了。”

“不必了,——刚才我听到阁主的话,一颗心悬着倒也落了地,起初还怕将阿月责罚重了阁主会多心,”江季文面色一改,厉声将身后下人换上前来,接过那绳索上前一步亲自把江月辉捆了,“现在倒好,既然阁主和我一样的想法,那就捆起来吊两天,教他长长记性!”

眼见着江季文真的要把江月辉吊到房梁上去,唐昀左右看一眼,看到江眠也不像是要上前解围的样子,听着江月辉嘴里那没断过的“我错了”,江季文刚把人吊起来他就抬手一掌将那绳子割断了。

江月辉掉下来正好落进江眠张开的双臂中,而后看情况不妙竟然耍赖一般整个人挂在了江眠身上,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唐昀挑眉,轻咳两声道:“阿月性子顽劣执拗,不是门主没教导好,许是我们唐家骨子里带来的,日后我一定严加看管。”

“阁主这话,是要将阿月带回中原去了?”

“早些时候书信约定了要带他去看看爹娘和长姐,后来也没想到他会一声不响便跑了,这次我来一是要问门主借一样东西,二来就是想把阿月带回去。”唐昀收了扇子握在手心,朝着江季文笑了笑。

江季文看一眼江眠怀中的江月辉,面色缓和几不可察地叹息道:“迟早他都是要回去的......”

“门主不必如此伤怀,阿月也非一去不返,此后西域和中原都有他的家,你我都是他的亲人——还有他与少主的婚事,不知门主是如何打算?”

一听“婚事”二字,江眠手臂一紧,不自在地抱着江月辉退了两步,站得远远的。

江季文沉吟片刻,眉头再舒展一些,道:“来年春天,再看个好日子。”

江眠又是发愣,倏而腰上一紧。

他低头看一眼,正好看到怀中人闭着眼睛,面上是难以掩饰狡黠的笑容,甚至笑得睫毛都跟着抖了抖。

最终唐昀依照司言的吩咐从江季文那里拿了忠义蛊,顺便带走了江月辉。

江月辉以前也常和江眠分开,但这次分开两个人都觉得意义重大,因为或许再见面的时候,便是来年春天江季文挑的那个“好日子”了。

这样那样的想法致使他离开碧心门第一天晚上就没睡好,半夜一声不响地闯进了唐昀的房间,差点被他亲哥一掌劈死。

赶了一天的路唐昀着实累了,他坐在床边两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下了逐客令:“滚回去睡觉。”

“哥!——哥你别赶我走嘛,我睡不着......”江月辉拿捏着语气,小心翼翼地观察唐昀的表情。

唐昀马上冷声道:“我睡得正好。”

“哥,要不,要不你让我跟你睡——”

他话音刚落,唐昀睁开眼睛两道目光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凉意落在他身上,然而片刻停留后,那目光到底还是柔和了一点。

唐昀看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下一软,咬牙问他:“......你今年几岁了?”

“不管我几岁,哥,”江月辉像是豁出去了,两腿一蹬脱了鞋子飞快地跳到了唐昀身后的床铺里面去,抱着被子不撒手又道:“我今晚就是想挨你睡,你想杀了我也没用!”

话是这么说,江月辉当然也知道自己“罪不至死”,旋即大大方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跟唐昀说:“哥,你睡下来,我有好多话想说。”

唐昀倒也不是生气,只不过一想到和他十七年未见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就躺在背后对他撒娇,他不由得心中一紧,那感觉很是奇怪,脊背僵直地坐着一动不动。

“哥你想不想听我怎么学会走路的?这也是阿爹跟我说的,我自己根本不记得,他跟我说的时候我笑了许久,哥你要不要听听?”

唐昀不说话。

“......那换个,哥你想听我头一回闯祸被爹教训吗?后来我也笑了自己好久,哥哥给我擦药,也跟着我笑,还说我没心眼儿不知道疼!”

唐昀仍是静坐,没有给江月辉回应。

“其实我哪是没心眼儿啊,阿爹请来的那客人家的小孩儿说我是捡来的——好像这话也不过分,现在想想我本来阿爹就是捡来的,那会儿我还小嘛......我就跟他打了一架,打不过就放蛊去咬他,差点把他害死了!

“——阿爹把人救回来,说我下手不知轻重追着我打,但是我跑得快,还是哥哥把我哄回去的。要是哥哥没来找我,估计能一口气跑回中原。

“哎要是我那时候就跑回去了,是不是能早点和哥相认?”

“阿月。”唐昀终于又睁开眼睛。

他看了看面前桌上被江月辉叠起来的几个杯子,而后慢慢地躺回了床上,轻声说:“等到了爹娘面前,要把你学走路、习武识字、与人打架、结交朋友,还有找到心爱之人,都说与他们听。

“十七年了,他们一定十分想念你。”他说着话,却始终没有转过去看一眼江月辉,沉默着又看那月光映在窗户上,时间一长竟然像是看到了唐景舟许如诗牵着唐婉朝他们走过来。

他忽然笑了笑,慢慢又闭上眼睛,听见江月辉在背后应他,声音有些低哑,哽咽得厉害。

“今后谁再说你是捡来的孩子,哥替你教训他。”

这话从唐昀口中说出是他极力的安慰,可也让身旁的哽咽变成了压抑的啜泣。说到底还是个孩子,江月辉带着鼻音重重地点头,咬着下唇小声应道:“嗯,谢谢哥。”

*

一趟天南地北地跑下来,唐昀终于赶在司言给的期限之前把找来的东西都送到了云隐。那日在山脚下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白秋令匆匆赶来,未开口说一个字便先把他紧紧抱了,抱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好想你”。

那着实不像是白秋令会说的话——唐昀又把刚刚关上的木盒打开,将看完放回去的信取出来又看一遍,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一处被填上了些。就像白秋令信中所说,两人上次云隐山脚一别又是两个月了,司言把人“扣”在云隐山上铸剑整整三个月,还不让他去看,倒真是像了那棒打鸳鸯的大棒。

眼看着就要过新年,这新年怕是只有江月辉在此处和他一道辞旧迎新了。

定好的牌匾赶在天寒地冻前送到了,江月辉一路小跑进来,雀跃道:“哥!你快出来看看!”

唐昀于是跟着江月辉去了庭院中间,抬头看到“槐秋阁”三个字已经被高高悬起,稳稳当当挂在那处,他又转身问江月辉:“当真不回碧心门去过新年吗?”

江月辉摇摇头:“不了。”

唐昀于是一手捏着剑穗,朝那几棵移植来的槐树走了过去,江月辉突然又在他身后用飞扬的语调补了一句:“今年过年我陪着哥!”

大年三十的晚上槐秋阁里江月辉和唐昀一起守岁,唐昀送给江月辉一枚用金线穿着打磨成铜钱模样的玉。递过去的时候还在他手腕上拍了拍,笑说:“阿月来岁平安。”

*

新春后又是一月,唐昀从槐秋阁出来,把江月辉丢给佟长老之后去了一趟永洛。

早春二月,永洛春织正忙,段青霜经营着凭楼阁布匹的生意,这几日都住在永洛收购布匹,运往各地。唐昀要来定几身衣服,刚到地方喝了一盏茶与段青霜闲聊几句,就听说凤台和被他们从天云教救出来的几个门派要向武林澄清苏元思之死与他无关,当下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大笑了几声,周围的人纷纷望过来,来传信之人颔首站着好不尴尬。

段青霜将面前的糕点推到唐昀面前,淡淡道:“若是诚意要还阁主一个清白,倒是派两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来请。”

唐昀仍是笑,一把折扇画了海棠,拿在手中慢慢地摇,漫不经心地说:“那日我不在意,如今更不在意了。”

送信的人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确无话可说,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句完整的话,看看唐昀又看看段青霜,最终艰难说道:“掌门与各位武林前辈有心要还阁主一个清白,提前召开武林大会,有许多事都要准备,所以才派我、派我来请阁主,还、还请阁主一定前往......”

“那你们澄清你们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事、事关阁主的清白,阁主还是......还是去一趟吧!”送信人心一横,双手奉上那请帖往桌上一放,坚定道:“帖已送到,万望阁主前往凤台一聚!”

人走后段青霜先拿了请帖在手里翻了个面,得了唐昀眼神应允,她一边打开一边说:“阁主在凤台的事我有所耳闻,这中原武林向来看阁主不顺眼,又怎么会如此热心的,要还阁主一个清白?”

唐昀笑意未减,语气轻快道:“武林盟解散,如今便没了能和凭楼阁抗衡的门派,就算天云教不灭,中原武林也还会是一盘散沙,——大概是忌惮,那混小子到处去说我皓月掌和踏月逐云步突破十层,还给那些人吓到了?”

段青霜一愣,一时还分辨不清唐昀这是正经话还是仍在嘲讽他们。

她正想着,唐昀却话锋一转,扬声问道:“青霜夫人可还有一幼子?”

“......是,有一子,只不过如今——”

“夫人可曾想过找回来?”唐昀打断她的欲言又止,继续问。

段青霜不自觉咬了下唇,五指收紧握成拳头放在桌面上,半晌应他:“年前我曾回去过一次,却因为他爹百般阻挠未曾相见,如今我功力恢复不到三成,什么也做不了......”

唐昀若有所思地点头,而后双掌一合,收敛了笑意正经道:“凌君谷主向来热心肠,我与他说一声,夫人前去飞星谷修养,我会命人将小公子找到。”

“阁主的意思是......”段青霜也并非不信任唐昀,只是他会插手此事确实令她难以置信。

唐昀自然看得懂她的神情,随即又笑:“夫人是想问我为何突然提起小公子的事?”

不待段青霜应他,他一手捏着那请帖朝前走了几步,又道:“天云教虽灭外患已除,中原武林表面平静,但暗中早已掀起万丈波澜,除游龙剑已毁,其他几把剑还在,内忧仍存。

“我并没有将横君和挽花带回槐秋阁中,只因少了青姐,佟长老也向我请辞,四阁长老空缺,司言老前辈闭关不问世事,现在的凭楼阁是守不住九把剑的。”

听及此段青霜才渐渐明白过来,她看着唐昀的背影,试探道:“阁主是想,让我接替程姑娘之位?”

“不了,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青姐了。”

唐昀转身盯着段青霜看了片刻,突然诚恳道:“夫人一身武艺恢复如初之后,我想让夫人任四阁之外的,——暗阁阁主。”

“暗阁?”段青霜一时不解,眉心紧蹙又问他:“凭楼阁除四阁之外,还有暗阁?”

“原是没有的。天云教的阴谋粉碎,我们误以为的那些因为铸剑谱产生的杀戮,虽都已成过去,但宝剑还在,这场杀戮很快就会继续,我只是想——

“无论多大的代价,我只是想为他守住这九把剑。”

段青霜一手垂在身侧,沉默半晌沉声问他:“阁主希望我做什么?”

“暗阁在暗,可以做许多事,眼下还不能说得太多。夫人若是应允,我定尽快找到小公子,然后带回凭楼阁亲自教导。”

“......阁主和白少侠救过我的命,为我报仇雪恨,这样的恩情我本是无以为报,如今阁主若是再帮我寻回年幼的孩子,那青霜从此以后,唯阁主之命是从,任凭差遣!”

段青霜半跪行礼,唐昀连忙抬了她的手臂将人扶起来,道:“明**便启程去飞星谷,带去我的书信,然后就安心在飞星谷养伤,我自会与你联系。”

“好,阁主此去武林大会一定要小心,我在飞星谷听候阁主的差遣!”

*

唐昀与段青霜一别,便踏着盎然春意一路边走边游去了凤台,而这一路无论是看到什么,他都书信写给了白秋令。白秋令每一封信都认真地看,然后干净利落地回,只不过最近几封回信字里行间都将那呼之欲出的浓烈思念渲染得愈发生动了。

——唐昀读着信,仿佛又听见他飞扑过来撞进怀中,留在自己耳边那句轻盈的“好想你”。

走一日歇三日,停停走走月余,阳春三月山花烂漫,一夜圆月高悬之时,他大大方方从后山“闯”进了凤台,一身霜白长衣轻盈落地,画了槐花的折扇在手中旋转,扇柄上仍是挂着剑穗,飞出去再回到手中总是能带起阵阵清香。他寻了棵粗壮的大树坐在树杈上,一条腿垂下来悠悠地荡,扇子这次飞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串嫩白的槐花,稳稳地落在他手中。

林中有两个小孩儿,其中一个他轻易就认了出来,是天云教中他从卓建柏手里救出的方莫寻的儿子。小孩儿长了一头,今年看上去高了许多,手里拿了把剑像模像样地教另一个孩子,一张稚嫩的小脸却是神情严肃,看得唐昀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一笑,那小孩儿就抬头看他,忽然将他认出来,表情一变雀跃道:“是你!”

“谁啊......”另一个孩子也顺着他的视线抬头,可还没将树杈上那人看明白,就先看到了向两人直直冲过来的一头野猪。

野猪跑得极快,扰乱矮灌木上的斑驳树影,吭哧吭哧地叫唤着,獠牙映着月光,看着着实骇人。唐昀闻声眉心一皱,倏而从树上跃下来,一手拎了一个,将原地错愕的两个小孩轻功带着飞了出去。

飞到一片空地他把人放下来,拍了拍手淡淡道:“又救你一命,你爹不三拜九叩地谢我,可真说不过去。”

“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你会说话?——那日见你你不是哑巴了么?”唐昀疑惑道。

小孩儿脸都憋红了,据理力争道:“我是被下了药,舌头麻了一时说不了话!”

“哦?”唐昀随即笑了笑,扇子抬起来指了指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孩子,又问:“他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方子佩,这是我的师弟,莫清砚。”

唐昀“嗯”一声算是知晓,随后在方子佩和莫清砚毫无防备之下一掌把两人推得远了些,而他唇角一弯,眉眼笑意飞扬,转身将那“突袭”而来的白色绸布抓了紧紧缠在了手臂上。他内力运转,掌心蓄力要将那月白的身影拉过来,却不想白绸另一端那人早有预料似地先一步收回了柔软的绸布,足尖点地手持利剑向他面门袭来。

月白的衣摆飘然而至,唐昀一手背在后腰,另一手握着扇子疾速后退,踏月逐云步卷了满地的花瓣树叶落在他衣摆上,持扇的手一挥,他将面前紧追的人面上一张轻纱掀落,掌风打下树上的槐花,纷纷扬扬地把那绝世的容颜挡在了面前。

白秋令仰头看着漫天的嫩白花瓣,一瞬的愣神手腕便被唐昀抓住。唐昀顺势将他往身前前一带,抱着人原地转了一圈。

纷飞不止的花瓣带着浓郁的槐花香扫过白秋令的眼睫,他抬手剑鞘挡在自己和唐昀中间,轻巧地将人一推,两人又分开来,各自退了几步面对面站着。

他双眸清澈明亮,唐昀像是又看到月亮沉降在星河,在他那越来越深的笑意中月亮和星辰碎在一处,从他弯弯的眼角坠下,坠在远山之上,再带着荧荧星光回到他双眸之中。

唐昀耳边不断回响的那句“好想你”没有出现,反而听见白秋令朗声对他下了个“战书”。

白秋令反手将剑背在身后,道:“在下白秋令,看阁主身手不凡,想与阁主切磋切磋,不知阁主可否给个面子指点一二?”

看着日思夜想的人站在面前,还是和一年前一样,一身白衣不染尘,唐昀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伸手就想拉他,叹息道:“白少侠怕是要失望了,我身中相思剧毒,见到少侠只想着束手就擒讨些解药续命,打是打不动了。”

白秋令失笑,仍是以剑鞘挡了,又道:“先打,再给解药。”

“......秋秋好狠的心,夫君已然相思成疾,好不容易再见却是要先打架。”唐昀不依不饶,翻手握住白秋令的手腕,没想到又被他再翻手逃开,并且退得更远了。

面对许久未见的爱人,白秋令不仅不心软,反是毫不客气地一剑扫向他腰间,差点将那枚玉佩摘下来。

“真的要打?”唐昀忍不住也笑,侧身躲过那陌生的剑气,又问:“秋秋手中不是清羽?”

“不仅要打,还请阁主,拿出点诚意。”

话音未落,白秋令落云袖飞出,缠住唐昀的手腕另一手将那把唐昀从未见过的利剑推了出去。

唐昀立时后仰,反手抓住缠在手腕上的绸布,轻笑一声,随着那迎面而来的剑气翻了个身,手臂用力猛地一拉,借机将绸布割断重新得了“自由”,手中折扇朝着白秋令的剑飞了出去,将那强劲的攻势撞回三分。

白秋令收了剑,抬手利落地挡开脸侧的皓月掌,被掌风削落了几缕发丝。

两人交手的电光火石间,唐昀还游刃有余地抬手从他肩上捻了那断发绕在指尖,一边用折扇拆招,一边笑说:“秋秋武艺精进许多,又得了利器,这是跑来欺负我了。”

“阁主已经突破了武学极限,我又如何欺负?”白秋令一剑刺向前,逼近唐昀之时却突然手腕翻转,手中剑调转向后,剑柄朝前而去,唐昀见状五成掌力立时再收三分,只剩两分轻飘飘地打在白秋令肩上。

他见白秋令收剑,便一手扣住他的肩,将人重新拥进了怀里。

“少侠好生厉害,我输了。”他在白秋令耳后吻了一下,轻声又说:“听闻少侠医术高明,不如赶紧瞧瞧我这病还能不能治。”

白秋令收剑入鞘,一手握剑一手慢慢攀上唐昀背心,在他颈间闷声应道:“阁主这病不仅不能治,还传到我身上来了......”唐昀无声地笑了,一言不发地紧紧将人抱着。

“好想你。”白秋令终于又说。

“嗯。”

“我们三个月未见了。”

“是三个月又十四天,秋秋的每一封书信我都倒背如流,这才苦苦支撑下来,重新见了秋秋算又活了。”

“那,阁主还要解药吗?唔——”

......

一旁莫清砚抬手捂了方子佩的眼睛,把人拖着往后走,语气严肃道:“师兄,你年纪尚小,这些事你都不能看。”

“......哦。”

白秋令给完“解药”,身上衣服都穿不住了,他余光瞥见旁边还站了两个小孩,一手抓住唐昀解他衣带的手,急道:“等一下!这两个孩子——”

“什么两个孩子?”唐昀往边上看了一眼,随即不耐烦地说:“回去告诉方莫寻,此前的事我不计较了,武林大会你们自己开。”

两个孩子显然没有领会他的意思,他一手搂了白秋令的腰,侧身挡住他,耐着性子又说一遍:“照我的话说便是,凭楼阁与凤台本也没有深仇大恨,之前的事就到此为止。”

然后他搂着白秋令转了个身朝着山下掠去,很快消失在了凤台后山的夜色深处。

......

凤台山脚小镇,一户人家办喜事,整个小镇都跟着张灯结彩,为了招待远来的客人,主人家包下最大的客栈定了所有房间。唐昀一纸银票再加手中一把折扇,硬是“抢”了人家一间客房来。

鸳鸯绣被翻红浪,白秋令一声惊喘,忽而想到左右隔壁都有人,硬是咬着下唇把声音都咽了下去。

月光穿过窗纸铺在轻纱上面,漏了一缕进了红帐,温柔地落在白秋令后仰的脖颈,唐昀吻在那月光之上,一路吻到心口,动情道:“秋秋到底不是解药......”

白秋令坐在唐昀腿上,两手搂住他的脖子,两腿贴在他腰侧在他背后交叠,细碎的呻|吟断断续续,难以自持便一口咬在他肩头,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轻声道:“就算、就算是穿肠毒药......”

“就算是穿肠毒药,从此以后,朝朝暮暮,我也甘之如饴。”唐昀笑说。

*

白秋令被司言“关”在云隐山上,四个多月的时间铸出了一把绝世名剑,而后司言闭关。为谢师恩,临司言闭关前白秋令请他为这把剑命名。司言大手一挥利落落笔,起名“拂秋”,并且和白秋令说,此后这世间再无拂秋老人,只有拂秋剑。

带着拂秋剑,白秋令回到了唐昀身边。适逢槐花盛放,唐昀便将他带回了槐秋阁。

他在桃花涧外修建了几座楼阁,从远处移来了槐树精心伺候着,却不想此时白秋令站在那白色的花下,一手持剑挺拔站着的样子和一身清雅脱俗的气质,让那棵棵壮硕的槐树和嫩白可爱的槐花都黯然失色。

槐秋阁是为白秋令而建。

许是因为真正的“主人”久久未归,白秋令来之前唐昀从未在这里找到过归属感。这一刻他看着那人站在院中伸手抓了一朵白花放在鼻尖轻轻地嗅,好像这里终于有了人气,终于像了一个家——槐秋阁也终于成了槐秋阁。

白秋令回头冲着唐昀笑了笑,那些沉睡了整个冬春的槐树便悠悠转醒,落花纷扬在他眼中,也是春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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