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小雪粒下了一天一夜, 也才两指厚,可气温非常低,这两指厚的雪三天了一点都没化。
高水英去学校申请垒个煤火, 无果,
董保禄说没钱,学校里边那些教室今年发的煤都比往年少几百斤, 外面的两个班学校实在顾不上,他让高水英自己想办法, 说不行就让家长们兑煤。
村里还有不少人家从来不舍得买煤, 都是烧柴草, 高水英张不开这个嘴, 于是,年年他们只能继续冻着。
早操也没按要求去麦场上, 就在刘家的院子里跑圈, 因为路上的雪一直不化, 高水英怕万一哪个孩子在饲养室西边那两个大坑之间的路上摔一跤, 滑进大坑里。
夏天那一场特别的的雨之后, 村子周边的大坑到现在水都还没有干。
年年一直巴着去麦场里上操, 结果老也不能去, 怄得不行, 他晚上去练字时跟安澜说起这事,安澜问他:“这么冷,别人连房门都不愿意出, 你为什么想去麦场上操?”
年年说:“我待见去地啊,地恁宽恁大,麦苗绿莹莹的,还能看见远处的山跟树, 我一到地里心里就可美。”
安澜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生出一点困惑,他好多时候都不懂这个小孩。
生来就在乡村,而乡村在当今中国的地位如此低下卑贱,他不应该特别讨厌土地和自然原始的东西吗?他怎么跟别人相反呢?
年年见安澜不说话,就问:“你不待见地里吗?”
安澜说:“待见,可,这里的土地不属于我。”
年年恍然大悟:“哦,我忘了你是城市人,不用种地。”
小孩的理解显然和他内心的想法不是一回事,安澜知道不管是以年年的年龄还是他的经历,都不可能理解自己的话,也没有进一步解释,他把话题拉回到最初:“过几天雪化了,如果你们去麦场上操,早上一定记得带帽子。”
几天低温,他发现村里不少孩子已经有了冻疮,保国的手冻成了习惯,天刚冷手指就肿的像胡萝卜,这几天冻疮已经开始流水。
还有几个孩子脸蛋上都是大大小小的冻疮。
年年虽然每天清晨放学都小脸青白,不停地吸溜鼻子,好歹没有出冻疮,安澜不想看到他也成保国那样。。
年年说:“我知,我可不敢叫给脸冻成疮,保国他们说冻疮到春天光想痒死,我特别特别怕痒。”
安澜捏捏小孩的脸蛋,再捏捏他的手指头,没有硬块,放心了,说:“地和树,还有山,都不会跑,到春天你可以天天去看,现在冷,你乖乖在院子里跑操。”
年年说:“其实只要不是一直站着就不会冷,我可想去西岗,去看看老坟堆那儿的猫头鹰还搁那儿没。”
安澜看看窗外:“这几天不行,等天晴我跟你一起去。”
年年开心地咧嘴笑:“从你来我就说想领着你去西岗耍,镇多天了也没去过,这回咱得说话算数哦。”
安澜把自己写的一排“心”字给他看:“今天如果能写的跟我一模一样,明天就跟你去西岗。”
年年的脸一下就皱巴成了苦瓜:“啊啊啊——,明明看着镇简单,为啥我就是写不好咧?你咋随便一写就镇好看咧?”
安澜屈指敲敲他的头:“快写吧,这个写不好,就不学新的。”
年年挺起胸,坐得端端正正,提笔开始写。
安澜坐在床边,拿起床头的《三侠五义》,又拿过一截短短的铅笔,翻开几页,在书上写写画画。
年年写了一排五个“心”,推到安澜面前:“还不胜夜儿个写的。”
安澜歪头看了看,放下书和铅笔站起来。
年年也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安澜。
安澜坐下,提笔写:“看着我的起笔和运笔走势……再来一遍……再来一遍……再来一遍……,看清楚了吗?你来。”
他站起来,换年年坐下。
年年提起笔,想想安澜刚才坐的样子,把腿分开一点点,腰背挺的更直一点。
安澜看着小孩的小动作,无声地笑。
年年又写了五个。
安澜说:“你理解的没问题,只是手不应心,没别的办法,继续写吧。”
年年就老老实实继续写,把一张报纸的两面写满,安澜让他起来活动一会儿,年年就围着小火炉蹦跳了三圈。
小火炉是用漏水的白铁皮桶做的,小小一个,却因为有了它,屋里和屋外就成了两个世界。
蹦跳完,年年就坐在火炉边刮芍药根。
芍药根不直,有许多小的弯曲,且表面粗糙,新鲜芍药根上的皮薄而脆,用打碎的碗片刮并不费劲,但想把弯曲处那些小褶皱里的皮刮干净,同时又不让芍药根折断,相当考验人的耐心。
安澜已经很用心了,有褶皱的地方还是刮不干净,每次都是他刮完一根,年年再拿过去遛一边。
安澜问:“我是不是在帮倒忙?感觉你直接刮比遛我刮不净的还省力呢。”
年年说:“才不是,我遛你一根,半分钟就好了,自个儿刮一根儿,再快也得两三分钟。”
安澜就心安理得地继续刮。
他原来根本不可能喜欢干这种活,可看着年年小小一只,坐在那里认认真真快快乐乐地刮,他就觉得这活儿特别有趣,忍不住就想试试,一试就一直干了下来。
两个人每次刮二十分钟,然后继续练字,练到八点半,年年收拾好摊子回家。
写字的东西安澜不让年年管,都是他收,年年负责把刮芍药根那一摊收拾好,地扫净,煤渣清净,刮干净的芍药根带走,没刮的整整齐齐码在荆篮里。
安澜每次写完字都要把毛笔和墨盒清洗得干干净净,年年开始不理解,觉得不洗毛笔和墨盒,下次接着用还能省点墨水。
安澜坚决不允许,没有原因,就是要每次都把所有东西收拾得跟新的一样。
年年回家跟田素秋说安澜的怪癖,他不理解,却很佩服,觉得这样的安澜特别特别……
他形容不出来心里的感觉,就是安澜特别好,让他想一直一直看的意思。
田素秋说:“冷成这样,挨着水手就冻得生疼,还是你练字,人家能每天都那么收拾,说明人家是真讲究,也是真待见写字这事。
你跟着学学,待见啥,就好好干,不管头上有没人管,旁边有没人看,都干到最好,边边角角的地方也不能马虎。”
年年乖乖道:“嗯,我知。”
一个“心”字,年年练了一个星期,当然,中间他也要不停地巩固有“辶”的字。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虽然预报的气温是最高1°,最低-9°,但是晴天,太阳看上去很明媚,没有风。
年年睡了个大懒觉,早饭都做好了,风调和雨顺才合力把他从被窝里掏出来。
他被按着用热毛巾洗了脸,端起饭碗就往外跑。
风调说:“成天光想长到安澜那屋,不知的,还以为他是三奶奶家的孩儿咧。”
春来说:“他当初还没见安澜,连人家的名儿都不知,就看见一个信封,就心心念念了大半年,这见着真人了,发现安澜的字写得比信封上的还好,可不得成天黏着嘛。”
田素秋说:“安澜是个好孩儿,还有文化,字写得比咱学校里的老师还好,年年跟他多耍耍,总比跟那些不长进的打锅皮一起耍强,我看着他跟安澜耍可高兴。
雨顺是女孩儿,还跟安澜年龄差不多,她要是个男孩儿家,或是她比安澜多小个几岁,我也叫她跟安澜多耍点。”
雨顺说:“我没跟安澜耍过,不过年年成天回来说安澜咋教他写字,我不着急的时候按年年说的那样写,觉得我这儿的字比以前好了。”
田素秋说:“那就对了,老人们成天说嘛,跟着母猪会啰啰,跟着老鳖打侧脚(音jio),成天搁一堆耍,多少也要学点别人的好。”
年年没听到家里人在后面说他,他兴高采烈地来找安澜一起吃饭,问他今天是不是开始学个新的偏旁部首。
走动墙缺口,他看到安澜靠在石磨上,正仰着头,对着外面树上的一群麻雀吹口哨。
年年跑过去,跟他一起吹。
安澜问他:“吃完饭想干什么?”
年年说:“写字呀,写使慌了出来耍一会儿再剥一会儿蜀黍,然后接着写。”
安澜笑了:“你要是我爸妈的孩子,他们得高兴晕。”
“嗯?”年年扭头看安澜,“他有你镇好的孩儿,咋会待见我?”
“一定待见你。”安澜说,“我小时候练字可没你这么专心且持之以恒,我爸妈早就下了结论,说我这样的心性,在书法和绘画上注定不可能有什么成就。”
“不是呀!”年年的眼睛睁的溜圆,“你都镇好镇好了,您爸妈还嫌你不好?”
“至少在书法天赋和做事有恒心上,我没有你好。”安澜说,“我妈醉心书法和绘画,他看人只看两样,在书法和绘画上的天赋,对待书法和绘画的态度,我在她眼里没一样好的。”
年年说:“我写字一点都不好看,我是跟着你学,字才好看了一点点。”
安澜说:“你只是从小没有学习书法的环境而已,如果你出生在我原来生活的环境里,你肯定比我好。”
年年说:“不是,你写字最好,你啥都最好,谁都比不过你。”
安澜笑着揉了年年脑袋一把:“保山说的没错,你还是个小傻子。”
年年正想抗议说他已经是大孩儿了不能光揉他的头,安澜已经收起了手,并且说:“快吃,吃完领着我去西岗。”
“去西岗?啊,去西岗耍喽……”年年兴奋起来,高速度扒拉饭菜,“你去一看就知了,西岗可美,跟南河沟一样美。”
半个小时后,安澜站在西岗那片光秃秃的姜石上,看大群的麻雀在衰败干枯的草地上觅食,远处的白杨林里,每棵树最高的枝梢上都站着一只喜鹊,任凭树枝摇摆纹丝不动的喜鹊像一副水墨画。
在一片枯败苍白的山坡上,那片被年年形容成天堂的老坟地,柏树苍凉阴森,叶子落尽的柳树、柿树和枣树错杂倒伏繁枝横生,枝条虬紮狰狞,任谁看到恐怕都会本能地心生恐惧。
可此时此刻,那片坟地里有一个穿着枣红碎花橛头棉袄、手里甩着柳树枝快乐瞎逛的小孩儿,那里便成了苍凉冬日里一片温暖的风景。
安澜把手放在嘴边,成喇叭状吆喝:“年年,还没找到猫头鹰吗?”
年年扯着嗓子回答:“没,老头儿们都是确人咧,这一片老坟,都圆周周的,一个坟洞都没,根本没地方藏猫头鹰。”
安澜笑起来:“那就别找了,来这边吧,这儿能看见那边的山,还能看见树林和喜鹊,特别美。”
年年有点不甘心,可老坟地就那么大一片,他已经找了几遍了,真的没有猫头鹰。
他恋恋不舍地又往柏树最稠密的那一丛树冠看了一眼,跑向安澜:“中,咱搁这儿多耍一会儿,说不定咱还能看见老鹰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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