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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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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攥紧刀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那条腾空跃起的狼忽地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撞向一边。

“姑娘如何?”

火把落在雪地里,可怜地燃烧着,余光微弱,惨淡跳动。便是借着这几分惨黄的光,李暮看清了情势。那和尚,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执着柄竹竿,还是那身白袍,同昨日从风雪里走来时一般模样。

李暮也辨不清自己那刻心情如何,她只知道,自己死不了了。她没说什么话,单手撑地借力一个翻滚,捡起火把,将匕首上的血往大氅上随意一擦后,靠近周亭。

两人虽无言,却是默契地将背部相抵。狼群围拢上来,将二人困在中央。风在此时呜咽起来,雪粒被火光点得通红,人狼对峙,最后不知是哪一方打破了沉默的僵局,双方厮杀起来。

李暮同周亭且战且退,双方的背始终近贴着,未曾隔远过。在这场恶战里,他们是彼此最可靠的后盾。

“和尚,还有力气跑吗?”李暮单手撩起垂散的头发,顺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喘息着问。那些狼崽子好像杀不尽,若再耗下去,她同这和尚都要折在这里。

“能。”周亭沉声说。

“那便行。”李暮嘿嘿一笑,显得有些傻憨憨,“瞧着东边那条道了吗?”她将火把微微往右后移了几分,周亭正面对着那条路。那处,未被雪盖住,有稀疏几丛枯草附在路旁。

“嗯。”周亭应着,挥起竹竿打退了前敌。

“跑。”李暮急促一声说,两人脚下快步退着,向那处缺口奔去。狼群奋力往前追,李暮替周亭护着后方,那群狼崽子越奔越近,露出满嘴锋利的牙。忽然,李暮停下脚步,轻蔑地笑了笑,只见她手腕顿下,扬手将火把往地上一扫。

烈火枯草,刹时,通红的光闪耀起来,一道火线将人与狼纵隔开来。周亭转过头,只见李暮举着火把,也回望住他。风将她头发吹散,她白皙的脸上染着许多血渍,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她身后是烈烈火焰,她正对着他,眉毛挑起,嘴角咧着,骄傲又自得。

“和尚,”她开口,正要向他“炫耀”,却见周亭脸色突然变了,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对面那白影几乎是飞过来的。周亭揽住她的肩膀,绕到她身后,随即李暮感觉到他的胸膛贴紧了她的后背,身后传来闷闷一声哼。

“和尚——”李暮失声大喊,她猛然转身,一手抵住周亭,一手将刀尖精准狠辣地刺向伏在周亭背上的那匹狼脑袋里。

那狼松了口,无声地滑落下来。李暮匆匆扫一眼,周亭背上血肉模糊,可怕得很。她小心翼翼绕开伤口,扶着周亭往道上走去。

“和尚,你等等,到了安稳地,我替你处理伤口。”她话语里有些焦急。

“无碍。”周亭答,他还是那般不悲不喜,只不过,语气里多了几分虚弱。

走了一阵子,李暮寻到一处洞穴,又不知从何处拣了些干枝。一丛篝火在洞中旺盛燃起来,将逼仄的洞穴照得通亮。外头又起大风雪了,风在黑夜里搅和着,漫天雪花狂飞,好似末日。洞口一块突起的巨石将外头的风雪挡拦住了大半,辟出小小一片安稳天地。

周亭盘腿坐在篝火旁,他额上冒着细细冷汗,唇色发白,一张脸更是惨白得有些吓人,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同飘飘乎的一片雪花般。

“和尚,你若是痛便哼出来。”李暮看一眼周亭,收起在火里灼的短刀,低头在腰间摩挲,未几,掏出一个小瓷瓶,她低头用牙将瓶塞咬开,走到周亭面前微俯下身来,将瓷瓶递给他,周亭迟疑着接过。

“你……”李暮嘴里咬着木塞,含含糊糊不知说些什么,周亭愣在那处,一动未动。李暮蓦的皱紧眉头,又呜呜呀呀不知说了什么,旋即她有些不耐烦地伸手往周亭衣领处探去。

周亭准确地捉住了她手腕,一脸正气问:“姑娘作何?”

“松开。”李暮狠狠瞪他一眼,气呼呼说。她腹诽着,这和尚,还真就把我当成是要占他便宜的色鬼了。

“姑娘说什么?”周亭问,他在忍着背上的痛,话语里有些细微颤抖。

李暮见他这般啰嗦,更加气急,咿咿呀呀一连串更听不清在嚷嚷些什么。周亭缓缓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将她嘴里的瓶塞拿出了。

“你这臭和尚,我是那种急色的人吗?姑奶奶我是瞧你有几分姿色,对你是有几分欢喜。可我也不是色中饿鬼,也不是不分……”李暮嘴里的话,就像开了闸的洪水,猛烈地灌了出来,待到她意识过来时,已是出口成章,水泼出去收不回来了。

“你,我,你……”李暮瞧着周亭脸色,尴尬起来,她也没想到周亭会突然有那一动作。她支支吾吾寻着解释,“那,你,方才我……”

很快她的话语又含糊起来,因为周亭那厮,将瓶塞又给她堵回去了!

“臭和尚,你……”李暮气急败坏,咬着瓶塞恨恨骂了几句,周亭不知道她在骂什么,其实李暮也不明白自己究竟骂了些什么。她想,就这样吧,省得再尴尬了。

嘟嘟囔囔骂了几句,李暮冲周亭衣领处扬扬下巴,周亭这回却是心领神会,纤长的手指将层叠交领慢慢剥开,一重又一重,直到露出小半个胸膛和厚实的臂膀。看得出来,他在太平山上定是时常习武,那紧实的肌肉便是最好的印证。

李暮脸微微有些红,这是她第二次瞧男人光裸的身子。

她第一次瞧着的,是江笙的。那时,她刚接任务,兴冲冲去找江笙。旁人告诉她,江笙在莲香楼的销魂窟里。李暮不解,问,销魂窟在哪?那人嘿嘿笑着,露出一排大黄牙,神秘兮兮地对她说,你去瞧瞧就知道了,逍遥快活极了。李暮暗骂,江笙那家伙有乐子不叫自己。她边说边蹭蹭上了莲香楼,直嚷嚷江笙不讲义气。

待她要推开门时,江笙正袒着胸膛将门打开,李暮刹住脚,低声尖叫着捂住脸,闷声道,你不要脸。可她嘴上虽是这么说,却还是抑制不住好奇,悄悄露出了指缝,细细打量着。

江笙哈哈笑着,敲了她一脑袋,说,你这时候跑上来做甚么。

宋意给我派任务了,你说过,第一次会带我的。李暮还在偷偷瞧,看得有些面红耳热。只是,接下来她却是彻心凉了。房间床帐里传来一个莺莺女声,喊着江笙回来。

江笙伸手揉了揉李暮的脑袋,哄弄她,你先去下头玩儿,我既承诺过的事,便不会忘。

李暮撤下手,“正大光明”认真盯着他瞧了一阵,然后狠狠踹了他一脚便跑开了。

你这小姑娘,蛮不讲理,江笙在背后笑骂她。他不知道,可李暮知道,自己平生第一次懵懵懂懂的爱恋便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了。

李暮从周亭手里拿过瓷瓶,绕到他背后,她小心捏住周亭的衣领,将衣服又往下褪了几分。周亭背上散发出微微热,李暮心有些扑通急跳,她小心清理着伤口,用刀尖将被血肉黏住的碎衣物分开,牵扯到伤口时,周亭轻轻嘶了一声,背部微微拱起。

李暮侧头将瓶塞吐掉,又蹲下几分,轻轻吹着气。风凉凉的,周亭觉得背后伤口灼热的疼痛好像消减了些。

“谢谢。”他说。

“该是我谢谢你。”李暮专注地清理着伤口,“忍着些。”说完,她便将药粉撒了上去,这创伤药她随身备着,因为接任务时,生死难定,她经常受伤,是在鬼门关捡命活。

待一切收拾妥当,李暮才长长舒了口气。她将短匕首收起,坐在篝火旁,伸出手去取暖。或许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教她冲昏了头脑,她竟忘记了自己原本同这和尚是冤家债主的关系。

鬼使神差的,她问:“和尚,你是怎么寻来的?”

“……”闭目养神的周亭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

李暮暗暗揪了自己大腿一把,你啊你,怎么这么糊涂。

“姑娘莫要一错再错了,今日我能救得了你,明日如何,后日如何?善恶有报,姑娘若一意孤行,日后定要尝恶果。”

李暮向来不乐意听这些道理,善恶有报的道理她何尝不知道,小时候父母便是这么教导她和李鸣的。那时,她坚信,善恶有报,她坚信,做坏事是会遭天打雷劈的。可是,往后的事,便教她,不是这般道理的。活下去,她能活下去,李鸣能活下去,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信奉的真理。

她侧过头悄悄看周亭,火光映照下,周亭的面孔更显英俊,眉眼深邃,线条硬朗。她吐了吐舌头,本来她想同他顶嘴,但念着今日他救了她一命,念着他身上还带着伤,便算了,算了,不气他了。

李暮将身子往后仰,靠着岩壁,透过洞口裂隙,她看到了漆黑的夜,明日如何,后日如何,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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