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星期六后半夜, 大雨转小雨。
星期日清晨,阳光灿烂,天空蔚蓝。
年年懒懒地趴着, 下巴垫在胳膊上,眼睛追着一只鸟从西面饲养室的屋脊飞过来,落在构树上。
构树此时水灵灵的, 一树绿叶青翠蓬勃,每片树叶尖尖上都挂着一个晶莹的水滴;红橙斑驳的鸟在翠绿的枝叶间梳理完了羽毛, 昂起漂亮的小脑袋发出一串婉转悠扬的啼鸣。
墙外小榆林立马热闹起来, 高高低低或婉转清脆或高亢嘹亮的鸟鸣像是在应和漂亮鸟的歌声。
“倏~~”年年也对着构树吹了一声。
不够响亮, 也不怎么悦耳, 跟他想象的黄鹂样的鸟鸣差的有点远。
“嘀哩?”树上的鸟疑惑地看了年年一眼,翅膀一展, 扑棱棱飞向墙外。
“你还通挑咧, 没你唱的好听就不一起耍唦。”年年看着鸟飞走, 有点不舍。
墙外传来更热闹的鸟鸣, 还有隐隐约约的人语声, 他趴着听了一会儿, 一个翻身躺平, 跟着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快速穿衣裳。
三天没有回家了,他想家,想大姐二姐, 想祁好运。
衣裳穿好,就要走出房檐的时刻,他想起什么,转身看着屋门, 鼓着脸吐出一口气:不能走,屋门是向里开的,现在被床顶着,门没法关,而且即便能关,他也不能走。
这里不是位于大街的家,家里一天没人也没事,饲养室周围没有人家,刚下完雨到处泥泞生产队不上工,也不会有人到饲养室来领牲口、农具或者玩耍,万一来个二流子,把屋里的东西顺走几样……
年年对着屋门思量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能走。
可是,他也不想像前几天那样坐着傻乎乎地看一整天的天。
迷瞪了一会儿,看到远处飞过的一群鸟,年年突然一下开心起来,他脱下鞋子,裤腿挽到膝盖上头,慢慢往废弃的麦场中间走。
麦场的地面通常是非常瓷实的,不利于植物生长,但土地是最神奇的存在,少了人类的干预,它很快就能自我修复,现在,麦场已经成了一大片蓬松虚软、野草丛生的土地,年年一脚下去,就陷进了泥里。
软软的泥从脚趾缝里钻出来,滑腻,沁凉,被泥浆包裹的脚心痒痒的。
“啊——,真美。”年年提着裤腿,专门找没草的地方踩,感受泥土一次次在脚趾缝里穿过的快乐。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出了一头汗,感觉有点渴,抬头看日头,想着是不是快饭时了,正好看到大门口的两个人影。
“年年。”雨顺高兴地叫起来,“咱妈俺俩来给你送饭孩儿。”
“哦——,妈,姐,您可来了,我正渴的没法弄咧。”年年欢呼一声就往大门那边跑,没跑出几步,“哎……哎哎……啊——妈呀……”
他坐在泥坑里,看看自己两只完全被泥糊着的手,再看看那边的田素秋和雨顺:“啊哈~……”
“老滑,你别跑孩儿,俺就过去了。”雨顺抱着饭罐,不敢走快,着急地冲年年叫。
“慌啥咧?看看,跘住了吧?”田素秋一边数落,一边小心翼翼地抱着祁好运往里走。
年年慢慢站起来,扭身看屁股上的泥。
田素秋先过来,扯着年年的胳膊看了看他的屁股:“没事,没跘烂,洗洗就妥了。”
旁边有比较大一汪雨水,田素秋指了一下:“给手洗洗。”
年年蹲下,一边洗手,一边看祁好运:“屋里还有点味儿,孩儿不敢进去。”
田素秋点头:“知,不进去,俺就是来看看你,你吃了饭俺就走。”
雨顺也过来了,扭头看了一圈:“你搁哪儿吃孩儿?”
田素秋指指身边的石磙:“这会儿还不热,就搁这儿吧。”
石磙一共五个,原本有点陈旧的赭石红颜色,被雨水冲洗几天后成了干净漂亮的枣红色,三个躺着两个立着,其中两个一趟一立的正好挨的很近,一个当凳子一个当桌子吃饭正合适。
年年特别喜欢枣红色,他高兴地走过去,趴在那个躺着的上面,看雨顺走过来,把饭罐放在立着的那个上面。
田素秋把祁好运交给雨顺,过来麻利地把年年的泥裤子给扒掉:“好了,坐那儿吃吧。”
年年起来,骑在石磙上,打开罐子:小米黑槐叶稀饭,一个蜀黍面馍,一个……
年年问:“咋还有煎饼咧?”
雨顺说:“没菜你吃不下去饭嘛,咱妈就给你摊了个煎饼,煎饼咸,能当菜吃。”
“嘿嘿嘿……”年年得意地对着田素秋笑,先喝了几口稀饭,然后拿出蜀黍面馍。
田素秋说:“只管吃煎饼吧,后晌还给你摊。”
年年说:“不用妈,我待见吃菜,不过要真是没菜,我也照样吃饭。”
田素秋笑笑,坐在他身后,慢慢往下抖裤子上的泥。
年年吃着蜀黍馍说:“咱的屋割了麦才能修,到修好还有可多天咧,咱是不是得搁这儿也垒个火?要不再下大雨,煤火台上万一漏的狠了,咱就没法做饭了。”
田素秋说:“这儿不垒火,火一搬走,家就不是家了,就成个空庄子了,要是您都去了学,我再出个门,就有人敢去咱家瞎胡折腾。”
雨顺说:“就是,你看咱队那几个空庄子,其实都有主,可是一没人,没火,咱就觉得那是空园儿,谁都能去,咱不就成天去摸老古龙,去上树耍嘛。
那几个院里的枣、杏就没长成过,不大儿就叫咱拽完了。”
年年想了想,还真是。
不过,他好像觉得自己家有哪点跟那几家不太一样,可一时又想不出到底哪儿不一样,他就没再想。
反正家里有大人呢,他们肯定知道怎么才是最好的。
年年吃完饭田素秋和雨顺就走了,说好回到家再找个东西给他送点水。
年年喝了稀饭就不渴了,不让送,他知道家里现在肯定乱七八糟,田素秋他们后面有得忙的。
又成了一个人。
年年坐在石磙上,仰着脸看了会儿天,突然想起,刚才忘了跟田素秋说买锁的事。
忘就忘了吧,反正他也看见过家里人了,今天不用再回家。
继续仰脸看天,一群麻雀从南面杂树林里飞过来,落在了老场庵上。
要不要撵?
年年有点迟疑:小虫儿恁大一丁点儿,好像不会扒麦秸。
认真观察了一会儿,小虫儿确实不扒麦秸,只会用嘴叨。
那么小的嘴,咋叨也不会把房顶叨出窟窿。
年年放心了,坐在高高的马车轱辘上,兴致勃勃地看小虫儿在房顶觅食。
然后,他无意中发现,老场庵的麦秸顶特别特别厚实,房子跟带了个大棉帽子样,看着又暖和又踏实。
哎,最下面还是砖垒的墙咧,虽然只有几搾高,那也比纯土墩儿好太多了啊,肯定不会跟土墩儿房样,下几天大雨就卧。
门和窗户一圈也是砖垒的,还有花边呢,三奶奶家的窗户有花边吗?想不起来了,过几天回去看看。
啊,砖墙就是比土墩儿墙美,不光结实,还漂亮,等我长大了,给家里盖个大瓦房,也使这样的砖,也垒成这样的花边。
外头垒成花边,漂亮了,屋里头弄成啥样?
年年坐直,透过老场庵的窗户,看着屋里头,想象自己长大后建造的家的模样。
其实这几天他已经把老场庵内部看清楚了,就直通通的一大间,比自己家大很多很多,在家里觉得很大的床,在这里一下成了个小床。
他想过等里面的味儿跑干净后,找东西把屋子从中间隔一下,这样田素秋和风调、雨顺都可以来住,春来哥也不用再去住那个场庵,那里头的味儿也不好闻。
那等自己长大会盖房子了,就盖像场庵这么宽大,不,比场庵还要更宽大的房,全家人都住进去还宽宽松松,还要给一人隔一个里屋。
窗户也要比场庵的大,大好多好多,万一屋里有什么不好的味儿,跑的快。
前面还要盖个宽宽的走廊,如果房子里有了味儿,干脆睡在走廊……
“年年,祁年年——”墙外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年年的白日梦,是保山。
年年站起来,立在马车轱辘上对着墙外喊:“保山,我搁这儿咧——快点来呗——”
喊完,跳下马车轱辘,往饲养室大门那边走。
到了门口,他先看到的是背着刘增国的保国,年年高兴坏了:“啊,您可来了,一下下镇些天,我快叫憋死了。”
保山、保国异口同声:“我也是。”
保山又拍拍自己怀里的大陶罐:“您妈叫我给你送的水。”
年年说:“我都说不用送了,我不渴。”他伸手去抱陶罐。
保山躲开:“罐有点大,你老小,我给你抱到屋里。”
保国说:“你搁这儿啥也不弄,光管睡,您妈还叫人给你送水咧,要是我,渴死也没人管。”
保山看了保国一眼:“要全世界都跟您家的人样,那就去球了。”
保国一点不介意保山的话,他自顾自对年年说:“我早就想来找你咧,俺那死奶奶不叫我出来,我去茅厕尿一泡她也叫俺伯跟着我。”
年年想起保国前两天挨的打,替好朋友不平,安慰他:“没事儿,她可快就没法儿轰着人再打你了,你再坚持……”
他在心里默默回忆了一下保国墙上的柴小丑生命倒计时记录表:“坚持六百八十多天就妥了。”
保国兴高采烈:“就是,再坚持六百多天,我就不会再挨打了。”
保山看他俩:“啥六百多天?”
年年看保国。
这是保国的秘密,要不要告诉保山,得保国决定。
保国一点没有保密意识,十分愉快地和保山分享了自己美好的希望。
保山听完直咧嘴:“呀,您伯要是知你镇想叫您奶奶快点死,他不还得打你?”
保国说:“他咋知?我又不会跟他说。”
保山正正经经地看着保国说:“年年俺俩肯定谁都不会说,你也不敢再跟别人说了哦。”
保国说:“肯定啊,我就跟您俩说,万一俺伯知,他问我,我连您俩知这事也不会叫他知。”
年年说:“你只要不说,您伯就不会知。”
他对自己和保山很有信心,看着保国感觉心里没谱。
保国往上颠颠增国,一边往里面走一面东张西望,浑不在意地说:“我八辈子也不会跟俺家的人说,不光俺奶奶死的事,啥事都不说。”
“那就中。”年年说。
他想让两个好朋友早点看到自己的临时新家,带头往里面走,保山和保国也都光着脚,加上饲养室整个院子都泥泞不堪,三个人走得很慢。
快到院子正中间时,从西北角那所正经的饲养室里出来一个人,身后跟着两头牛,他指着东南角的一大片水坑对年年几个人喊:“那一片可深,千万不敢下去耍。”
保山回答:“俺知,老奎爷。”
老奎爷牵着牛往西边的草垛走:“知就往北边绕绕,别叫滑进去。”
年年看着老奎爷的背影说:“我搁这儿好几天,咋一回也没见过他咧?”
保山不信:“不会吧?他是咱队的饲养员,一年到头都搁这儿住,过年都不回家。”
年年说:“真的,我星期三那黑来的,镇些天,一回也没见过他,我还以为饲养室搁西边另外开了个门,不从这边走了咧。”
保国说:“雨老大,地老滑,他老了,怕滑倒不敢出来呗。俺奶奶就是,除了监视我,她连尿都不去茅厕,搁俺的屋门外,撅着屁股就尿,可膈应人。”
“哕……”年年和保山一齐对着保国做呕吐状,不准他继续说。
保国乐呵呵地闭了嘴。
走到了废弃的麦场中间,一大群麻雀正好从墙外飞来,落在构树和房顶,还有一只黄鹂落在马车轱辘上,嘀哩鸣叫。
保山说:“靠,我咋觉着您住这儿可美咧年年?”
保国也说:“就是,干净净儿的,还没人,你随便耍也没人管。”
年年还没说话,两个人又看到了顶着门口放的床,保山好像觉得很有意思,问:“您黄昏这样睡?”
年年点头:“嗯。”
他不太想说这个话题,说这个会牵扯到房间的气味,年年不想人别人知道他们的新家不好,哪怕这个新家只是临时的。
可这事好像由不得他。
保国看着门口,眼睛睁的特别大,好像看到了煮熟的肉骨头:“我靠,年年,您咋这样放床咧?”
年年觉得他话外有音,忍不住问:“咋着了?不能这样放?”
“能啊,”保国说,“人要是死了,装木头之前,床都是这样对着门放,吊孝的人搁门口烧纸磕头,可得劲。”
作者有话要说: 星期一入v,当天要求更新一万字,我脑荒手残,一天无论如何码不出一万字,所以明天断更存稿,亲们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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