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劝善 > 第18章 不识

我的书架

第18章 不识

『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多谢国师恩情。”汪苠将双手交叠,放在身侧,屈膝行礼。周亭微垂眼,目光从那汪家姑娘身上挪开,无甚么话语便转身离开了。

“将姑娘送回车上。”赵琛看着周亭的背影,吩咐旁边人。

长巷空幽幽,黑夜潜伏在里头,只从两侧高墙上漏出几丝光,小雪片在光亮里狂舞。周亭止住脚步,与他身旁的小沙弥道:“你去前头巷口那等我。”

“是。”小沙弥乖巧地点点头。

赵琛往这处走来,小沙弥经过他身旁时,恭敬喊了声:“太子殿下。”可怜的小师傅,却是被那“目空一切”的太子殿下给忽视了。

赵琛在周亭面前停住,却没有甚么话要说。

“殿下有何事?”周亭先开口问。

“那折子父皇看过了?”赵琛说。

“是善是恶,是赏是罚,陛下心中自有定夺。殿下勿需多虑。”周亭答。

赵琛冷冷笑一声,他最厌周亭这种“清高”,明明这人是有求于己,明明他该是好好听命于己,现下这情形,反倒像是颠了个倒。

“周亭师傅勿忘了,先前与孤的约定。”赵琛觑着他,提醒到。

“惩恶扬善,公道自在人心。殿下既行正义事,便有好结果。”周亭说。

赵琛笑得更冷,这周国师句句离不开善,可他赵琛不信善,他能到如今位置,破前浪,斩恶棘,凭得可不是念几句经劝几人向善。在他眼里,没有善恶,那拦了自己前路的人,无关善恶,皆是该斩!

“忘了恭贺师傅一句,新任国子监祭酒。”赵琛绕开话题,周亭那些经文话便留给宫里那个人去听吧,他不喜欢听。

周亭沉默,从当初赵琛对他使了那手段后,他便不太待见他。赵琛知晓这师傅心中定是对自己有分恼,他不大在乎,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周亭闲聊:“周亭师傅现在可是思归?”他挑着这块木头的伤疙瘩处问。

“我与殿下,皆是守信之人。”周亭只是这般说。

赵琛哂笑:“自然是如此。”

“师傅情重,只是若那李暮姑娘未在太平山等你如何?”赵琛不怀好意地问。

“她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周亭慢慢地说。他不知赵琛今日是为何,好像是存心要同他在这处耗时间。

忽地,他目光从赵琛身上移开,落到了那巷口处的马车上,只见车厢里亮着光,帘上透出个人影。周亭心中顿时几分明了,这太子殿下是有心要干晾着那位汪家的姑娘。

他心念稍动,定下后,给了那太子殿下一句“忠告”:“殿下除恶是好,只是莫要累及无辜人。”

无辜人,赵琛挑眉,周亭以为他对汪苠的偏爱与盛宠也是一种处心积虑的算计么,其实他说对了一半,他是想着要以汪苠为由头来挑事端,进而除去章承山那个老狐狸。可是,还有一半——汪苠那张脸,与李暮太像了,七八分像。

当初汪苠弱娇娇往他面前一跌时,他心中只是嗤笑,哪家姑娘,为引他注意尽使这么些手段。可当他看到那张脸时,便不这么想了。汪苠抬起头,望住他,那一瞬间,他以为,人死真能复生,世间憾事真能再填。

可惜,她像她,她不是她。但赵琛想,他是不在乎的,他要将那些求而不得的东西都收入囊中。这世间,没有甚么是他得不到的。

“在周亭师傅眼里,孤当真是一个只会算计的人么?”赵琛问。

“若殿下是真情,那便是良缘。”周亭说。

“那自然是良缘,这段缘,待我同苠儿成婚之日,我要周亭师傅的祝福,我要世间所有人的祝福。”赵琛没缘由地突然笑起来,周亭辨不清他到底是何意。

汪苠坐在车厢里,寒风顺着细缝钻进来,饶是披着大氅捂住汤婆子却是怎么也暖和不起来。她知道,赵琛是故意这般的,故意要教她在这里等着,她方才拂了他的意,他这种人,从来只喜欢掌控容不得拂逆。

等了许久,也不见得赵琛回来,汪苠欲掀帘去看,却听得外头传来声响,赵琛回来了,汪苠收回动作,正了正身子,敛眉垂目,神情温顺。倏忽,耳边落进一个声,她的心猛烈跳动起来,周亭!周亭也在外面!

汪苠目光在马车中四扫,却寻不得甚么遮掩物。马车帘被掀开,寒意蹿进来,赵琛挨着她身边坐下。

“启程。”赵琛吩咐。

汪苠原本便是靠着车厢另一侧坐,给赵琛留出了大半片位置。可赵琛便是要挨着她坐,他去捉汪苠放在膝上的手,汪苠避开了。

他轻轻笑一声,复捉住了,紧紧握着,低声同她道歉:“方才是孤不对,苠儿莫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汪苠闷闷哼一句,将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赵琛对她的服软和顺意很是满意,噙着笑。汪苠脸上也挂着淡笑。汪家的姑娘真是好本事,方才本能的心慌意乱一瞬间却都能被她压了去,然后装出一副教人看不出任何破绽的温顺乖巧模样。

汪苠回到府里,入了正屋,丫鬟替她将大氅解开。她瞥一眼桌上灯前看书的汪易之,走到铜盆前洗净手。

水声稀沥沥响了许久,汪易之合上书,抬眼看着她,念叨说:“行了行了,再洗这手就该褪一层皮了。”

汪苠撇撇嘴,她是真恨不得能将这层皮给洗净下来。

“汪老头,你怎么还没睡?”汪苠用锦帕擦着手,朝汪易之快步走来,扯得身上玉佩轻响。

“端庄端庄。”汪易之板起脸,“训斥”她。

李暮却不听他的话,嘟囔道:“我本就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对,她不是汪苠,她是李暮。

汪易之脾性好便不再与她争这件事,只是问:“今日如何?”

“他请我去看戏。”

“还有呢?”

“还有章家那臭小子今日无事生非。若是在以前,我定要当场将他从马上掀下来,将这狗崽子摁在地上狠狠揍一顿。”李暮想来还是有些气,愤愤道。

汪易之见她气呼呼模样,又连忙咳嗽几声,提醒道:“端庄端庄。”李暮哪里听得进去,只是一个劲儿的吐槽,要将白日里受的委屈闷在心里的气都倒出来。

“李暮姑娘,那是以前。”汪易之悠悠补充道。

李暮拎起箩筐一股气往外倒的动作止住了,她收回话,连带着面上生动的表情都敛起来了,好似一朵迅速枯萎的花,她将头垂下,目光定在那双手上,重复着汪易之的话:“那是以前了,是啊,那是以前了。”

只是瞬间,她像是变了个人,不再喋喋说着气话,一五一十地平淡将赵琛处置章洄的事说与了汪易之听。

汪易之听完后,皱眉思索一阵,道:“此事该从长计议,李暮姑娘这处小心些,莫露了破绽。”

“好。”李暮说,她能忍,为着有朝一日大仇得报,她什么都能忍得下来。

汪易之见她恹恹样,又有些愧疚,他想出这般计谋使出这般法子,要一个姑娘挡在他面前,也已算不上什么君子之举。于是,他叹口气,带着些怜惜,道:“罢了罢了,你在府里我便不拘着你,随你使性子。”

李暮瞥见桌上摆的一叠白纸,顺势扬眉,摆摆手要就此别过。“回来回来。”汪老好人将她喊住了,这半路捡的闺女还真教他头疼。

他将那叠纸挪到李暮面前,又递给她一支笔,说:“今日的字还未练,今日的经文还未学。”

李暮极不情愿地接过那支笔,谁能想到有一日,她挽剑的手会用来握笔。

“多学些总归是好的,且不说是为了糊弄应付那人,识字念书于你自己而言,也是有益无害。”汪易之见李暮的不情愿,苦口婆心在一旁劝。他不知道这姑娘从前是如何过的,只明晓她是一块璞玉,有灵气,比国子监里的那些学生天资要好上许多。

“有长进。”汪易之看她写下的字,点头夸赞。

李暮认认真真将那句诗背完,将笔搁在架上,这才对着汪易之嘻笑起来。她想起了自己从前练剑时,那时她很勤奋,命上悬着一把刀,她一刻都不敢松懈,若有懈怠,明日便不知生死。她很聪明学得快,可从未有人夸过她,宋意只是狠狠打压她,从此她知道,自己要做的只是好好完成任务领得银子,旁的,与她无甚么关系。

汪易之见她像个孩童般嬉笑,不禁也跟着笑,又说:“再多练几个。”

李暮想,她大抵还是幸运的,遇见过几个这般好的人,江笙在那段至暗的日子里陪自己走来,周亭教她尝得人世喜悦滋味,在她以为要赴死那刻,汪老头又将她捡了回来。她至少该做些甚么,不为自己,为这些人。

想多了,她便又开始恍惚,忽而忆起过往碎片,画面几番闪,定格周亭拦下惊马站在外头的场景,彼时,一帘之隔,李暮不敢认,她晓得两人之间终究是隔了许多。

“汪老头,若是故人重逢当如何?”李暮有感,突然问汪易之一句。

汪易之见她突然的感伤,有些奇怪,但还是回:“久别逢知己,乃人生一大喜事。”

“胡说。”李暮旋即驳斥,又低头练字。久别逢知己,她想还是两不识好。

写了一阵子,她忍不住继续问:“你认识周亭吗?”

“周国师?”汪易之不明白李暮为何问起周亭。

“今日太子这般同我说的,我不认识。”李暮半真半假说。

汪易之便同李暮说起了周亭的事,说他如今是陛下身边最亲赖的人,是受百姓爱戴的大国师。如此种种,李暮想,归结一句话,周亭现在很好。

李暮虚虚松了口气,他很好便好。起先,她还想过赵琛会不会使诡计欺负这个傻和尚,如今倒教她能安心了。

其实曾有那么一瞬,她也恨过周亭,想到那噩梦也该与他有些干系。可后来,她慢慢看开了,此刻,更是豁然。从前那一切都是她死缠烂打强求来的,她与周亭本该是两不相干的人,如今不过是回到正轨,她有她的打算,周亭有周亭的前景,她不想将他拉到这滩烂泥里。

他本该是行大道的人,李暮不该认识周亭。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