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远在河哲的欧阳海无法体味南康看守所里马瑞阳的惊喜,此时的他正和河哲县检察院侦查监督科科长陈初洲一起办理一宗故意伤害致死案,此案已历经两次因证据不足不予批准逮捕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了。
“嫌疑人两次翻供,对其以石块击打被害人致死一事坚决否认,声称受到了刑讯逼供,才在之前被迫认罪的。”陈初洲拿着案卷和欧阳海说,“欧阳,看过整本案卷后,你有什么看法?”
“科长,我梳理了一下这个案子的概况,试图还原案发过程,排查此案的疑点和争议点,”欧阳海一边说一边打开手提电脑,“我做了个演示文本。”
“又加班到深夜了吧?”陈初洲看着欧阳海打开ppt,关切地说,“案卷本身就够一尺厚了,阅卷也得三小时以上,你又做了ppt。”
“ppt直观嘛,嘿嘿,科长你看。”欧阳海一边播放ppt,一边和陈初洲推演案情进展过程:
“2014年8月18日中午,受害人周某在嫌疑人李某家的小商店将未付款的若干货物拿走并跑出门外,被李某追赶,途中两人曾互掷石头,后周建叶倒在一片碎石渣土地上,头部出血身亡。公安机关认为李某具有故意伤害周某致死的作案嫌疑。
“李某在第一次供述中承认了其以石块击打过周某,但在之后的三次供述中均推翻原来供述,称其只是拿着石块追赶周某,并未投掷石块,周某的死亡是由于其摔跌在碎石路面头部与地面石块相碰撞导致出血死亡的。
“案发时由于系村民午休时间,村内路面上行人稀少,仅有的两名证人称只见到了李某和周某互相持有石块追赶,未曾目睹两人有投掷石块的行为。
“两名证人虽未目睹伤害行为,却可以与李某的供述相互印证一个事实,那就是案发现场除了受害人和被害人外,没有其他人在场。由此,如果可以排除受害人死亡原因系摔跌致死的意外事件的话,那李某即有重大作案嫌疑。
“刑侦界有句话,当排除掉所有的可能情况外,剩下那唯一的情况,不论其多么的不可能,都将是案件事实。
“该案法医鉴定结论称,死者致命伤为集中于头部左右头顶部,其左顶部损伤与右颞叶、右小脑脑挫伤符合冲击伤及对冲伤的特点,伤口系挫裂伤,未见擦划伤。
“由上,其一,死者若系摔跌致死,那摔跌致伤不可能伤及头顶——除非是头朝下栽下去摔的,而若使用钝物——如石块——击打头部,则很容易致使头顶部受伤;其二,摔跌致伤应为擦裂伤,而死者头部致命伤为挫裂伤,不符合摔跌形成,应为击打形成。
“由上证据所证明的事实关联在一起,即为在仅有嫌疑人李某和受害人周某在场的环境中,周某死亡,且致使周某毙命的伤为击打形成,那除非出现了怪力乱神,不然,凶手就是李某。”欧阳海一口气说完了这一大串案情分析。
“哈哈哈,子不语怪力乱神哦。好样的,法科学生难得有这么扎实的证据推理功底啊!”陈初洲赞许的点头,“不过在上次侦办白月平、马瑞阳贪腐案中就已经见识了你小子有勇有谋,不是个只会背法条的书呆子。”
欧阳海不好意思的笑笑,“科长过奖了。”
叶忠福检察长推开侦查监督科的办公室:“你们俩都在啊,飞龙寺出了一宗命案,公安局那边请咱们派员介入命案现场,你俩去吧。”
陈初洲和欧阳海面面相觑:才几天过去,又出命案了。
飞龙寺位于河哲县碧景山北麓深山之中,但因其离南康市较近,且是难得一见的黄土高原上山清水秀之地,是南康市居民外出游玩首选。而碧景山南麓,如乐陶乡及停旨岭,则由于山高路险,颇为封闭。
说起这飞龙寺,也是有着数百年的历史了。相传明武宗正德皇帝出京前往大同府微服私访,途径河哲县时遇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车马不能前行,正德皇帝踏出龙辇,但见天边卷云似紫色飞龙,随狂风翻滚至前,随从进言曰天帝得知吾皇微服私访至此,特派龙王前来护驾。皇帝大喜,钦命在此建飞龙寺,自此飞龙寺常年香火鼎盛,四时享祭,飞龙寺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名刹大寺,住持方丈亦历来由本地区禅宗高僧大德担任。
当欧阳海和陈初洲来到飞龙寺时,魏锦韵大队长他们已经开始了案发现场的勘查工作。
“飞龙寺监院善安和尚今早8:10在辖区派出所申报人口死亡,称寺内住持、82岁高龄的觉易法师昨夜,也就是2015年9月2日夜晚圆寂,派出所民警例行公事前往查验,见禅房内觉易法师卧姿怪异,就通知了咱们刑警队,我们在9:15赶到飞龙寺,好在派出所民警保护了现场,”魏锦韵大队长叹了口气,“可怜这个老和尚,可能真的是含冤而死——派出所民警的怀疑是有道理的,经过现场勘验,门窗都没有侵入痕迹,我们在觉易法师口腔内粘膜上发现有出血点,口鼻处有微小创口,尸僵初步形成,尸体左手腕固定于背屈体位,为外力所致,枕巾上留有轻微粘稠水渍,推测为口涎。初步怀疑死亡原因为捂塞口鼻致机械性窒息死亡。”
“监院为何要报案称是圆寂——也就是自然死亡呢?”欧阳海问。
“监院和尚是听照顾觉易老和尚的小和尚登明和尚在今早报告的。”魏锦韵好容易说完了这串绕口令般的释子法号称谓,“通过上午的走访和询问,我们了解到老和尚年事已高,寺院安排了这个19岁的小和尚来照顾起居,今晨寺院早课时间,登明和尚向监院报告了老和尚圆寂了,监院率僧众至老和尚禅房,见老和尚已然归西,僧众考虑到老和尚已是这般年纪,平日又患有哮喘,体弱多病,就理所当然的以为是自然死亡了。”
“这个登明和尚,录了他的证词了没有?”陈初洲问。
“录了,”魏锦韵回答道,“他说觉易师父晚上21时过后就上炕入睡,23时因咳嗽曾起床一次,他为觉易师父送了次开水并服侍其喝下,之后就是今晨4时许全寺早课时,他起床后就发现觉易老和尚已经圆寂了。”
“对于老和尚的怪异睡姿,这个小和尚怎么解释?”
“他说老和尚是怎么睡的他也不知道。”
“小和尚有没有提到有其他人在晚21时后进入老和尚禅房?”
“他说只有他和老和尚在禅房,没有其他人进来过。”
“他有没有提及老和尚禅房有过异常响动?”
“他说一夜安静,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老和尚左手腕固定于背后,这个姿势我们正常人做出来都觉得非常不舒服,人在熟睡中均呈自感舒适的姿势,这个姿势睡觉,鬼才相信。”欧阳海说,“而且老和尚口鼻处微创,口腔黏膜现出血点,小和尚自认无其他人在场,那么,这个登明和尚有重大嫌疑。”
“我们也这样认为,登明和尚已经被控制起来了。”魏锦韵说。“走吧,第一现场的勘验通道已经打开,我们去现场看看。”
方丈室的内室较为狭小逼仄,但却干净整洁。一铺小炕上,觉易老和尚扭曲的肢体和轻微变形的颜面部肌肉,不得不令人怀疑其自然死亡的说法。炕上横放着一面老式的炕柜,炕下两把木椅,一个茶桌,一个摆放着脸盆牙杯毛巾的脸盆架,除此别无他物。方丈室外室是方丈会客室,兼做登明小和尚的房间,一个单人小床紧邻出入内室的房门,三个书柜里满是佛法经文,一组沙发,一个茶几,整个方丈室看起来显得简洁大方,不觉让人深感觉易老和尚清修的恬静之情。
陈初洲简单看了下现场后说,“常见的杀人动机无非是情仇财,既然登明和尚不愿意向我们供述案发当晚的真实情况,我们的现场勘验和取证工作就尤为重要了,作案总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们用铁的证据把凶手逼出来吧。欧阳,你有什么意见?”
“我觉得还有几点要查清楚,一是调查老和尚的社会关系,了解有无情仇财纠纷;二是调查登明和尚社会关系,重点了解其与觉易和尚的交叉关系;三是勘验飞龙寺禅房现场,收集老和尚禅房内各种痕迹线索,重点勘查在案发前后有无外来人员进出僧舍禅房区,四是将勘验范围扩大到整个飞龙寺,找寻有无异常痕迹线索。”
“还有,老和尚的尸检报告须详实。”陈初洲补充到,“魏队,我们的意见就是以上这些了,有新的进展及时通知我们。欧阳,走吧,我们先回去。”
回检察院的路上,陈初洲和欧阳海正就欧阳海初到河哲时在飞龙寺“智破江湖骗子”一事打趣时,魏锦韵的电话就来了:“发现了点儿有意思的东西,我想你们一定有兴趣来看看。”
“报纸?”
陈初洲和欧阳海拿着魏锦韵队长递给他们的已经用物证袋封装好的一叠报纸,一脸狐疑。
“对,”魏锦韵一边将手套递给陈初洲和欧阳海,一边打开物证袋,“我们从飞龙寺方丈院内的垃圾桶中收集到一份2014年6月10日的《南康晚报》,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且不完整,只有第一至第十版,《南康晚报》一般为十六版一份的。”
“2014年6月10日的报纸?”欧阳海不禁自言,“距今都过去一年多了,这份旧报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方丈室内有其他《南康晚报》吗?”陈初洲问,“老和尚平时读报吗?”
“我们问了寺内的和尚,据知院和众僧讲,老和尚一心清修禅定,不问世事,是不看报的。我们从报纸的外观上看,是被揉皱后丢弃到垃圾桶的,”魏锦韵说,“我们询问了寺庙的清扫师傅,他们说方丈院内的垃圾桶每天上午10时清理一次,也就是说,这份报纸虽然是去年的旧报纸,但是是在昨天上午10时以后才被扔进来的。”
“昨天上午10时以来进出方丈院的僧众,能找来做询问吗?”欧阳海问。
“进出方丈院的信众不一定能找全,僧人倒是找起来方便,我已经安排了干警在做笔录了。”魏锦韵说。
“勘验干警有什么意见?”陈初洲问。
“报纸上指纹杂乱,没有多少指纹勘验价值。”魏锦韵说,“由于目前初步怀疑老和尚系窒息死亡,但尸检还在进行,确切的致死原因还不肯定,所以也不排除中毒身亡,我们对报纸附着的尘埃颗粒予以采集并送回实验室做毒理检验了。”
这时,负责做昨日进出方丈院僧人们的笔录的干警报告魏锦韵,全寺昨日10时后至今日案发时进出过方丈院的僧人里没有人曾持有或看到过这份2014年6月10日的《南康晚报》,包括登明小和尚。而且,飞龙寺也不曾订阅过《南康晚报》。
“若僧人所言不假,那就是寺外信众带入寺内的了。”陈初洲说。
“为什么要带一份旧报纸来寺院呢?”欧阳海说。
“所以说在这个案发现场出现的这个不太平常的物证有点儿意思,就叫你们来看看。”魏锦韵说。
“魏队,登明小和尚那边,有突破吗?”欧阳海问。
“快了。”魏锦韵掐灭一个烟头,“干警询问了三遍事发经过,三遍均不一致,前后陈述反复不一,眼看着就狡辩不过去了。他的嫌疑越来越大,即使不是真凶,也是帮凶。”
“好,物证证据要取证扎实,一旦登明小和尚供述了他真是凶手的话,我们要能有足够的充分的证据予以佐证,要确保即使他翻供,我们也要有充分证据证明犯罪事实。”陈初洲说。
“嗯,那必须的。老陈,给点有用的建议。”魏锦韵说。
“哈,我们一起听听欧阳的建议吧。”陈初洲说,“上次破获马瑞阳贪腐串案中我们的欧阳海大胆假设细致取证,有勇有谋,颇得检察长和上级院的肯定和赏识,欧阳,这次你说说,还有什么方面需要突破?”
“科长,当着魏队这样的刑侦专家的面,您这么说我该找地缝钻了。”欧阳海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觉得,应该明确界定出最后一次看到觉易老和尚是谁,什么时间看到的;确定出在最后一次见到觉易和尚后直至知院在登明通知下发现觉易和尚去世后之间的时间内,方丈室内都有谁出入过,室内足迹、掉落毛发、他人物品等等,都应该予以提取,如果这些都指向方丈室内案发时间里只有登明一个人在,那他就难逃干系。”
“欧阳真的大有长进啊!”魏锦韵赞许到,“老陈,名师出高徒,我得再说一遍了。”
“是人家本身素质高能力强。”陈初洲笑着说,“哎,魏队,那份旧报纸,寺院僧众都说没有见到过,你刚才说上面指纹杂乱,没有勘验价值,那,能不能这样,采集寺院僧众指纹,然后排查报纸上的指纹,看有没有寺院僧众的,若没有,说明僧人们都没有打诳语,若有,那,恐怕这里面就有故事了。”
“一份旧报纸,值得花费这份时间和有限的警力的精力吗?”欧阳海问。
“时隔一年多的旧报纸,且是微微泛黄,无大面积残破,说明之前是存放在遮光避雨避风的室内环境自然陈旧形成的,是谁会无缘无故从一个室内拿出一份旧报纸,来到这深山里的寺院丢弃呢。”陈初洲笑着对欧阳海说,“而且是在凶案案发时间左右丢弃在案发中心现场不远处,我们应该怀疑其与凶案有某种关联性。”
欧阳海点点头,想再问些什么,陈初洲手里的电话响了:叶忠福检察长的来电。